作者:月寒
而且还要分情况。
他一个上吴世勋子弟,白衣郎,竟在卫北世子的面前说出“刚波宁”这样的话,就算没人会觉得他这话是用来形容世子,但这也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想通这关节,这上吴的白衣子弟脸色倏地由红转白,另边那些陪侍的绿、金袍官们脸色虽然不变,但心底也是暗暗摇头。
一个腰间挂着一个紫金鱼袋的老人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凶狠的眼神像钢刀一样,从一名额头已经渗出汗珠,面色和那白衣小吏一样苍白,穿着青色绣着金线官服的中年男子脸上刮过。
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一句呵骂:
“成事不足的东西!”
“给你机会露个脸,把底裤给露了出去!”
那中年男被这凶戾的眼神一刺,本就已经在打颤了,心中念着“事败矣!祸事矣!”
这被一吓,竟直接打着摆子,捂住胸口往前踉跄了几步,好在一旁的仆人反应极快,将男子一边扶着靠到一旁,一边挡住了视线,免得被贵人看到不雅的形象。
“儿,儿心痛,乞,乞......”那中年人虽然十分失态,却也没忘了礼仪,只是他这话却十分令人忍俊不禁。
“噗嗤”
陪同的官员侍者中当时就有人压制不住本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非常严肃庄重的外交场合,作为接待一方的人员,在贵宾面前失态露丑就算了。
结果这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先向贵人请罪,也没有迂回着和己方的大领导提出病请,而是直接向队伍里自己那还板着脸应对国事的“我的领导父亲”嚷道:你林在有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爹,我头疼,想休息”。
上吴的官员里,皱眉,不悦的人是多数,毕竟这蠢货丢的是整个玉廷的脸,还是在南皋人的面前;
而与之对立的,那些来自卫北的人则以看滑稽戏找乐子的程度居多了。
上吴那复杂的官僚制度,以及其带来的许多问题,一向为有着十分浓厚军事作风的南皋所不喜,毕竟文武天然对立,现在上吴的“官蠹”现了大丑,还是在世子的面前,他们自然在愤怒之余,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第三十章:邸下
那老者依然面无表情,足见其定力,然而脸色却已经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
此刻,长安的注意力已经被这边发生的意外吸引,将视线投了过来。
那老者一直关注着世子的动作,见此也只好移步出列,拱手道:
“此人突犯心疾,失礼于邸前,请世子治罪。”
说罢,他将手指向后方,那些围着的仆人也适时散开,将面色苍白,满头虚汗的中年男人模样给露出来,给长安看了一眼。
长安道:
“既然犯了急病,就应该速去就医,有什么罪过可言呢。”
那老者当即躬身拱手赞道:“世子仁德......快送他去就医。”
一个突发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对上吴一方来说,虽然中年男在邸前失态,令他们颇为丢人,但倒是稀里糊涂的,把前面那番因白衣郎失言而导致的问题给含糊过去了。
场面依然一团和气。
长安继续观赏这幅美妙绝伦的“玉都入画图”,这次没人再开口了,都沉默的候在一旁。
经过这场小意外,长安观赏的心情也被冲淡了几分,其实对之前双方的争辩他并没有多在意,他不觉得那白衣郎的话冒犯,只是更加认同那名皂衣青年说的道理,但也犯不着因此做些什么。
上吴很美,和南皋的壮丽不相上下,但对心思已经变了的长安来说,这里再漂亮,都不是他的家乡。
他的家是哪......南皋吗?禹城氏吗?似乎也不算是......
“元辅可有召见?”
长安赏了一会景,抿了一口茶,并不如在母亲那吃的好,但能被上吴拿来接待来宾,想来也是茶中上品,不过长安并不如何贪恋口腹之欲,因此也只是用来解渴。
还是要关心正事。
他时刻记得自己被“放逐”来上吴是还带了任务。
送信。
临行前,母亲给了他一封送给玉廷之主玉龙元伯的信让他转交,长安一直贴身携带,他好奇过信中的内容,准确的说是有些恐惧。
毕竟龙女交信,正好是因长安的“忤逆”而发怒,说长安不想在南皋呆,就“随处可去”,然后把以元伯之前邀请为由将他派来上吴的时候,两者凑在一块,很难不让实际年龄并不大的少年整日忧心。
母亲可能在信里严厉的批判他,然后又让他亲手把信送出去,让元辅代为惩戒吗?
如果龙女知道长安的想法,那她或许会略感得意,因为长安的这种有些“自怨自艾”的心理,完美的达到了她试图通过冷漠来让养子认识到错误以便悔过的目的,虽然只有前半部分,但已经可算是一种“胜利”。
长安发问的时候,正巧有一名穿着紫袍子,服饰打扮有别于他人又面白无须的男子刚刚到场。
众人将目光投去。
这是一名中官。
简而言之就是宦官、太监(原为官职)。
他一进殿,目光先是巡视了一番,看到那一身白袍,却又独自一人坐在首座,气度不凡的少年时,脸上就直接露出了一个谄意的笑容。
“仆张,拜见北藩邸下。”
“元辅有语传。”
“邸下远来,舟车劳顿,可先入和宁宫中休沐,待宫中晚宴,元辅将于席间与邸下一会。”
长安迟疑片刻,道:“我身上有着事务,或许早点见到元辅好些......晚宴在什么时候?”
那紫衣中官便道:“如此,邸下也可随我先去宫中,只是元辅还在治事,恐不能即刻接见。”
“没关系。”长安点点头,“我直接去吧。”
“请邸下移驾。”
见长安同意,那中官便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室外已经候了一群男仆女侍,和威武的银甲士卒。
......
长安一走,还是去见到元伯,那么在场众人不论接待还是陪侍的任务也都告一段落了。
有其他事的三三两两的互相告礼然后散去,北人在上吴有专门的卫北留后司作为去处,加上和玉廷的官们也并不怎么对付,于是基本上一个不留,呼啦啦的就走完了,玉廷的官倒是多数留了下来,一边赏景,一边不时小声商谈着什么。
“注意到了吗?”
“嗯?”
“宫里来人,用的称呼是‘邸下’。”
“喔?这有什么说法?”
“呵呵,这说法......可就大了去了!”
“我问你,自元辅摄政以来,我玉城龙脉虽不比岭南子嗣昌盛,枝叶繁茂,但也足称兴旺......可曾出过一位‘世子’?”
“这......倒是不曾听说。”
“那称‘邸下’的,可有吗?”
“嗯,是有过几位,都是颇受元辅宠爱的后嗣。”
“这不就对了嘛,世子者,王之继也,真龙长生不朽,何来后继之说?这么多年了,北方连血亲子嗣都不曾有过,这‘世子’是忽然出现的,你就不想想这里面......”
“嘘!兄慎言,慎言!”
“咳咳,话就说到这了,反正我是这么个想法,这位‘世子邸下’背后的水肯定很深,最近风浪大,最好是谨慎一些。”
“是极,是极,我是听说之前去南皋那批人这次都差点没能回得来,其中必有隐情,那队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回来直接就主动请派去了岭南......”
“唉,无风不起浪啊,你我小心一些,总是没错。”
场面看起来还算融洽。
交流信息,交换情报。
当然,只是明面如此。
南皋“世子”这次受邀南赴上吴,是近七十年来卫北和玉廷交流规格最高的一次,上次还要追溯到宗姬亲临,毕竟,以真龙的时间观念,一百年才串一回门并不算生分;但以凡人的寿命,玉廷的官场估摸着都换了大半轮。
对这些很多还是头一次近距离侍奉玉龙元辅外又一位“据说也是真龙的殿下”的凡人,此事不可谓不郑重。
宗姬有子,要知道这可是连玉龙都在密切关注的事。
这位“世子”的南下就是元辅亲自邀请来做客的。
可想而知这件事有多么严肃,过程中哪怕出了一点纰漏都很容易被无限的放大,不管是南皋因此发难,还是内部倾轧......反正今天事毕之后,因为侍奉北藩中出现的问题,必然会在玉廷引起一番争斗。
那“三世同堂”的祖孙三人所代表的派系也将首当其冲。
第三十一章:延璋殿
长安在宫仆的指引下,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延璋殿。
璋在天朝的文化中是一种形似刀刃的礼器,和其他五种组成六礼器经常一起出现,有不同的类型,分别有:
巡守、符节、征战、品德高贵、主祭中土山川的意义。
元伯选在这里接见长安,那这次会面显然在性质上就更倾向于“外交事务”的范畴。
长安从随行的南皋文吏那里所知道的关于上吴的信息中,此前他的母亲到访上吴,和元伯都是在另一处“睦宸殿”相会。
那是元辅专门用来接见亲友的场所。
在文吏们提供的建议分析里,他们也多是认为上吴这边会继续依循旧例,在睦宸殿接见长安,没想到元辅对此有所调整。
“啪!”
“啪!”
“啪!”
一名宦官站在殿外,甩动手中净鞭,发出三声清脆的空鸣。
“当~”
又有侍仆敲响金罄,罄声校场上回荡。
那侍立在御毯两旁,威武不凡好似尊尊雕像的大汉将军动作整齐地跺响了手中的长兵。
口中齐齐发出拉场的一声:
“御~~~”
一旁声音洪亮如大钟的紫衣中臣开始唱名。
长安甚至没有仔细听清他在说什么,上吴相比于南皋的“复杂”,光从礼节这点上就可见一斑。
龙女本身其实谈不上多喜欢这种复杂的仪式流程,这点只唯独在和她的兄弟们接触的时候会特别重视———或者说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时会如此,因为礼仪某种意义上是帝后为震旦天朝所传下的一大主要文化遗产,因此骄傲的长女不允许兄弟们在这点上对她有所“冒犯”。
飙龙一个肩上担着长垣,另一个肩上担着其他兄弟们的部分责任,尽管如此,也理所应当事必争先,尽善尽美,所以她会在跟兄弟和亲近相处时反而要求苛刻。
而最近的人无疑就是长安了。
即便如此,他在南皋所经历过的规矩也远不如上吴这般繁琐。
他带着一行南皋随从,从登上台阶,候在门外起,仍等了足足一刻的时间,那高的可以让巨人进出的殿门才被宫人所缓缓打开。
“拜~~!”
殿外的无论是大汉将军还是宫仆都哗啦啦跪了一地。
长安迈步,正式走入了这处延璋殿的宫室之中。
踏入殿门,只觉金碧辉煌,白砖铺地,倒映着盯上琉璃盏的荧光,大柱之上,以鎏金、玉石、丝绸分别雕刻装饰,直抵高檐,连那些“格窗”都系着金线红绳,末尾拴着一枚枚各式各样的玉制礼器......
前所未见的奢华。
试问哪家使节来到上吴,拜谒元辅时,踏入这殿中,不会为这“天下之中”的繁华所震撼,为上吴——玉廷——天朝的强盛所心悦诚服?
岭南的土司,只要来过一次上吴,就宁愿抛家舍业,献上户版,只为得到天朝的改易招抚,以后能长居繁荣之土。
尼朋的大名,视去抚州、上吴、巍京三地为“朝圣”:
去过抚州的,看不起没去过震旦的;去过上吴的,看不起只去过抚州的,而三地都去过的,则被视为“功德圆满之人”,连身家地位都会因此增长。
......
长安并不因这延璋殿的辉煌而有什么反应,实际上,少年对“财富”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概念,禹城氏没来得及教会他,只给他普及了一点“价值”方面的知识,后来血月部阶段他作为一部之主,草原又是以物易物,以杀伐和赐福“证道”,财富的价值也不算重。
等长安被“乃槛车诣长垣”之后,又马上摇身一变成了天潢贵胄,宗姬养子,更谈不上要在意财富的问题了。
因此,延璋殿的震撼并没有影响到他,他只是将目光轻轻投向了坐在上首那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穿着一身翠金长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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