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南皋长安,奉宗姬之令,拜见元辅殿下。”
长安屈膝行礼,又大声念出玉龙元伯被授予的,最荣耀的权力:
“四方五域,汝实讨之,以维天命。”
据说此乃龙帝亲口对玉龙说出的真言天宪。
“四方的诸侯,五域的官长,你都有权(在他们做错事的时候)去讨伐他们,以维护上天(我)赋予你们的使命。”
官长自然是指那些凡人统治阶级,而四方诸侯......整个震旦天朝能真正担得起“诸侯”这个称谓的,除了诸龙还能有谁呢?
无怪乎元伯作为多以文官形象面世的政治家以外,还有如“龙庭斩吏”“帝龙刑刃”(龙帝刽子手)的血腥头衔。
因为龙帝是真的将统治天朝的部分生杀大权交给了祂的长子。
“进礼!”
长安又大声说到。
因为此刻的长安代表的是他的母亲,龙女宗姬,所以送礼物就不能用“贡”“献”之类的字眼,在南皋文吏们讨论过后,认为他们的世子作为元伯的晚辈,用“进”字倒是最为合适。
天朝规矩的繁多令长安已经快要习惯了,抠字眼就抠吧。
宦官拿着单子简单地报了一下名,这些礼物很早就要交给上吴一方提前“检查”,其实在那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所以侍从们也只是简单地挑着几件比较珍贵有代表性的礼物来大殿之上晃了一圈就退了下去。
等宦官唱完了名,整个延璋殿中,就只有作为“背景音乐”的乐工们还在悠悠奏鸣。
长安挺直上身,将那封信捧在手上,高声道:
“还有书信一封,奉宗姬之令,呈于元辅殿下。”
不愧是传说中同时兼具超凡战士和传奇术士的玉龙,并不见台上的人有什么动作,长安手中的信封就被一股极其轻微的力量所引动,离开了他的手中,很快就落入了高台上坐着的人手中。
延璋殿内,主和客都耐心的沉默着,等待那信中的话语被阅读完毕。
“呵......”
不知是否错觉,长安忽然听到一声轻笑从殿上发出。
他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殿上,但一切仿佛都只是他的幻听。
“你......”元辅沉吟着,心中思绪流动,本来已经将出欲出的话语忽然换了个话头,“我的兄弟派你来到上吴,可知为何?”
第三十二章:玉龙
在这里,他本来想用的前称是“你的母亲”,但在看完那封信之后,玉廷之主的想法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决定做一点有趣的,微妙的实验。
元辅的问题让少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为应元辅之邀。”
长安心中对那天发生在虽已有“定数”,但毕竟龙女没有公开惩罚他,母子生隙,飙龙放子的事,若是传扬出去,于南皋声名不利,即便原因在于长安的忤逆,但恐怕也难免会让南皋王廷受到“教子无方”的无端非议。
因此他并不打算主动透露这件事,南皋和上吴的关系有些复杂,即便长安只在南皋呆了一年,对此也多有了解,如有可能,他并不希望“龙子忤逆——教子无方”这些事情成为玉廷对南皋进攻的话柄。
长安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龙帝的认可,他不大可能离开震旦,纵然背上忤逆的罪名,或许也就是被囚起来,南皋把他流放,那天朝之大,对长安而言就已无处是家,亦无处不可为家,南皋是过,上吴一样也是过着,只看娘亲还愿不愿意让他回去罢了。
“呵......”
又是一声轻笑,长安确信自己这次没有听错,确实是那上首的人在发笑,少年的肩沉了沉。
看来娘亲在信中应该是说明了一些情况,元伯的反应,或许是对他的掩饰之预感到可笑?
“起来吧。”上面传来这样的声音,长安谢了一声礼,垂手立在殿中,一言不发。
看着殿中的少年,虽然穿着礼仪均是不凡,相貌更称绝佳,站在延璋殿上,本来是个举世无双的贵公子,少年郎君,龙帝钦定的“魂龙之嗣”,飙龙唯一的养子,天朝之大,也没什么人地位高的过他,整个上吴,也只有元伯一龙是他的尊长而已。
目前唯一的三代真龙,整个人的气场却......平白显得身形伶仃,站在恢弘的大殿正中,却好像是抱着膝盖,缩在墙根里的小儿,明明是场上仅次一人的地位,却给人一种茕茕孑立,内里凄惶的感觉。
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孤孤单单,无怙无恃。
元伯何等境界,阅人何以万计?
又为天朝摄政,一双龙睛识人无数,连他的兄弟们也因此对他疏远,就因为元伯的心思最为复杂深沉,令他们感到警惕,不喜。
长安又是个什么段位?
要不是足够能打,在草原上早就被玩死六回,不定被哪个信蛇神色孽的战帮抓回去这样那样了。
来震旦之后最大的依靠和最近的亲人,顺毛驴养母也几句话的功夫就给刺激的飙龙发飙。
一个纯粹的人。
据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去给世子授过课的南皋大儒对外流传出过这样的评价:“(王世子)璞玉浑金,有淳古之风。”
又据说,这位授课名儒,因为擅自对外透露了关于世子的情报,为宗姬所不喜,只好主动请辞,收拾行囊去了自己卫东的学生那。
太好拿捏了。
元伯一会的时间,就已经将这名义和血缘上都算是自己“侄子(震旦侄甥混用)”的少年看了个大概。
心中的那个想法愈发强烈起来。
“有些风险。”
玉龙心想。
长安他看的透彻,也有信心掌握好关于这个后辈的一切。
但是......
他还不知道南皋那边情况。
得益于某龙的掌控欲,长安在南皋呆的这近一年,极少在外抛头露面,更别提和外界接触了,即便是号称无孔不入的玉廷密探,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南皋世子也没有什么细致的了解。
这个计划最危险,最不好掌控的地方也就在于此。
元伯的姐妹,妙影对此可能会的态度。
以玉龙对飙龙的了解,即便她并不喜欢这个养子,作为龙帝所交予的直接使命,恐怕飙龙唯一的态度只可能是:
就算肉糊在锅里,也都是我的!我的!
那么,就需从长计议,还不能为南皋所察......
玉龙心中不断谋算着,一边为长安指了位置,让他入座,因是初次见面,又是主客,长安的位置就在左侧的首位,算是仅次于君王的尊位了。
因龙帝月后双圣临朝,统御天下的时候,龙帝居左,月后在右,左边的位置距离龙帝最近,因此震旦就以左为尊。
长安入座后,随行的南皋人本来也该陪侍在之后,但玉龙忽然出言,道:
“今日叔侄相会,是我家宴也,欲叙家事,诸位远来劳苦,另有宴犒,不知如何?”
跟着长安一起入殿拜见的南皋人听到这话,虽有些迟疑,但很快还是施礼道:
“唯,命从!”
随后就在玉廷仆人的引领下退出了延璋殿。
虽然南皋那边不止一次的,或明或暗的提醒过他们,这次南下,不论时间长短,只要在他们力所能及目所能达的地方,都要“盯紧”世子———主要是他接触的人和事,事无巨细的统计,上报。
这其实也好理解,毕竟宗姬就这一个孩子,又是第一次出远门,比较关注一些也正常嘛。
但到底也没有下死命令让他们除非自己死了,否则不得让世子离开视线啊!
元辅以商量的口气说话,听听就行了,不要真的以为玉龙是在和他们“商量”。
一个“唯,命从”也是官僚小心思的体现。
“好,您的命令,我们遵从。”
突出这是玉廷之主对他们下的命令,所以他们要遵从,也是很直白的一种表示,很坦诚。
要玩心思,卫北自然远非玉廷的对手,他们坦然一些,倒也能明确界限在哪里。
玉龙自然不会以此为忤,没人知晓玉龙的真实性格到底是怎样的情况,极少有关于玉龙情绪的描写,最多也就是“某年某月,因为某事,玉龙怒,传令讨之”这种自带修饰的记载。
和某位动不动就留下“主大怒”“因而恚之”“忿然作色,因是风雷激荡”等记录的龙女,性格稳定这点简直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大概是三五个长安的差距。
等“闲杂人等”都退去后,长安一下有些紧张,但玉龙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点,他并没有急着自己的计划,而是先让流程正常进行。
第一幕,还是舞乐。
排的曲子不偏不巧,还正是一部以某位卫北之主,南皋宗姬为主角的曲目。
龙女是长安之母,玉龙的姐妹,作为来客,先上一曲歌颂对方事迹的表演显然是正常尊重的表现。
但长安却有些......
因为这表演......
坏就坏在长安看过。
看过,而且只看了一半。
第三十三章:苦了你了
正是此前在南皋王宫中,龙女专门点来,试图用来“开解”养子的那支曲目。
却因而起到了反效果,刺激了养子顶撞龙女,让这对本来相处了近一年都还算融洽的母子关系差点闹崩。
而在长安的心里,实际上他已经自以为飙龙厌烦于他,只是碍于龙帝的原因才选择将他“流放”来了上吴,转交给另一位真龙看管。
对长安来说,对这场戏的印象不可谓不重。
虽然一切早就开始了,以飙龙的强势,在她第一次对养子执着于一群成分不净的牧民时表现出排斥态度时,事情的走向就似乎已经注定。
但导火索毕竟是直接引爆矛盾的关键。
如果......
长安不敢看舞,只好大口大口抿着酒水掩饰内心的千思万绪。
这一行为实际上有些失礼,但他忙里出错,确实也没顾得。
玉龙何等人物,哪里会忽略这么明显的状况。
龙台之上的玉廷之主不动声色,但一些微不可查的示意已然传出,于是很快,献舞、颂乐的乐工舞姬们纷纷退去,连侍奉的仆人也一并悄然离场。
偌大的延璋殿中,很快就只剩下了龙台上的玉龙,和左侧坐着的长安两人,以及一些沉默的玉石俑卫。
长安此时才意识到情况,于是慌忙起身向玉龙告罪。
动着动着,一行清泪不由自主地从眸中滑出,落过那白净的面颊,留下一道泪痕。
长安又慌忙抬手拭泪,然而意识到这样反而更显失态,让玉龙觉察后又呆停在半空,愣了足足一息后才恢复动作,擦去面上的泪痕,跪坐在案后,上身笔直向前,后背斜成滑坡以示歉意。
“在下失礼,请元辅治罪。”
玉龙却不紧不慢,先是斟了一杯茶,等茶香逸出后,满意的微微颔首,随手送出。
魔力涌动,化作团和风,包裹着茶杯送到了长安的案上,杯中的茶液也没有丝毫溅出,甚至都不见轻微的晃动。
传说中玉龙的修为极高,是天朝最顶尖的“炼气士”之一,其对阴阳二气,宁和之力的运用之神妙,由此便可见得。
等到又给自己缓缓斟好了一杯清茶后,玉龙才握着茶杯,轻轻摇动着,细微的阴之力渗入杯中,将被沸水冲泡到顶点的茶香迅速的冷却下来。
阴阳茶。
南皋饮法。
北人因为地理原因,战事不断,因而民性普遍推崇雷厉风行,刚绝果敢,不大喜欢那优哉游哉,闲闲品茗的做派,但茶又是震旦子民日常生活中的一大必需品,和柴米油盐酱醋茶并列,因而摸索出了这种先以沸水激香,然后再以冷水对冲降温的做法,多为其他地方所嘲笑,认为此举无疑牛嚼牡丹,暴殄珍物。
玉龙倒是觉得,做法虽然不同,有些急迫,但如此这般饮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考虑到上吴人的心理,即便元伯玉廷之主的身份,也要照顾到臣民的情绪,不宜公开使用这种被鄙视的“粗鄙之法”———当然,世上能喝到元伯亲手泡茶的人也没几个。
......
延璋殿中沉默了片刻,长安请罪的话早已经消失在了空阔的大殿中,那龙台之上才传来悠悠的叹息:
“诸兄弟中,她的性格最傲,固执.......认定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更改。”
玉龙叹了口气,举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香茶。
“倒是难为你了。”
“娘亲对我极好......”
长安下意识就开口与此番玉龙的“误解”之言争辩,但玉龙放下茶杯后缓缓竖起一根手指,挡住了他未及说出的话。
“你虽养在南皋,却也是我的侄子......呵呵,我们初次相见,疏不间亲的道理我是懂得,这些话只是我说,你倒不必往心里去。”
玉龙轻笑一声,把玩着茶盏,接着话锋突然一转,开了个诙谐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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