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88章

作者:月寒

  “我的兄弟们都不怎么喜欢我,管事少的觉得我管事太多,管事多的又和你娘一样,觉得我管事多又管不好,占的多还总是对他们造成掣肘———她有没有跟你骂过我?”

  长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木木地摇起了头,开始复读:

  “元辅摄政,监国理事,于国家有柱石之功......”

  “哈哈哈!”

  长安的话还没说完,玉龙就大笑起来,一面走下龙台,两人离的不远,很快就走到长安的身边。

  少年一下显得有些紧张,他将头低了下去,以示恭敬,只看见一双靴子并着那身干练丝袍的下摆进自己的眼中。

  玉龙的动作却和他的言语一样让人感到一种亲切。

  长安的这位“大伯”先是拍了拍他的肩,手收到一半似乎犹豫了下,才又往前探出,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太多了,没什么意义,你说的也一样,除非是我那几个兄弟亲口才有价值。”

  “她就算没有当着你骂我,肯定也在其他地方表露过对我的意见———这点你如实回答,不准撒谎,有还是没有?”玉龙的话锋就和他的心思一样令人难以捉摸,忽又严肃起来,逼问长安。

  长安既不能回答没有,也不好回答是,只能沉默以对。

  玉龙见此便又轻笑起来,顺手又揉了一把少年头上的发髻。

  “头发是你自己理的?”

  “嗯。”

  “今年几岁?”

  “母亲说是八岁。”

  长安自己一睁眼就是在战场上,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对其他的事情,脑子里最多只有“印象”而没有确切的记忆存留,因此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年龄,龙女之前为他测过一次,不知用何种方式得出他诞生八年的结论,长安就以此为龄了。

  “嗯,长的倒挺快的。”

  即便以凡人的成长速度来看,长安成长的速度肯定也是比较夸张的那种,虽然只有“八岁”,但外貌已经快要趋于成年了,不过因为相貌实在出色,因而有了几分女相,看起来又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

  肯定比八岁大,但到底大多少也不好说。

  “还没受冠礼吧。”

  “尚未。”

  “嗯......那你就在上吴好好待着,我不会禁你的足,只要别往卫北和岭南跑,我能随时找到的情况下,你想去哪都行,明年大伯为你加元服,你觉得如何。”

  “......”

  玉龙见少年沉默,手一勾,提着少年的后领就将他抓了起来,长安的腿自然而然的垂下,等他双脚踩住地面站直后,玉龙才松开手。

  “怎么,不愿意吗?”

  他拍了拍长安的后背,强令侄儿挺直胸膛,抬起头来,看着少年眉宇间凭添了几分哀意,就知道症结在哪。

  玉龙对此自然早有准备,他从袍中取出里一页信纸,冲少年扬了扬。

  “这可由不得你,她已将你托付于我,以后你就归我管了。”

  果然!

  长安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雏鸟发出了哀鸣,他鼻尖一酸。

  “唯,唯......”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是身子一软就要跌跪下去,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托住。

  “唉,你这孩子,真令人......”

  玉龙摇摇头,对自己兄弟的教育方式和手段进行了无声的贬损,然后安抚道:“行了,还是那句话,不论南皋怎么论,你都是我的侄儿。”

  “做你自己,过你自己便可。”

第三十四章:绝无半句虚言

  失魂落魄的长安跟着宫人被领走后,延璋殿就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玉龙独自一人站在大殿正中,绕圈踱步。

  他在思考。

  关于“大侄儿”的问题。

  元伯在这点上并不如某位自命长女的兄弟普信。

  遇上事直接就代入到“我爱父亲,父亲爱我”,把一切都堂而皇之的视为自己的考验、责任、嘉奖,然后又强要按着自己的思路来理解和行动。

  父皇为什么会把长安交给那位兄弟来抚养,这是元伯排在要弄清楚南皋王宫里,这对“母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前更令他在意的一件事。

  龙帝月后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干涉凡间事务,但天朝没有人会忽略祂们的存在和影响。

  元伯作为实质性的“诸龙之长”,而不是另一位很多时候只有名分的空架子,他所知晓,所掌握的,自然远非常人能比。

  父皇的“大计划”,母后的神秘......

  元伯对此或多或少都有着了解。

  但在“飙龙有子”一事上,他确实短时间看不出龙帝此举的目的。

  若是单纯教孩子,培养一个三代龙族,恐怕世上没有帝后二圣亲自抚养来的更稳妥有效的办法了。

  若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或是帝后确实分身乏术,那恐怕除了把长安交给思维不正常的镔龙昭明之外,不会再有比把他交到风暴之主手中“接受教(毒)育(打)”更坏的选择了。

  就算不把魂龙之子,玉龙的亲侄儿托付他,岭南烛龙,东海溟龙,应该都不算太坏的选择。

  了不起是一个作风豪迈不羁的逍遥客山大王,或是一个以武为先,就想着怎么打仗和怎么准备打仗的武夫狂人。

  这还是最坏的两种情况。

  换到飙龙手里,玉龙毫不怀疑长安会有:

  被一怒之下囚在南皋深狱不见天日除非龙帝下旨放人;

  被一怒之下锁住力量扔在长垣绝壁服苦役;

  被一怒之下放逐草原然后被黑暗之力盯上;

  被一怒之下当天飙龙飞头拳(打死不大可能但打成重伤的概率不太好说);

  包括但不限于以上种种情况,到时候别说母慈子孝了,母子俩还能处在一个屋檐下不干架都算长安脾气好了。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长安,或者说,他的那个兄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刚好能够针对另一方发挥到特别作用的吗?

  显然玉龙即便有着洞察人心之力,操控着震旦的情报权柄,也并不能弄清楚所有事。

  世上有太多秘密,即便是龙帝月后那般如同神祇的存在恐怕都无法尽知。

  “......”

  玉龙负着手,忽然停下脚步。

  一些暂时无法得究答案的事,他选择暂且放下。

  他将那封信重新拿出,又仔细的看了看。

  “玉胞吾亲,见字如面,吾子长安,父钦言此吾族三代真嗣......”

  信的遣词用句其实不算特别亲切,可能比真正的兄弟通信还要生疏几分,但以南皋过去和上吴的交流历史来说,这已经称得上飙龙态度极好的一次了。

  那信里的内容,也并不如玉龙通过种种言语和行为所暗示的那般,写了一些对长安来讲“不忍言”的话语,反而通篇都还算正常,根据元伯对妙影的了解,他能从其中的一些遣词造句,甚至笔印的勾画深浅大致分析出一些事情。

  比如,卫北之主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显然是带着怒气的,但这怒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于一种较为别扭的纠缠态,这虽然符合他那兄弟的一贯行事风格,但不得不说,这种小女儿般的纠结.....元伯还未曾从妙影身上见过。

  这种别扭特别有趣,一方面,飙龙在写信时似已努力秉持着一个“冷静”的母亲和兄弟形象,但在一些地方却又忍不住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来,比如可能上面是以客观的口吻描述“吾子长安性温良,如何如何”,中间忽然插入一句抨击其“子强项,上有令不为所应”的吐槽,但下一刻又忍不住给了一句中肯的,甚至可以说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的评价:“此真吾家子。”

  整封信看下来,给元伯的直接感觉就是“纠结”。

  冷酷的风暴之主,孤傲的南皋宗姬,飙龙,在信中尽展这番女儿姿态,即恼怒于孩子的“不顺从”,又欣慰其种种优秀的,至少在母亲眼里如此的特质。

  一般的修辞,是明褒暗贬,或是明贬暗褒,在飙龙的信里,褒贬都是在明处的,只是衔接的不大当,说是出气,却又收着了不少,没有把话说的过重;说是赞誉吧,批判也不曾少。

  元伯自是能从这心中看得出自己的那位姐妹,对长安这个孩子是怀有一种何等复杂的心态,有的是且喜且恼之,喜爱的同时却又因一些不能为她所修正、掌控的点颇为烦恼,但说憎恨反感却是万万谈不上。

  但那小侄子一副茕茕心伤的模样又绝非做伪......

  玉龙当时就有了结论。

  恐怕自己那兄弟还是多年来的毛病。

  心中只燃四分火,言行偏向九分烧。

  多少年来,只有情绪最稳定的玉龙,某人在养子面前反复看不顺眼,信中还是称呼“玉胞”的元伯极少与飙龙置气。

  连亲弟弟都不大能忍耐的性格,况且一个幼侄(养子)?

  他那小侄儿才在这“娘亲”膝下养了一年不到,估摸前面一直相处的不错,忽然一天,触到飙龙的禁区,被原本“和蔼可亲”的娘亲翻脸踹倒在地,狠狠哈气,恐怕直接给吓傻了也不无可能

  她把话说的严重,却忘了这小孩初来,还不似诸龙一般已对此有了足够的“免疫”力,看性格确实是个温和的,被刺扎到又不解其中真实,也在所难免。

  ......

  信的最后,龙女无不傲娇的写了一句:

  “我坐镇北疆,你上吴的宴确实没时间去赴,但既然你之前诚心邀请(我们母子),我就让你的侄子来拜见你这位伯父,我诸事忙碌,还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这小子性格软弱又倔,你可以替我教育教育他,好让他多学点东西———他还不能化龙,我欲请父皇赐下龙鳞,好让他能早点在我的身边协理事务,此事有些小烦,就暂时委托给玉胞了,两年或三年,如果他的进步不错,就叫他直接回来吧。”

  这也就是元伯此前对长安所言那句“这可由不得你,【汝母】已将你【尽数】托付于我,以后你就【一直】归我管了”的由来。

  当然,龙女的实际意思是一种,元伯表达的方式和想要表达的意思又是一种,而长安听进去的意思,则无疑正是加上了括号中词句的。

  对玉龙来说,这......

  正是他有意为之。

  他连一句假话都没说。

第三十五章:南北战争,长平中尉

  仅用言语就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并且没有给南皋留下一点话柄。

  至于长安如何理解是长安的事,玉龙作为大伯,按兄弟的请求,关心侄子,即便帝后面前飙龙也挑不出理。

  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是定时浇灌,照料,等待其生根发芽......然后长出符合玉龙期待的果实。

  玉龙感叹,他兄弟的高傲和愤怒显然令其在此事的安排上有些“昏了头”。

  唯一的三代真嗣,在还未“定型”之前,就被妙姬放出的领地,换做是他,就绝对不会如此。

  玉龙不会高傲到盲目,忽视子嗣被其他兄弟“拐走”的可能,也不会自信到认为短短一年时间,就让这个孩子全心的顺从于自己。

  这一行为或许,喔不,在将来,如果真的让玉龙的谋划成功,那么这可以肯定会极大地触怒南皋,拐别人的孩子这种事从道德和法理上都站不住脚,官司肯定要打。

  再考虑到飙龙的脾气,真到了那天的话,在长垣无虑的情况下,卫北边军南下,锋芒直指问罪上吴的事几乎可以肯定会发生。

  这又将是一场难以预料的动荡,还是发生在天朝内部的,而这,全都出自玉龙今天决意的谋划......

  但。

  ......

  宫人退下时,在玉龙的示意下并未收走案几,饮过的杯盏斜在茶案上,被一只洁白如玉的大手抓住。

  玉龙的食指轻轻在少年嘴唇碰过的那头拭过。

  那其上还残留着长安的唾液。

  食指和拇指相搓,唾液被玉龙的魔力所分解,本该逸散的气息却被收拢起来。

  玉龙轻嗅了嗅,感受长安的唾液中蕴含的成分,气味。

  那已然是一位“陌生”,却又和诸龙极其相似的真龙,除了气息尚显稚嫩外,几乎没有和任何差别,有着真龙的本质,也有着专属于其的独特。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种豆得瓜,夫复何求?”

  为了这样的收获,即便需要付出那样的代价,似乎也完全值得。

  “口谕。”

  站在大殿中,玉龙仿佛自言自语般忽然说到。

  在那龙台之侧,从不为人所注意的阴影之中,一阵魔力涌动后,竟然走出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黑鸦,一双羽翼合在身前,末端长着似人的手掌。

  “宣武军李处彦,做好归镇上吴的准备。”

  确认无误后,鸦人退入阴影之中,随即消失不见,无论多么敏锐的目光去看,都只觉得那里只是一团普普通通的阴影而已,别无他物。

  而独自一人的玉龙心中依然盘算着种种。

  “东海浪起,可以此扩军两万,整备军务;既拆宣武为骨干,还需为其另扩部曲。”

  “离祷有支赤毦军,俱为岭南子弟......可以演练换防为名,调他们和宣武军一起北上,以取岭南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