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当然,主要是谈承栋本人的言行思想———至少他表露出来的那些,也算对长安胃口,两人结识,还有一些缘分在其中:
长安第一天上勤的时候,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去中尉府当值的路上,正巧遇到了谈承栋从中尉府旁经过,他见到这忽然来了位气度不凡的“贵人”,于是灵机一动,连忙回家换上了官衣,带着两名长随,也做的有模有样跑来上勤———是的没错,谈承栋身上也有一个长平中尉的官职。
以谈家的实力,倒不至于提前知晓长安的行踪前来创造“巧遇”,他们整个家族,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手里的商队,一样就是谈承栋身上的这个“长平中尉”的牌子。
其来历说来也长,大概就是原本谈家的生意不算小,归化人本身就有两边都有利的优势,但是盘子大了,难免会被人觊觎,因而在数代人之前谈家就已经败落了下去,但巧取他们家资产的人本身用的方式还算温和,用的是半买半逼的形式,筹码就是这个“世荫长平中尉”的荣禄官。
缘分至此,长安因此便也乐于和谈承栋接触,后者能为他带来一些哪怕是府中那些出身各异,但能力见识都最少是个中人之姿的文武教习们都知晓不得的消息,而且还算是他的同龄人,两人相交,谈承栋作风也很大气,见长安态度平易近人,十分亲和,于是也不卑不亢,平等论处。
.........
长安一边斟茶,一边问道:“又有宴请?”
谈承栋点点头,还故作神秘的竖起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
对谈承栋因和他的关系,在外面的身份水涨船高,因而也会摊上不少托请之事,两人之间是早已挑明的。
谈承栋一开始就知道,别说他,加上他背后的谈家都不一定扛得住那些想要通过他这条门路和这位和他一样,甚至还不是世袭罔替,平平无奇的“长平中尉”接触的压力。
那些人可不会考虑谈家的利益,他们施压,给出回报,谈承栋为他们办事,成了坏了自有对应的报酬,但谈家这条线之后还能不能用,他们是不会在意的,对他们来说哪怕只是个普通的机会,但也比没有强,至于付出的那点东西对谈家来说或许了不得,但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而若是能攀上这位“玉龙之侄”,别说十倍,就是百倍的回报也轻而易举!
谈家又何尝不想好好耕耘,维护那未来的“百倍之利”?但别人硬要他们杀了下金蛋的母鸡来宴贵宾,他们哪里能抗拒?
因此,谈承栋很聪明,在与长安的朋友关系初定时,就对这位“世子殿下”坦明了如此种种,如果长安摇头,那两人就以正常朋友相处,凡有托请,他绝不叨扰一次,否则就请长安主动逐他出门,以断了麻烦向上攀爬的这条线;
如果长安点头,认可他有时要给外界带个话的这件事,两人仍是朋友,但“逍遥宫”(长安所居的宫殿名称)以后若有令,谈承栋本人万死不辞,谈家也愿效“党同”之力。
长安不开口,那谈家,谈承栋未来的上限是可见的,甚至可能连一次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但要是长安开口,相当于默许了谈承栋和谈家可以借自己的影响力去“水涨船高”,那么谈家为此要付出的回报就是很简单的二字:
效忠。
有人形容玉廷就像天穹山脉,擎天一柱自然当之无愧的是元伯本人的势力,但此外还有大小山头无数,你高,我宽,你面上光鲜,我里子厚实。
想要向上攀登,就免不了要依附于一个、多个山头,称之为“靠山”。
长安初来乍到,是个外人,其实不算一个很稳定的“靠山”,但对谈家这样的小角色来说,重要的不是山稳不稳,而是他们有没有那个资格去依附一位“靠山”。
而长安虽然不一定会在玉廷久留,也不一定会愿意给他们的提升提供多少助力,对谈家来说,能有这样一尊大神愿意供他们依附,一件事了不得的幸事了。
“玉龙之侄,真龙之后”意味着什么概念?
长安的权势———或者说影响力吧,并不会轻易的因为那些党同伐异,政治斗争而受到影响,玉廷内部再怎么闹腾,始终都是打工人层面的办公室斗争,还能闹到“天家”身上不成?
哪怕长安现在就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谈家因为有谈承栋和长安的这么一份“薄面”在,至少也能延个一代富贵,说不定在这一代就能有提升的机会。
所以,在意识到有这么个机会后,他们毫不犹豫地就靠了上来,只看长安愿不愿意收下这份“投诚”。
长安自然没有拒绝。
他身边的人,不是来自龙女娘亲那边,就是玉廷塞过来的。
南皋那边是他“娘家人”,而且自跟随起,完全奉他为主,他的要求命令没有不服从,不顺应的,自然是尽忠职守,可他们实际上忠诚的对象还是龙女,长安的娘亲。
而长安和他的那位龙女娘亲如今......
然后就是玉廷。
对自己这位大伯,长安的看法是很好的,但玉、南两派隐隐对立,南派有随时被抽走的可能,玉派又不一定有娘家人可靠———不管是来时一路,还是到上吴安顿后的这段时间,长安都补习了不少天朝的知识,要知道在前面的旅程中,给他讲这些的人全都来自南皋。
他自然对这个想象中和黑暗森林一般,比草原更隐蔽,但也是赤裸裸弱肉强食底层逻辑的“玉廷”感到敬畏和警惕。
所以,也许是在这方面有些“无师自通”的天赋,长安本能的就想要获取能直接受命于自己的力量。
他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这点他在为禹城氏复仇的时候就很清楚。
而借来的力量又是虚假的,四邪的力量有代价,而玉廷和南皋.......也不属于他自己。
.........
“征义韬。”
谈承栋报出了一个名字。
征这个姓,也很少见,但在玉廷如雷贯耳。
其姓氏起源是一位玉龙的侍卫大将,据说在长安那位“皇爷爷”开创天朝之时,他的大伯玉龙元伯当时正是昊天龙帝的禁军统领,而这侍大将又是玉龙的近卫统领。
玉龙手持龙牙剑,南征讨伐不服教化的蛮夷势力,烛龙就是在此战中表现突出,于南蛮中打出了威望,才后来被任命镇守卫南。
龙帝命玉龙征讨,玉龙也不可能大小战役全都亲力亲为,那侍大将就被玉龙授予了领军征讨的命令,后来更是赐下了征字为姓,象征追随天龙征讨四方之功代代铭记。
征氏下有六支分家,卫东、卫南、卫北皆有其支流,本家在玉廷的权位一直不低,文府武幕来回跳着。
当代更是了不得,前一任征氏之主乃是玉龙之裔,官至御史大夫,也称为“中辅”,意为丞相的丞相(玉龙经常被视为天朝宰相),也有过领军出征的军功威望,算是位极人臣。
这样一尊人物,在两年前离世,也就是长安“可汗金车过长垣”之前半年。
但征氏的权势丝毫不减,反而因为玉龙估计是念着隔代亲,对征氏之主也已“吾嗣”称之,其人薨后,对玉廷对征氏多有溢赏,以为身后之荣。
要以“靠山”之论来看的话,那目前烈火烹油的征氏,无疑就是玉廷的第一大(玉龙本派不计)山头。
第三十九章:故人
长安在赴上吴的路上就听文吏们讲过征氏之名。
除了上述那些对其地位、权势的介绍之外,征氏还有一个“不算特别”的特别之处:
这是一个龙裔家族。
他们体内流淌着的高贵血脉,均是最纯正的玉龙之血。
征氏的龙裔起源来自其先祖之女,据说玉龙为了奖赏那位大将的功劳,不仅对其降下恩赐,使其成为龙裔,延寿百载,又纳了其女为妾,待其诞下血脉后送还家族。
征氏自然直接将这个有着玉龙之血的子嗣作为继承人对待,其后,征氏代代掌家人便都为龙裔,为了保证血脉的纯洁,尽可能的延缓退化的过程,他们只在族内通婚,或是和其他有着玉龙之血传承的家族中龙裔血脉最浓厚的人联姻。
征义韬是如今征氏当家人的嫡次孙,因生的强健,孔武有力,颇受其族长的喜爱,征氏按照传统来说,是一文一武,文后武继武后文继这样来的,每换代一次,当家人就要改换一次官职领域。
两年前那位薨了当家人本职是文臣,现在的家主征崇岁就是武将,他之下的继承人就得回到文臣的圈子,而到征义韬这代就又得出个武夫才行。
这种传统的目的,据说是因为征氏自知势力庞大,牵一发动全身,与其在一个领域中长期盘桓,到时候树大根深,虽然能确保权势的显赫,但如果到了一定程度,难免会引起......
所以,他们反复横跳,绝不“恋栈”,换代就挪窝,把原本的势力盘空出去,方便玉廷自上调控,而以他们的根底,不论文武都不至于从头做起,必然还会慢慢向上爬至顶峰。
这是一种极具魄力,定期自我限制的行为,虽然难免会让人觉得肉疼———毕竟每一代苦心孤诣,用心耕耘,在军中、府中,攒下那么多资历军功,旧部故吏,一旦本家人换了立场属性,很多就不大用得上了,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日渐凋零。
天朝也没有那么多龙裔,也没有那么多足够天赋的方士,常人的寿命也不过百来岁,这一代记着恩情关系,下一代可就不一定了。
但却是一种很果断,对自己足够狠心的智慧。
至少在外界看来是如此的,征氏通过换代挪窝的方式,确保了其权势经久不衰,因为玉廷不论上下都能从其换代中获利,中下层有晋升空间,顶上则多出了可以重新分配的利益,无论再如何,征氏都没有跌落过阶层,这点就更胜其他一些同样传承久远的世家。
......
征氏的嫡孙温文尔雅,与长安表现的类似,并且本身一直倾向于文道,其同母弟征义韬则从小对军事十分热情,长孙爱文,次孙从武,如按照征氏的传统,现在往下数第三代的家主位置,征义韬就有很大的可能上位。
至少,也是征氏最主要的继承人之一。
谈承栋带来这个人的邀请,就显得分量很重。
“郎君可知,那征二郎或许还和你有过两面之缘?”
谈承栋见长安还是兴致索然,也不着急,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愿闻其详。”
这倒令长安提起了点兴趣,他见过的人不多,地点更是自有南皋和上吴两处,如果是在上吴见的,那就没有专门提的必要,否则这种硬攀关系的话反而引人反感。
那便是在南皋?
虽然有些心灰意冷,但长安从来没有放下过对北方的思念,他的一切都是从北方开始的,草原,南皋,母亲,氏族......
如果征义韬在南皋见过他的话,那倒是可以称一句“南皋故人”,是这样的话,见上一见倒是无不可。
果然,那谈承栋笑道:“征二郎来托请时,专程与我说了此事,他四年前曾奉诏北上,在长垣服役,为百骑将,役期三年。”
“在他役满卸职后,往南皋述职时,曾于演武场受检阅,见过宗姬殿下携世子在旁。”
“后来南归之前,又在大廷会上拜过宗姬殿下,也不远不近见过郎君。”
长安点点了头,倒是有了几分认同:“如此说来,也是故人。”
如果这样的话,那与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倒还真不少,不过长安肯定不能都记得,光是演武那一次,他被龙女带在身边,也就是在高台之上检阅士兵,按照惯例龙女是会下去巡查的,但也许是因为带着他,所以这次就没有移位。
那台子很高,当然,高低也不影响,长安戴着面具,被龙女抱在怀里,因案台是按龙女的体型设计的,所以长安整个人只能露个半张脸在上面,他纵然是有过目不忘之能,也不可能在视野受阻的情况,就记住那天演武场上上千号军将的脸,其中大部分人都还戴着头盔、面甲。
不过廷会上那次应该就算正常......喔不对不对,也不一定。
参照龙女曾经命令长安躺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像只狸奴一样被邪恶大龙女挼的事迹,因为龙女不知是单纯觉得有趣还是某种展示的癖好,母子在公众场合相处时,龙女反而不一定有私下来的严肃正经。
把长安当猫撸,当小孩子逗都是“正常”行为。
反而私底下要严肃一些。
并不清楚征义韬对自己的“两面之缘”到底是在什么场合下,正常来说如果是自己被当猫撸的时候看到了,可能就不是“缘”,而是“竖儒安敢揭吾短处,呀!(杀)”了。
但对长安来说,虽然莫名羞耻,但他并不觉得母亲对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因而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黑历史,自然也不会进一步联想到被人知晓这事有什么可耻可怒的。
所以他斟酌了番,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虽然玉廷没有限制他的行为,那位大伯还定时和他交流,不论是面见还是中间传话,时有沟通,但长安十分机敏,对这种可能涉及较高层面的问题,现在他是非常的小心。
如果是正常来说的话,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宴请———但别忘了这里是玉廷,以及长安的身份。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所有能牵扯到他身上的事情,理论上就没有一件是“单纯”的。
征义韬的身份还如此敏感。
一个玉廷中第一大世家的三代嫡传,还可能是未来的继承人,这样的身份邀请他,哪怕有个“两面之缘”的故人身份,显然也不简单。
何况他一个北上服役的“羽林郎”,期满就转回原址,要是身籍还在长垣,那来见他也算正常,但现在两人都在上吴了,这要还攀“故主之子”的关系,就太荒唐了。
见还是不见呢?
第四十章:逃兵
长安有些犹豫,不见的话,理由确实合情理,他自己也是愿意亲近“南皋故人”的;见的话,对方的身份又有些让人忧虑,长安目前只想着在上吴按部就班的学习。你林没你咏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不论南皋还是玉廷,如果对他有新的安排,能从的依了便是,并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他从漠北来到南皋,又从南皋来到上吴,心虽向北,人却越来越往南。
要是上吴也再“贬”长安一次,他还能去哪?
岭南吗?
长安唯一,谈得上稍微“远大”那么一点的理想,或许就是母亲哪天气消了会召他回去?
但长安自己是肯定“想不开”禹氏之事的,那如果龙女也看不开这点,即使短暂消气,那母子关系依然存在一道裂痕,不如久留上吴......
至少玉龙对长安没有什么行为和思想上的限制。
他思索片刻,不好当场给出答复,便先问征氏的宴请在什么时候,谈承栋答是在半旬后。
“那边先不给确切的答复,你去后若是被问起,便先说没有时机开口,等两日后再来。”长安道,但考虑番又改口,说:“等等,你就直言,我无法直接给出答复,要向宗府请示,等两天后再给回信吧。”
长安想着,谈承栋来他这,不可能光传个话就走,两人光是闲谈就能聊到饭后,到时说什么没有时机开口,太过牵强,恐怕征氏的人以为谈承栋敷衍。
长安现在非常注意那些他身边的人,即是性格如此,同时也是他对禹城氏的覆灭一直耿耿于怀的原因。
他总觉得自己当初可以做的远远不够,还可以更好,本来应该更好。
事后来看,如果长安当时没有因为心中的直觉就丢下禹娘他们独自北上,而是先陪同南下的队伍安顿下来,或许就能保下禹城氏的火种。
他没有忘记,禹尧曾经将建马视作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如果献给某位长垣边将,给禹城氏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长安没有骑走建马,而是按着禹尧的安排,将它献出去,后续的意外完全可以避免......
思之念及,悔痛非常。
长安绝不想再有这种事因他发生,即便谈承栋与他相识不久,他也会尽可能在自己的范围内为对方考量。
谈承栋作为一个夹在两边庞然大物间的“中介”,对长安的话自然没有置喙的地方,当“琐事”谈完,两人也卸去包袱,就在小亭中煮茶闲谈,一边饮茶一边聊起了近来的趣事。
长安喜欢倾听,但在南皋,龙女以慈爱为名的管束却令长安难以和外界进行接触,他居住在南皋地位最崇高,最尊贵的宫殿中,知道这座城市建成以来的种种历史、隐秘,但却连南皋九门长什么模样,那些工坊到底是如何运作的,这里的居民,那些和禹城氏部民一样的普通人们日常生活是如何进行的,都一无所知。
当然,这不是说龙女对他的爱不好,长安也很喜欢来自被娘亲管束、被在乎、教育的那种感觉,只是风暴之主的一切情感,包括本该属性较为温柔的“爱”“母爱”,都带着风暴之主那令人战栗,难以呼吸的重压。
对长安来说,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
不轻松。
和谈承栋这样“身世平平”的———尽管后者已经算是贵族阶层,同龄人,像普通朋友那样对坐,品茗,聊天说地,分享见闻,对长安来说,在南皋他是不可能接触到这点的。
府上的教习们都收到过玉廷的教令,他们不会干涉长安一切非必要的,比如确实涉及安全问题以外的事项以外的行为,只是需要记录下一切定期汇报玉廷就够了。
和人聊天自然不在前者之中。
甚至有可能的话,他们还要影响府上的“南派”人士对长安的干涉,既不能做的太明细,同时又需要最好让长安隐隐察觉到这种:南皋的人在有意限制他,而上吴是反过来的。
这便是玉龙和飙龙两位真龙的隔空斗法,而现在,玉龙显然有着主场作战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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