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91章

作者:月寒

  “我倒是有一件关于那位征氏二郎的传闻,郎君可有兴趣?”

  “不妨讲来。”

  虽然帮征氏带了话,但谈承栋很明确自己到底该倾向哪边———至少要展现出这样的姿态来,谈家和他个人的未来,短期内显然都是要依附于长安这尊“靠山”获取晋升之姿了,就算以后长安离开上午返回南皋,不再将注意放在这边,算是单方面断了联系,但谈家既然借了他的力,那就已经打上了长安的烙印,分道扬镳也得建立在谈家为长安提供了足够多回报的情况下,否则就违背了天朝的道德与传统。

  借“府主”的大旗在外为自己获利是一回事,长安处世之道略显淡漠,但他身边可是有一大帮眼尖嘴利的府臣,这种“虽然我现在替外人给主公牵桥搭线办事,但我始终是咱们自己人”的态度必须要做出来,否则长安可能不在意,但这些府臣若是对谈家有了意见,他们和长安相处的时间总比他和长安之间多。

  而且就算前者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可能,谈家也受不起一点风险,所以事必求全。

  谈承栋润了润嗓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线说道:“这事比较隐秘,我也是近来乘了郎君的名,站得高看得多,才有机会知晓此事。”

  “吹捧的话就少说了。”长安打断了对方,同时不着痕迹的拉开了距离。

  谈承栋嘿笑一声,还是那副故作神秘的态度,道:“之前在下赴了征二郎一场宴,在那宴席之上,听到扶风侯魏家的四公子打趣征二郎,说他在长垣当了‘逃兵’,被垣门督踹着屁股撵回上吴来,几多有胆气邀南皋世子来入宴?”

  “不怕世子身边带着的南皋铁卫把征二抓了回去,打上耻印?”

  所谓耻印,便是烙印,在军纪严明的卫北,这种直接外露在体表的羞辱一般都是用在和军队相关的领域,比如逃兵,比如渎职。

  羽林儿郎都是天朝良家子,因其历史悠久,已经是一块十足的金字招牌,连征氏这样的大世家嫡系参军,都要以羽林为目标,可想而知其分量多重。

  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承担不起这样的荣耀,所收获的反噬也是极为严重。

第四十一章:二郎明鉴

  “逃兵......”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罪行,如果这不是宴席之间同伴斗嘴用的夸张形容,而是在严肃场合进行的指控,意味着双方完全进入了撕破脸,你死我活的斗争。

  而且也确实耻辱。

  谈承栋敢为他的话担保,他在征二郎设宴的地方,清清楚楚的听见那魏四公子就是如此说的,一字不漏,而征二的反应也很奇怪,当场发怒掀了桌子,就去追打魏四公子,但两人撕扯一阵,征二又拿着酒盏给魏四公子硬灌了一杯酒,两人就又是一副嘻嘻哈哈拉扯打闹的样子。

  因此谈承栋也不敢判断,魏四公子说征二郎“逃兵”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别说谈家已经衰落,就是没有衰落那会,其权势、财富也只限于上吴一地,在外省就不一定买账了,何况长垣之地军制几乎自成一体,是南皋龙主的直系。

  魏四说征二是被垣门督踹着屁股赶回来的逃兵,前半段或许是为了打趣的修饰,但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正常来说,羽林儿郎是天下良家子拣选组成,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但因其特殊的地位,天朝对其要求很高,很严格,但同样的,包容也不少。

  普通的错误根本到不了斥除的地步,根据长安的了解,一般是在羽林郎内部就处理了,最多也就是上到整个长垣层面,当然,南皋肯定也有决定权的。

  毕竟对羽林军的处置,不单是军法那么简单,还涉及到边塞和内地的关系,就算犯了大错,轻易不会对外公开,更不会革籍。

  因为任何一个地方州郡精心挑选出来的羽林郎,要是被长垣退了回去,对当地官场民间来说,都不亚于一场地震,武官是渎职,文官算失察,对百姓来说则是对整个群体层面的一种耻辱。

  到时连与外郡联姻,都会受此影响,被人鄙夷。

  因为自羽林军制确立以来,这种事拢共就没多少,每一次都必然是要被记在黑历史上的。

  谈家势力小,根本摸不到这一层面,所以谈承栋对此也一知半解,他也拿不准,征氏的势力很大,这点毋庸置疑,但到底多大,对他来说就像蚂蚁仰望一个巨人,知晓对方的伟岸,但却不知其“尽”。

  所以如果征二“逃兵”一事若是真,征氏果真有能力将此事遮掩的密不透风吗?

  谈承栋不知道,这话真是他听来的没错,他是不敢在这点上造谣生事的,否则无论哪方都饶不了他,他愿意将这旁听来的“秘事”告诉给长安,已经算得上一件分量很深的“投名状”了。

  但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任何推断,评价,都不敢轻出,因为他没那个见识,也没那个胆量。

  ......

  长安思索了阵,觉得这事空口白牙,只是谈承栋的转述——-—虽然他主观判断对方没有说谎,也没有理由,但还是决定不被此事影响。

  他初来上吴不久,对任何事,不论真假,都因谨慎些才是。

  征氏势大,又颇得玉龙信任,据说征氏人在言语文书中,都可以直接将上吴、玉廷,称为“吾家”,玉廷事则“吾家事也”,被视为玉龙的“自家人”,这是何等的宠幸,长安那位大伯显然是很看重征氏。

  长安那个“出入免传”的许可,征氏的嫡脉几乎人人都有,自然征义韬也在其中,当然,在这点征氏也和长安一样,很谨慎的不会滥用就是。

  因此实在不好因一句“戏言”引发的猜测影响自己的判断,何况长安如今寄人篱下———就算那征二真是个犯下恶行,还依仗族势庇护,连骂名都不曾背负,即摆脱了长垣守的职责,还能优哉游哉做玉都贵公子的恶劣纨绔又如何呢?

  现在他人在上吴,那在怎么论,除非长安真能够化身真龙,否则在玉龙授权之前,这些事也不该他管,连他的母亲在此,也需得过问玉龙的意见!

  而要是在南皋......

  他连宫门都出不去,这些事根本就不可能来到他的眼前。

  心底叹了口气,长安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千万不要对外人说。”叮嘱一遍,谈承栋待他以真,长安自然要为对方多考虑一些。

  “其他的事,就照之前商量好的来吧,今天事务繁,我处理完公务再去信宫中,明天你可再来。”

  虽未端茶,但长安话中请离的意思很明确,谈承栋自然听得清楚,便点头离去,留下长安独坐长亭之中,望着清澈的池水沉思。

  对正常出门应酬这事,长安也要小心翼翼地咨询一下上吴的主君,他现在名义和实质上的双重“监护人”,玉龙元伯的意见。

  足以看出,怒怒无常,阴阴不定,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偶尔转晴的宗姬已经给她的养子整怕了,曾经也是驰骋草原,快意恩仇的准一代霸主,变成天朝留学生后,被恶龙的爪牙硬生生磨成了这前瞻后顾的性格。

  唉!震旦!

  .........

  谈承栋从逍遥宫离开的路径也很讲究,专门绕了圈,走的是小门,据他所说,这是为了尽量避免被人看到然后尾随,到时候又是一些难甩的纠缠。

  因他是逍遥宫中唯一的外客,想托这条线和长安牵连的人太多太多了,长安虽然接纳了谈承栋,允许对方借自己的势,但他又不是反过来给谈家卖力,谈承栋也不蠢,自然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何况有些搭线的请托本身就不太合适,自然要能避则避,避不了的再斟酌言语拒绝,否则一股脑的赶出去也是得罪人,谈家的小身板经受不起。

  从逍遥宫那离开,谈承栋转挑那些少人的路线走,七弯八绕,这个“普通人家”———谈家的门第,在“御街”上确实只能算作普通,甚至都入不了台阶。

  的公子哥,竟然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侦查技巧,不仅甩掉了一些七七八八的闲杂眼,更连逍遥宫里出来的视线都给抛开了,令那负责监视同时又是保护的斥候啧啧称奇了一番,也就打道回府了。

  这人不简单,连他都能甩掉,寻常纠缠显然是麻烦不到的,至于那些真正躲不开甩不掉的麻烦......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了。

  等到如此绕来绕去,谈承栋身后已然没有了眼睛。

  他才悠悠走向自己的一处隐宅,这里位置偏僻,烟火气还重,属于平民区,谈家的门第虽然不高,但理论上也不至于落到这里。

  若是之前那些盯梢的探子看见,定要猜测这谈家的公子哥是不是在这里养了外宅妇,专门找那些平民女子圈养起来幽会?

  谈承栋走入门中,随手拉上大门,好似并不在意一般,但若是有人凑近,必然会被其中的魔力影响,思维不自觉的就忽略这处虚掩着门,但极不起眼的宅子。

  谈承栋一边走进房中,一边转动手脚,身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他歪头的幅度越来越大,十分吓人,竟能做到一百八十度垂直向后,这要被人看见,定以为怪异。

  “吱~”

  门被打开又迅速关上。

  谈承栋走入了这间几乎完全封闭起来的暗室之中。

  浓郁的黑暗让一点光线都照不进来,仿佛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

  但很快,屋内就亮起了幽幽的萤火,在无数块镜面的反射中,倒映出了谈承栋的模样。

  这房间,竟是一间“镜室”,头顶地板,全都由许多面大大小小形状并不规则的镜子所填满。

  谈承栋的身影被分割的细碎,每一块独立的镜面所倒影出来他的模样,都和其他的模样所不同。

  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哀嚎,有的在谄媚,有的高傲......

  “谈承栋”欣赏着镜中的自己,无数个自己,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微笑,然后张开嘴,说出了一段和“他”此时的表情十分不符,像是那能一人分饰多角,演技精湛的伶人表演“异口”一般,用不同、相反的表情,读出一段情感深厚的台词:

  只听他言语中带着畏惧、胆怯,慌慌张张地道:

  “二郎明鉴,小的斗胆妄言,这定是有,有......”

第四十二章:是你妈的头!

  单从相貌上看,征义韬无疑是一个生的十分出色的美少年,面容俊朗兼之虎背熊腰,谁见了不称一句气度不凡?

  那脸生的极好,天然的娃娃脸,仿佛一直带着两分未脱的稚气,让人看了就难以生出反感来,身体长的又很壮实,美少年的脸,配着一副猛将的身板,无怪乎这位征氏二郎未来会继位的呼声一直居高不下。

  不说别的,光是这模样就极易得到长辈的喜爱。

  此刻,这位征氏名声远扬的二郎君,一手提着酒壶,一脚踩在胡凳上,袒胸露乳,一副狂放不羁的豪迈做派,皮肤还蒙着一层醉红。

  “你的意思是......”征二郎灌了一口酒,满不在乎的擦了擦嘴,将酒壶丢到桌上。

  那满是狼藉的长桌上,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了几位男女,即便有着专门净化空气的术式一直在运作着,但因离得近,谈承栋还是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臭。

  “那位‘世子殿下’,看我不起?”

  在那个尊贵的称呼上,征二郎特意咬了重音,显然意有所指。

  谈承栋自然不敢明着附和,这样无疑就有搬弄是否的嫌疑,他只负责传话同时两头吃,哪里敢在这些要命的问题上做些画蛇添足的蠢事。

  只能唯唯诺诺的,用自己的那点“小聪明”,为两边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们“缓和”一二。

  “二郎明鉴,在下斗胆......”

  他迟疑了下。

  征二郎见他这番小心翼翼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嗤笑一声,用还满是酒渍的手拍了拍谈承栋的脸。

  “我的为人,你以后多来就知道了,在我这不用这么拘谨。”

  征二郎说着,似为了突出自己言语的可信度,竟反过来抓住谈承栋的手,将其拉向一旁的桌,抓着他的手掌,强迫手指在一个倾倒的酒杯中蘸了蘸后,又毫不在意地用谈承栋的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让那张白皙如玉的脸蛋也沾杀光了酒污。

  谈承栋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但越是这样,征二郎越觉得有趣,当下松开他的手,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踉踉跄跄的扑到自己的躺椅上倒下。

  “说吧。”一直到笑够了,征二郎才停下,顷刻间,便又换上一副慵懒的模样,懒洋洋地侧枕着头问道。

  谈承栋吞了吞口水,将想法托出:

  “长平郎君初来乍到,哪里能知道上吴的事情,这件事,在下以为......有人故意使坏。”

  “长平郎君是从宗姬殿下的宫里出来的,虽然如今客居上吴,但归根结底还是属着北边的,您的事情......”躺着的逍遥公子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打断了谈承栋的话。

  “唤我二郎便可。”

  “是,二郎。”谈承栋应了一声,又继续往下说:

  “二郎的事,只要传到他耳朵里,就难免......”

  “喔。”征二郎不喜不悲的哦了一声,忽然反问道:“什么事?”

  “嗯?”谈承栋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这个迟疑,征二郎忽然探出左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拽到跟前。

  “我的,什么,事情?”

  上一秒还是一头慵懒的绵羊,下一刻就变成了一头发怒雄狮的征二郎完美体现了什么叫做喜怒无常的性格,谈承栋这下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半响都不知该怎么提。

  见他这幅怯懦的模样,征二郎也无意继续折腾,他松开揪着谈承栋的手,顺势将对方一推,自己也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脏话)!”

  他先骂了一句粗口,脸上酒醉的红晕已然全部散去,龙裔血脉的强大恢复和耐力由此可见。

  征义韬冷笑着,环顾四周满是狼藉的荒唐之后,道:

  “你就是想说,这位‘世子殿下’,不知从哪里听到关于我在长垣的传闻,就此对我有了意见,又不想着直接拒绝,所以就托言要先问宫里的意见,然后再找机会敷衍是吗?”

  谈承栋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

  “是!”

  “是你妈的头!”

  又是一句粗口,征义韬将临近那方酒桌上的残骸一扫而空,食物、器皿哐哐当当的落在地上,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打算进来查看,被内侍们挡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怒不可遏地暴喝:

  “什么狗屁南皋世子!”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长了张好脸,被宗姬收在身边做个玩物!区区一个娈童———狗一样的东西,轮到他替我家虑事!?”

  征义韬怒极反笑,他本来就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格,正因如此,他那个软弱的父亲才会恐惧,以他性格缺陷为由,极力反对扶征义韬上位,宁肯一手摁着征义韬这个次子不让他冒头,一手又硬拽着并不恋栈,早就想退出的长子,两头吃力两头为难也要压制征义韬。

  若是平时,征义韬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大的能怒气,但这回,一是他主动发出邀请在前,被拒绝等同于被打脸,二又有纵情狂欢的后遗症在作祟,第三,则是要联系到前因......

  从长垣羽林中被遣退一事,本就为高傲的征义韬平生所耻,尽管就他自身的想法来说,离开长垣未尝不是他计划之中的事,但也要看以何种方式......

  “世人多愚,呵呵,听得风来便是雨......”见谈承栋吓得脸色惨白,像根木头一样呆在一旁,征义韬不屑道:

  “你们真把他当成真龙之子了?”

  对去捧一个来历不明的“殿下”,征义韬本就心怀怨怼,结果现在他最近的烦心事全都凑在一块了,自然出言极其不逊。

  谈承栋万万想不到征二郎的性格竟然这版狂傲,更自视甚高到了如此地步,话里间“我家事”,俨然是将征氏目为龙族的一部分,而且对方还对那位长平郎君有着不小的意见。

  想来也正常,征二郎自命不凡,以那一身高贵的血统为傲,现在忽然冒出一位“长安世子”来,这不直接在最重要的,“位格”层面,将征二压了下去嘛。

  “八世君曾有妻妾无算,号称来者不拒;南方烛龙殿,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岭南八府大小各洞,烛龙血脉者,不计其数!”

  “我征氏一族,自昊天开国起始,随玉祖,斩荆棘,暴霜露,乃有玉都之贵!至今年载不可记也!历代凡祖,均仕玉廷,无不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如此,我征氏方得玉祖‘吾家子’之赐,乃与同休。”

  “你那长平郎君,不过一个宗姬握在手心,以色娱人的玩物,一介佞幸之臣,在南皋也就罢了,来了上吴,岂敢拿大!”

  一个一直装醉装睡的男子揉了揉眼睛,神伸懒腰坐起,一边舒缓身体,一边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