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二郎若有胆气的,可去逍遥宫里把这些话再说一遍,看铁卫拿不拿你,你就知道他能不能拿大了。”
“哼!”征二冷哼一声,抓起一杯残酒就泼了过去,那男子也不躲,被泼了满面也不怒,反而舔了舔舌头,感叹了一声果然好货沉底,就又趴了下去。
“你以为我不敢?”
征二反驳道:
“若宗姬真的将他当做子嗣抚养,哪有一年不到就令其外派,离开南皋的道理?我看这分明就是驱逐,只是理由冠冕堂皇一些,将问题托给玉祖......看他表现安分,日后不定就要在玉都久留了。”
“我可.....忍不了这点。”
谈承栋看着自己根本插不进嘴的话,默默发呆,维持着透明人的身份,直到征二郎发泄了一番情绪,来拍着他的肩膀勉励他,谈承栋将长安的信息告诉给了征氏,已然等于纳了投名状,那就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可以用。
而谈承栋自然千恩万谢了一番,然后才借故不便久留离去。
第四十三章:禹娘
女人从黑暗中醒来。
再次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耳朵里先是只有沉重的呼吸,渐渐地,才传来阵阵风声。
拴着帐篷的绳子掉了,寒风一直往里刮,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说是帐篷,实际上也就是用皮毛和骨架撑起的缝合物,因为草原上缺水,那不知具体来自哪些生物的皮上还带着斑斑血痕,但却没有奇怪的没有那些嗜血的,连严寒都浑然不惧的蚊虫凑近。
帐外的世界是冷漠的,同样也没有半点切实的,“活物”的动静。
女人看了看离帐篷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些混乱的痕迹。
马没了。
那畜牲有些灵智,竟在她梦魇的时候生生扯断拴马桩跑掉了。
这下想追是不可能的。
女人不做思考,就收拾好装备,迈开两条长腿,徒步向着北边走去。
至于帐篷,就留下吧,反正也是用临时材料打造的。
她最近越来越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了,没有疲惫,永远精力充沛......但精神上的疼痛已经让女人的思维感到麻木,却始终无法缓解。
她不再像是一个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种变化让女人那颗已经逐渐在草原的残酷冰冷中封冻的心都感到战栗,但她又无法摆脱,也不能摆脱......因为如果不是这种变化的产生,她在北上的路程中早已死去了无数次,还可能遇到比死亡更悲惨的遭遇。
好在有了这股力量,所以,那些试图对禹娘制造“惨剧”的人,最终都变成了惨剧。
“修罗......”
禹娘望着自己的双手,回忆起氏族的教导。
那位在震旦人传说中,自西方而来,合庚金气,化杀戮境,主杀伐的修罗天,在草原上有着多种称谓:
战犬、血狼、铁之主、杀生兀鲁思......
根据知识渊博的氏族长老们的描述,禹娘几乎确定自己身上的变化,和那位兵燹之主,修罗天相关。
她被“注视”了。
如果在以前,她身上的异常足以成为恐惧的氏族放逐,甚至杀死她的理由,但现在......
没有氏族了,没有以后了。
自从自南方逃脱之后,禹娘身上和旧氏族的关联物就越来越少,在厮杀和奔走中不断被遗弃,丢失,草原上的一切本来都是无主的,全凭有能者居之,那些人想要杀了她,或是玩弄她,又或是把她抓去作为祭品,然后被她杀死,连带着他们的部族一起,身上的东西成为她的战利品,一切都符合自然之理,即便在四天或是其他什么祖神的面前哭诉,祂们也会站在胜利者———禹娘的这边,并且那位兵燹之主,还会慷慨地支持她走下去。
禹娘已经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着的到底还是不是禹城氏的鲜血,凡人体内的血液,如何能拥有烧融血肉的高温?
她的思维呢?她还是她自己吗?
大多数立场在混沌和天朝之间倾向,也即不论左右,都算“温和”范畴的草原人,对信仰诸神实际上都有着相较于其他地区和人群,一种较为“清醒”的认知,他们知道诸神不是无谓慷慨的,不是只施救而无所求的,四天神,对世上所有的生灵,在他们诞下的前一刻,就已然发出了交易的索取,而他们要付出的,正是他们所拥有的所有。
和众神交易,他们会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归化天朝,真龙与龙裔们也并非一味仁慈之主。
在艰难的环境下所诞生的智慧令他们优先选择左右逢源,但还是艰难的环境,却让这种中立始终无法长久的维系。
草原太苦了。
邪神的爪牙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非我即敌;
真龙的鹰犬将草原视为猎场,以他们的首级和血泪书写斑斑功绩;
即便没有南来北往的侵扰,自然条件的恶劣,也让草原人始终无法过上安稳的日子,而到了这一地步,想要生存,便只有两条路:
或为鹰犬,或为狼豺;
想为鹰犬,也需天朝认可,但缺衣少食,却是半个月,一个月都活不下去的绝境,那大多数部族,就只有投向后者,跪倒在一位邪神的旌旗之下,成为散播其荣光,威名的战傀。
禹城氏,已经算其中“运气”比较好的那种了,至少,还能走到那步.......
禹娘的心愈发冰冷。
她与长安不同。
长安在听了禹尧的讲述和,对长垣和长垣之后的世界心生向往,但禹娘没有,在她想象中的长垣之后,是一个对她来说比草原更加约束的地方,在长安出现之前,禹尧几次都表达过要于禹娘说亲的意图,这个男人当时最大的期望,是禹娘能嫁给一位地位不高不低的,边军的小将,其次是和某个归化大部的氏族长家族联姻,这样对禹娘对禹城氏,都能提供巨大的增益和保障。
这让禹娘产生了一种想法:
即便是在真龙的威能之下,她还是只能做一个妻子,一个生儿育女,负责操劳家中杂务的妇人。
她能骑最烈的马,开最重的弓,不论狩猎,角斗,氏族里没有同龄人能胜过她,连禹尧都不能轻易战胜自己这个生的过于强壮,以至于当她降生的时候过大的体型就让其母难产,险些被氏族长者以“不详”溺杀的女儿。
她应该是个战士,一位骑手,或者再进一步,一个和父亲禹尧那样权威,战功赫赫的酋帅,领袖,为何禹尧只想让她嫁人?
禹娘反感这一点,但这并不是她排斥南方的主要理由。
现在,禹娘身在草原,心望震旦。
原因无他:
草原,我生长的世界,我的血脉滋养之地———现在,这里有我的血仇!
震旦,我祖先的起源,我的氏族向慕之地———现在,那里是我的血仇!
震旦,震旦人,那些傲慢的龙之嗣,欠了禹娘一笔无法抹除的血债!
她迟早,即使向四天屈膝,投身炼狱,在族人诅咒蛇咬鹰噬日暴之苦中沉沦———她也一定要向其讨还!
那给予她力量的冥冥之中的存在不断地呼唤她,让禹娘向北方去,那里有她要的力量,有她的复仇;
为了让女人相信这点,从那天起,禹娘每次闭上双眼,都会“亲身经历”禹城氏被屠戮的那个夜晚,她的视角不时悬在天上,不时依附于某个受害者之身,以不同的角度亲历那个血腥的长夜。
让这个可怜的女人确信一点: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那就来吧,那就去吧,不论前途有什么......
血债要用血来偿!
......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追逐着禹娘的足迹来到了她的身后。
女人在转过身前,默默将一副残破的面具放入怀中,握紧长枪,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有些是意外,有些或许就是那位铁之主为其准备的,给她的试炼。
“杀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
一声强调高亢的呼喝从队伍中传来,表明了是友非敌的立场。
那队骑手在禹娘不远处就停马驻足,为首的人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然后高举双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颗光亮的,只有脑后留了一小团发辫的脑袋,高声喊道:。
“我们是用头颅和鲜血供奉战犬的仆人,前来瞻仰杀生天的信士,铁之主的巴图鲁。”
道明身份之后,在男人的招呼下,所有的骑手都立刻翻身下马,屈下膝盖,将额头虔诚地贴在冰冷还带着泥泞的草地上。
第四十四章:西行
脚步声渐渐靠近,当它消失在近处时,男人跪着的姿势又更往下埋深了一度。
“你们来自哪里的部族,到哪里去,做什么。”
杀生天的巴图鲁如此问到,面对这群陌生的骑手们如此崇高的礼节敬表,禹娘选择暂且接受。
杀了她父亲,屠杀了禹城氏的仇人佩戴着眼睛的标志,毫无疑问,那是篡变天的信徒。
自世界诞生以来,战犬就与天鹰为敌,乌鸦则和神蛇互相憎恶,这是草原人尽皆知的信息。
禹娘要找到那群奸奇信徒,杀光他们,然后再找震旦报仇,借助战犬信徒的力量显然是个极好的选择。
草原虽然广大,混乱,但还是有着大体的地域划分,否则连自己从哪来,可以去哪都说不出,实在太蠢了。
“我们是来自血风原的部族,正向西边迁移,我们的马已经跑了一个大日落的时间,在劫掠的时候听说了您的传闻,萨满从血祭中看见了您的身影,是一位强大的巴图鲁,铁之主的猎颅大师;于是我们特来朝见。”
男人说着,伸手向后一指,立刻有三名骑手站了起来,沉默的眼睛中写满了赤裸的好战欲。
“他们三个是我们部族中最强大的战士,作为我们的供奉献上。”
所谓供奉的意思,就是这三个该部族最强大的战士,将向禹娘发起“挑战”,怀着莫大的荣幸,成为她利刃斩下的首级。
对渴血的战犬来说,战斗就是最好的祭品。
禹娘如果杀死这三名战士,那便是对修罗天的献祭;如果她反被其杀死,就证明她配不上她所拥有的赐福。
这就是恐虐信徒的世界,血腥赤裸,残酷又高效。
禹娘扫了一眼那三人,她并不想节外生枝,但显然不流血不足以真正降服这些修罗众,于是她偏了偏头,这显然是一个信号。
三名部族战士中有一个反应最快的立刻拔出武器,走出队伍,站在禹娘的面前。
“当!”
“当!”
禹娘的武器是一杆缴获的长枪,曾是一支恐虐战帮供奉的神选遗兵,在那个战帮覆灭后被敌对的奸奇信徒缴获,他们无法使用这柄武器,就将其作为自家战帮旗帜的杆架立了起来,以作为对敌人的羞辱,现在它落到禹娘的手里,并随着她的足迹一路饱饮鲜血,那么其前任拥有者的下场自不必多说。
两人之间的打斗没有任何悬念。
甚至都没有到禹娘的兵器发挥出优势,她就在体能和技术层面取得了碾压性的胜利,长枪刺穿了战士的胸膛,他只能无力的松开手,看着眼前怪物一般的女人将自己用长枪挑起,手中的长刀叮当一声落在地面。
那些围观了同伴被杀死的骑手们兴奋的呼喊起来:
“巴图鲁!巴图鲁!”
“铁之主的巴图鲁娜!战犬的女猎手!”
他们知道禹娘的性别,于是在欢呼她的头衔时还特意加一个娜的尾音作为阴性词。
从称呼和穿着打扮上来看判断,这支部族确实是一支鞑靼系的游牧,位置也确实属于草原偏东部。
看着剩下两名跃跃欲试,丝毫没有为同伴干脆利落的失败而畏惧的战士,禹娘却收了手,她将那名战士的尸体放到地上,沉声道:“你所谓的勇士,简直孱弱不堪!这不能算作合格的供奉,简直是一种亵渎!”
男人因禹娘的话而神色大乱,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在自己面上划了两条交叉的血痕,吼道:
“巴图鲁娜!允许我向战犬献上鲜血,但请留下烈风的种子,以后他们还会成长壮大,前来血祭血神!”
他的意思是希望禹娘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自挑战,一个部族首领的血无论强弱,都算得上一件有分量的祭品,但请求禹娘不要屠杀他的部族。
这完全有可能。
尽管禹娘只是孤身一人。
但因信仰的力量,她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就“策反”许多烈风部的狂信徒,这些信奉邪神入脑的疯子一旦有了一个强大的狂信徒率领,所能造成的危害是巨大的,那些一心“血祭血神”的修罗众们如果得到指示,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对“软弱的、无能的、拖后腿的同伴”们下刀的。
他们会认为这是一场试炼,满怀欣喜地杀死自己的同胞,或是满怀欣喜的被自己的同胞所杀死。
无论如何,血都在流淌,这就足够了。
......
禹娘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祭品,让你们活着,对狂猎的道途更有用......告诉我,你们追逐日落的足迹,从动往西是为了什么。”
在和大大小小不少部落接触过后,尽管心中就和当初的长安一样充满抵触,但禹娘现在已经不反感利用“修罗天”虎皮来扯旗,这些场面话也是一套接一套,普通人估计轻易就被忽悠了———何况她真的被神灵注视着。
“侥幸”躲过一死,那两个运气好的战士却并不高兴,好在恐虐信徒普遍还有着不俗的纪律性,所以即便失去了“祭神”的机会,他们还是会遵守命令,但显然,只要禹娘改变主意,他们就会迫不及待的像条疯狗一样飞过“求死”。
但部族首领的心中却松了口气,好在禹娘可以交流,不是那种见面就杀的传统“战犬巴图鲁”,否则他们即便同属一个阵营,也作为人口非自然原因大规模死亡的准备吧。
“我们听说西北的矮山之地,有一位‘伟大的汗’已经崛起,他永远戴着冰冷的铁面,面具的内侧。囚禁着所有被屠杀者不断哀嚎的灵魂。”
“战犬赐福于他,神鹰为其带来胜利的预言,祖父......蛇神.......”
说完这道话,男人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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