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那使者见到争斗平息,这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禹娘旁边,却是去捡那掉落的物件。
禹娘一直在注意对方的情况,见他目的明确,这才发现从自己身上掉的东西,也是本能伸手一抓,将其拿回手中。
那却是一副看起来平平无奇,十分普通,甚至有几分破损残缺的木质假面。
那使者见到目标被夺取,也不生气,而是从身前取下一物,恭敬地用双手捧在掌中,高高举起,对众人展示。
禹娘一方自然不明所以,然而那些精锐强悍,气焰嚣张的血月汗庭士卒,包括那三名地位非凡的黑甲骑兵,却通通像是见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神谕圣物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数千劲卒锐士,骄兵悍将,此刻异口同声地呼出那个尊贵的称谓:
“大汗!”
第五十二章:可汗万福,可敦千胜
不再需要其他的言语来修饰,强调了。
这一幕是如此的流畅,以至于发生的太快他们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无比震撼的,向禹娘一众展现了,那位“大可汗”的赫赫威势。
其人尚在数千里外,仅凭一个信使,一个信物,就能让一贯是以桀骜,蛮横跋扈,骄兵悍将而闻名的草原劲旅自上而下俯首贴地,展示臣服。
那种几成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禹娘从来没有从他人身上看到过,即便她的父亲,禹尧,在禹城氏也颇有威望,却也无法做到让部民如此的敬畏,几乎是信徒面对神明那般顶礼膜拜。
毕竟禹尧曾是个外来者,能做到让氏族上下认同他,认同他的氏族长之位已经算是做的很不错了。
在禹娘的认知里,或许只有那面不朽的长城之后,那些高居云端,俯视凡尘的诸龙能有如此威势,只凭一个做工粗糙的简陋“信物”,就能让万军伏首贴耳,聆听圣训。
那“信物”,是如此的平平无奇,既没有什么魔兵神器那样的内蕴不凡,也没有圣物珍宝的外表光鲜,简单,粗糙,虽然有几分手艺,但看得出制造它的人并不是多么专于此道。
那物上,并没有什么夺人心魄的魔力,但却让禹娘看的怔怔入了神,不为别的,只因那东西的外表,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甚至她的手上也恰好有一个几乎是与其一模一样的“另一半”。
“你的面具从哪来的?!”
反应过来之后,禹娘下意识地就用上了质问的口吻,她无法冷静,在面对那种可能的时候。
另旁那正单膝下跪,向大可汗权威表示臣服的将士,为首的几人正是此前和禹娘决斗的对手,见禹娘语出不逊,一人厉声呵斥道:
“先向大汗鞠躬,女人,如果你......”“不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使者手掌虚空一按给打断。
“你知道它的来历?”
那人反问禹娘,又指了指她手中那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木质面具,追问道:“你手里的面具,又是从哪来的?”
禹娘一手持枪,另一只手中还握着那张面具,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这是我丈夫做给我的。”
此言一出,知晓个中内情的人无不哗然。
“可否容我一观?”
那人将面具单手捧在掌中,又伸出空着的手向禹娘请求到。
禹娘略显犹豫,但考虑再三,还是将手中的面具递了出去。
那人双手左右各有一副面具,放在一起,细细打量,无论触感质地,亦或轻重大小分量,几乎如一,甚至连那木材上的纹路都可以看出明显的连续性,显然是从同一块木材上取下来的......
夫妻之说虽然无有他证,但可汗原来有一个部族,这点汗庭中人无不知晓,那么逻辑上也就合理。
结合禹娘的身份,一位受血神赐福的巴图鲁娜,这等身份,又岂会以夫妻之事耍诈?
何况还是关系到“天行杀伐”的可汗,四天诸神此刻都在注视着血月旗帜下发生的一切,此时此刻,除了诸神的安排以外,还能有比这更加巧合的事马?
他的事情繁多,如果不是有“神谕”降世,令他南下,他没有任何理由亲自跑一趟南方,来的路上,他还不明白神谕的意义,但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使者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幅面具迭在一起,在禹娘试图制止之前,竟恭敬地将它递了出来,将那两幅面具一并交到禹娘的手里。
“众神青睐大汗,众神庇佑我们!”
使者说了一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自我荣耀的话,但有人却反应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使者———使者身后的禹娘。
“在诸神为可汗赋予了神圣的,暂不为我等所知之光荣使命,使可汗不再直接统帅我们,带领我们征伐的遗憾之后。”
“众神为可汗降有天命,可汗对我们,也另有荣耀的安排。”
“把九杀大纛升起来!吹响玛乌兹的号角!”
来使的这番话,令军团的统帅诸将无不震动。
但他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宣告九方各旗,令他们朝觐!因为汗庭唯一的真正主宰,英明睿智神文圣武的墨尔根合罕———之妻子,墨尔根大可敦,诸神预示中的‘前所未有’之人,已从血神的试炼中归来,将会代替她的丈夫,接过墨尔根合罕的权柄,统帅我们,领导我们,荣耀我们!”
“可汗万福万胜!可敦千福千胜!”
来使的威望实在极高,作为最早追随可汗的部下之一,在很多方面上,他都是汗的副手,在那场与真龙的血战中,可汗独自拦截龙廷的追兵之前还特意下达过要求众人信服,尊重他意见的命令,之后更是得到了诸神的赐福,成为了一位荣耀的黑暗行者,以此稳定了其地位,主导推动了一系列汗庭的改制计划,并且始终并不曾僭越,矢志不渝的维护可汗的权威,要求各部旗主定期朝觐于汗帐,众将在空置的汗座与大纛前议事,一切结论都被视为在可汗的目光下做出.......
他的话,哪怕再惊骇,也让人下意识的就信了几分。
对他们这些统帅来说便是如此,对普通的军士来说就更加显而易见。
在底层士兵已经开始躁动,欢呼之时,那些狂热而又冷静的禁军铁浮屠最先做出反应,他们派出了两位代表,要求使者拿出证据,于是使者便请禹娘展示手中的信物,到这时,奇怪的事竟发生了,那两张被迭在一起的面具,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张有着金属质地,半边赤红,半边银白的人脸假面。
那使者见此大喜,双手虚托,让禹娘将手上的面具举起。
禁军士卒、统帅们见此无不震惊,只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清楚的记得那张脸的主人。
“合罕显灵了!”
一名禁军在为可汗之面重现而激动之时,忽然感到脸颊一热,摘下面具,却发现那漆黑的铁面上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两道血痕,人面因此有了几分鲜活的意味,仿做怒态。
他因此激动的喊叫出来,众人面面相觑,却震撼的发现彼此的面具上竟都出现了两道血痕。
流血,在震旦,在西方帝国,都是不详,不吉的征兆,但在草原,在混沌信徒之中,无疑正是赐福!正是吉祥的象征!
这下,不会再有任何犹豫了,狂热的禁军一拥而上,摘下面具,捧在手中,向那被簇拥在正中的女人双膝下跪,做献出状。
“可汗重视我们的忠诚!他派来可敦统领我们,征伐四方!”
虔诚的士兵们激动的流下眼泪,汗座空置许久,即便汗庭依然属于扩张阶段......但现在,终于有一位能独自扛起九杀大纛的领军者出现了。
“可汗万福万胜!可敦千福千胜!”
呐喊直冲云霄,排山倒海,令处于最中心的禹娘都感到一阵阵的晕眩,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疑惑。
“长安......你做了什么?现在在哪?”
第五十三章:除魇
“铛~”
一声清脆的磬响,在空阔的宫殿中响起。
侍从按着时间,掀开帷幕帐纱,捧着大小器物走入殿中。
一人为燃烧着的香炉填料,同时清理烧尽的余灰;另一人则检查玉刻,判断室内的阴阳宁和有无失衡。
等做完了一切,一名年长的侍从才来到在殿中蒲团上端坐冥想的那人身后拜下。
“殿下。”
“呼......”
那端坐的青年忽地从死寂的冥想雕像中“活”了过来,先是呼出长长一口浊气,震动袍服,随后活动筋骨,周身发出一阵噼啪脆响,显然是维持这个姿态已经许久了。
“到时间了?”青年问到。
那老仆走上前来,为青年卸去宽大的外袍,一边轻声道:
“宁和已破,不宜为过。”
青年便干脆起身,去看那玉刻,发现其中那象征阴阳二气的平衡已然被打破,象征阴之力的玄黑之气已经压制了象征阳之力的素白之气,双方势态约在三、七的样子。
“嗯......”虽然略感遗憾,但过犹不及的道理长安自是懂得。
这震旦的冥想秘术,效果颇为不凡,一旦入定,一个时辰便是一日,一个时辰的冥想,就能为他换来一日的安宁,已是极好,长安自不会苛求更多。
近来他的噩梦愈发频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玉都之地,天朝治府,住的还是清静尊贵的御街之内,出入无白丁,往来尽公卿,长安却总是夙夜无寐,精神状态日益下滑。
有时正在处理公务,写着批注,写着写着都能忽然走神,魇住,听见各种声音在唤他,看见许多重重迭迭的人影围着他,可他们叫的分明又不是长安的名字,轮廓也不是相识。
这显然不对。
消息上报后,玉廷对此非常重视,派来了医道名家,方士高人为长安“调理”———名义上是这么叫,因为不好用看病治病的名头,否则容易引发舆情。
可不论是药、膳温补,还是方门秘技,对长安的梦魇都没什么作用,最后是一位才从秘寺苦修归来,在玉龙身侧侍奉的龙裔修士提出,以“修验”之法,尝试由内而外的化解长安的梦魇之症。
所谓修验,最早指一种行为、方式,一些意志坚强的人,选择远离世俗的喧嚣,深入山林独自苦修,修行,验明自我,将所在融入自然,追求精神的升华。
这种苦修很受有识之士的赞同,认为这能带来精神、道德上的提升,权贵若是能通过苦修,就可以放心委以重任,不用担心其会耽于享乐。
修验发展至今影响颇大,在一些地方,也有用修验“出家”,来躲避权力纷争的传统。
传统意义上的修验者,会徒步(有时甚至光脚乃至不着寸缕,或是反过来穿的非常厚实笨重)跋山涉水,找到一处自己感觉合适的山林之地,在那里打坐冥想,有的人是在火山之上,有的人选择在瀑布之下,这是追求对肉体的淬炼打磨来达到神无外物的境界。
这位龙裔修士提出的,就是让长安用“冥想”的方式修行。
所谓梦魇,或是心病,都是起于内,发于内的问题,依靠外物既然难以治理,那不妨向根底去。
人在做梦的时候,是意识模糊的,这时梦到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有一定的意识也难以自我,若是梦见心魔,自然会为其所趁,但若是能保证自我意识清明,本心稳固,就不怕外魔来趋。
修验者在经历苦修的时候,因为肉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孤寂,也会受到种种幻象、恶念的考验,若是不能战胜,就可能会与修验的目的适得其反,被外魔所侵,有一些修验者就因此堕落。
传统的方法有一定风险,自然不能就直接用在长安身上。
但是经过改良———不计成本砸钱投入升级后的方式就没什么问题了。
先是有九位修验士来助长安入禅,将他们修验的感悟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让长安体会,然后是靡费巨资的打造出的宅修格局,和以阴阳宁和作为检测防护的屏障,震旦人讲究均衡,顺宁和则事成,均衡若破则事必有逆。
通过种种手段,确保长安的“苦修”不会被任何意志力以外的因素干涉,哪怕有一丝苗头,也会被第一时间发现解决。
这个办法很好,至少从结果上来看。
长安已经靠冥想的方法,“沉知本心,阻隔外魔”,一连十几日都不再为梦魇所犯,虽然目前还在治标不治本的阶段,但治本之策也可以从中获取。
不过他来上吴呆的还不久,不太适合外出,否则直接去山寺中苦修,定能根治。
......
完成了今日份的冥想,为自己的安宁又续了六日,长安在沐浴之后披着一头湿润的墨发,穿着宽松的燕服,来到了办公之地。
逍遥宫里的人如今都知道这位殿下的习惯,性格温和,与人为善,不喜享乐,日常的爱好也就是手谈、钓鱼、品茗,而且在正常情况下时间绝对不长,反而对做“正事”很热衷,中尉府那边考虑到种种原因,选择特事特办,专门开了一条专线,每天给逍遥宫送来一些待处理的事务,让这位整个中尉府都需要捧着的“真龙公子”能够满足他的爱好。
是的,到现在为止,很多人都把长安对正事的热衷专注,视为是这位南皋来的殿下比较特别的“爱好”。
因此,笔墨纸砚,早早就已经备好。
加上之前待处理的,不多不少,垒在一起刚好有长安一拃(拇指和中指的距离)的厚度。
因为长安的办公效率很快,他如今的工作量实际上要大大超出中尉府的平均值,导致为了满足他的“需求”,中尉府那边是把其他人的工作调了一部分,分到逍遥宫来的,长安对此也乐得充足。
这还引发了一件趣事,有几个称自己的工作被长安分去了的“长平郎”,也就是长安的同僚们,找上门来,以此为引子,说要感谢长安,他觉得十分有趣,也和这几位同僚见了一面,聊起这事,又谈谈其他,主宾也算相谈甚欢。
“呼......”
长安束好发,以免还带些湿润的头发弄湿公文,在桌前坐下,正要提笔,却忽然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梦魇没了,却感觉心中总是空落。
之前那些幻觉一直在困扰着他,好像一个疑问藏在心头,他虽然不厌其烦,但有疑就有问,他总是忍不住探究:
它们是谁?
它们唤的是我吗?它们为何唤我?
这些问题就和那没来由的梦魇一样让长安感到疑惑,但现在梦魇虽消,疑惑还在。
可这事本身就是没来由的,他身上还有一些秘密,也不方便求问于人,除了玉龙,可为了单单的一点疑惑,他也实在不想去打扰自己那位“大伯”,所以只好憋在心底。
就在他提笔写注时,忽然有人来报,说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来的谈承栋再一次登门拜访。
“请进。”
长安嘱咐了一声仆人。
难得来个熟人,倒是可以好好聊聊。
第五十四章:断发,再请
“多日不见,郎君风采依旧。”
谈承栋戴着一顶斗笠走了进来,这着装打扮倒是让长安颇感惊讶,还是头一回。
“你许久不曾来,可是有事?”
长安上下打量着对方,虽然这有些不礼貌,但他的目的却是出于关切。
之前谈承栋上门请托,代征氏二郎邀长安赴宴,长安考虑过后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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