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97章

作者:月寒

  征二身上有个“逃兵”的传言,虽然是朋友间间的打趣不能全信,但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长安不好去证实。

  他现在自觉位置十分尴尬,亲爹亲妈不知道是谁,之前的养父姐姐没了,后来的养母也驱逐了他,现在托庇在“大伯”这边,或许也是出于怜悯的元素多一些,所以长安行事非常谨慎,谨防行差踏错。

  因此,就只能退避。

  征二的性格据说不怎么好,这是他后来才知晓的,因此长安担心自己拒绝了对方的要求,谈承栋作为中间人会被迁怒。

  谈承栋哈哈一笑,摘下斗笠,递到一旁的侍从手中。

  长安眉头一皱。

  “这......”

  谈承栋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摇了摇头,道:“近来天润,住处生虱,躁的我夜不能寐,这般倒是凉爽许多。”

  他头上那发髻不知何时,竟被剪去一团,明显缺失了一块,没法像正常那样束起来用簪子别住。

  长安默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谈承栋说的这个理由,很难让他相信。

  不说别的,谈家虽然在玉都排不上号,到底也是公门内人,谈承栋作为宦族子弟,在公开场合一言一行,举止穿着风貌,全都关系着谈家的门面,在玉都复杂的环境里,谈家,谈承栋,远没有到可以为所欲为,肆意而行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别说是住处生了虱,就是身上爬满跳蚤,奇痒难忍,也不可能用剃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否则一旦顶个缺了口像狗啃一样的发型出街,被人看了去,谈家子受了“髡刑”,对谈家的名声和谈承栋个人来说,都是严重的打击。

  无礼,失仪,在震旦人的观念中是一种很严重的指责,有一种专门的刑罚,就是给男子剃去头发,称为“髡刑”,还有剃头并用铁圈束颈,“髡钳”。

  在长垣,髡刑和在脸上刺面的黥刑并列,用于对囚犯的羞辱,虽不至于残疾,但不论是脸上刺字还是头被剃光都是能被人一眼发现:“这是个受刑之人”的刑罚,是以羞辱为主要目的的惩戒。

  因而震旦男子就尤为注重“发肤”,自然脱落的头发都要专门收集起来,若是有失怙恃,还要定期大张旗鼓地送到先人的坟前埋葬或通过仪式焚烧。

  说是因跳虱困扰,就为此剃发......谈承栋要是这么随心所欲,恐怕不能活蹦乱跳的撑到和长安见面的时候,直接就被家中长辈把腿打断然后囚起来......

  长安停下了笔,望着那处显眼的墨痕,眉头紧锁,默默将笔搁在砚上。

  “和上次的事有关?”

  谈承栋打了个哈哈,兀自拽过一张胡凳坐下,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长安双目如炬,如鹰似虎,钉住了他口中的那些话,他欲言又止了几番,最终还是笑了一声,故作释然道:

  “这事和郎君既有关系,也没关系。”

  “但说无妨。”

  “咳,之前不是做了中间人,找郎君请托?在那边也就搭上了话,也是被叫去吃......陪了几顿酒。”

  谈承栋说着,一拍大腿,越是这般行举孟浪,越是能看出其内心并不平静,只听他接着往下说道:“就是这般,宴饮嘛,自然也少不得娱戏,在下技不如人,赌输了几次,因此就被罚摘。”

  他说完后苦笑一声,“所以此事与郎君有关又无关,酒酣之时,什么事都耍的出来。”

  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手握紧了扶手。

  那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椅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暴响。

  屋外的侍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长安抬手示意,几人便没有上前,却也没有退出房间,而是警惕的守在屋内。

  长安松开紧握的左手,拍拍掌,将上面的木屑简单地扫了扫,忽然将话题换了个方向,问道:“这次来,是为什何事?”

  这下,谈承栋面上苦涩之意更浓。

  他叹了口气,望着长安的双眸,也不回避,直接道:

  “今年是四年一度的大考,东海那边有不少青年才俊已经来了玉都......征二郎想在大考后的曲江宴之前,先办个群英宴,广邀各家年轻一辈的群彦赴宴。”

  “他又想找我赴宴?”长安反问道。

  谈承栋点点头,但又补充道:“群英宴是大宴,征二郎那边还在说服征老令公,想办成公宴。”

  宴会在天朝是作为一种常见的娱乐方式,但同时也是一种礼仪仪式,自然会分做公私,朝廷办的和私人办的在规格以及影响力上有所不同。

  “在群英宴前,还有个宴,唤做螭虎宴,只请龙裔贵胄参加,征二郎是想请您去赴螭虎宴,群英、曲江之后再行邀请。”

  “征二郎言:殿下至玉都,世人都慕公子风流,北地光彩,俊彦无不翘首以盼求瞻殿下姿容,而殿下久居深宫,不与外人交往......”

  长安按了按手,打断了谈承栋接下来的话,闭上双眼,似在思考。

  就在男人以为时机还不够成熟,或许要等下一次机会时。

  “我去。”

  “啊?”谈承栋本来都打算起身拱手告罪,毕竟在长安已经表明过态度的情况下,他再次带来同一个人的邀请,哪怕有被逼迫的原因,本身也是一种问题,不曾想长安竟回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告诉他我去,几时,地方?”

  少年将椅子推开,自有侍从抬走更换,他干脆站在桌前,提笔,重新批注起了公文。

  谈承栋感到面前一直都温文尔雅的“郎君”身上徒然升起一种气势,他感到了莫名的压力,却又不像面对征二那般单纯感到惧怕和麻烦,脑中竟生不出一点抗拒,拒绝的想法,仿佛反对,不顺从此刻的对方,会遭到多么可怕的情况一般。

  “就,就在三日后的登琼楼,稍后会有请帖呈上。”

  “嗯。”

  长安只回了一个字,显然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谈承栋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该告辞离开,等着等着,忽然听见面前的郎君开口又说了一句话:

  “长垣边塞,士卒多断发以为洁净,军伍之中,也无有苛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然是古人传下的道理,但古之理,也不是放之万世皆准的,圣人者应时权变。”

  这话却是在安慰谈承栋。

  他无不感激地拱手,然后这才告退离去。

  等他离开之后,长安才又放下笔,皱眉深思。

  不知为何,方才谈承栋和他提起征二之事时,之前那些困扰他的幻觉似乎隐约又出现了。

  他对自己身上的问题实在好奇,索性走出去,去看看那位征氏二郎君......

  同时替谈承栋讨回点公道。

第五十五章:迎

  登琼楼。

  位于玉都城郊。

  长安听过这里的名字。

  上吴之景,有三十六绝,七十二彩,号称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日不有节庆。

  登琼楼,就在那七十二彩之列,是玉都最有名气的几座建筑之一。

  楼通体高达百七十二丈,可以竞争天下最高的建筑排名,最关键的是,登琼楼并非像天朝城郭中那些浮空城寨那样,以精气之风的力量作为维系,而是主要以建筑技艺的精妙作为基底支撑。

  也就是说,这栋建筑是通过凡人的智慧和辛劳造出来的。

  这栋建筑的来源也很有意思,是几百年前有一位龙裔,颇受元伯喜爱,但是后来犯了过错,为玉龙所恶,于是将其逐出玉都,令其不准踏入一步。

  而这龙裔深深地敬爱着玉龙,因此就始终在玉都城外徘徊,不肯离去一步。

  他思爱成疾,突发奇想,想要造一座高塔,这样便能让他远远望见玉廷宫府所在,也能为玉龙所见。

  于是登琼楼就这么来了,传说里还有一件事,据说那龙裔本来打算造楼造到两百丈,结果到第七十二丈的时候,一位真龙自北而来访问玉廷,那龙裔造楼造的入了狂,只见天上风雨大作,云中有龙形若隐若现,以为是元辅以尊相行动,于是不顾一切爬上还未完工的阁顶,高声呼唤,希望能得到玉龙的关注。

  然后就被雷劈死了。

  完完全全的一场意外,因为不论是玉龙元伯,还是那位自北来访问兄弟宫廷的宗姬殿下显然都没有动手的理由和意义。

  风云雷雨,为真龙四驺。

  驺本意是掌管车马的小吏,也用作开道的意思。

  那龙裔在真龙出行,雷鸣阵阵的时候爬上高塔,运气不好被雷劈了,实属运数到了。

  玉龙知道此事后也没说什么,但是却让人将那龙裔的尸首好生收殓然后安葬在了玉官寺中。

  创造者的可怜却是给这栋建筑增了几分色,登琼楼这一明显的“违制”建筑因而得以保留,当然,是在玉龙的默许之下。

  这里后来几经易主,最后落到了元裔府的手上,成为了一个对外开放的景点,分三层,最上只对龙裔,或是龙裔家族里的“宗外”开放。

  ......

  长安走进了登琼楼。

  早已做好接待准备的侍者恭敬的迎着他,登上专门的飞石———一种雕刻精气符文,沿着固定的轨迹上下垂直稳定升降的载具。

  毕竟贵人来吃一次酒,参一场宴,不可能每次都要步行爬个七八十百多层楼梯,造这么高,还用来对外开放,自然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长安不想把事情闹大,却也不想被束缚手脚,因此他此行带了宫府属臣,但没带多少。

  只一文一武两位教习,加两个跑腿的仆人,堪称低调。

  谈承栋一个没落的,在玉城都称不上“公子哥”的宦族子弟,正常出行是要有明暗八仆,六明两暗。

  飞石停下。

  长安还没踏出飞石的范围,就见不远的漆红大门打开,一个人影匆匆向这边跑来。

  “啊!哎!”

  那人跑的很快,几个呼吸就到了长安跟前,并在一个安全距离外停下脚步,脸上同时写着欣喜和懊悔。

  “在下失职!请殿下治罪!”

  说着,他拍拍胳膊,向长安鞠了鞠身,行了个半礼。

  长安将目光投向一旁着急忙慌跟上来的谈承栋,后者对他挤了挤眉,介绍道:

  “这位便是征氏二郎名义韬。”

  长安这才将目光放回那除了有些咋呼,上来态度却摆的很低的少年身上。

  “你何罪之有?”

  他问道。

  征二给他的第一印象,如果光从相貌上来说,还算不错,一个丰神英毅的美少年。

  可不知为何,对方给他的感觉很怪......自从那次被俘之后,长安从一个血海尸山里闯出来的厮杀汉,摇身一变成了真龙养子,基本不存在需要他动用武力的时候。

  他身边的环境也一直很平和,近两年的时间,不沾刀兵之气,在草原上养成的血气,入天朝后都尽数收摄起来。

  可在见到征二的第一面,长安就感到心中莫名悸动,敌意,不———杀意自然浮出!

  仿佛眼前之人是他的生死大仇。

  如果不是没有携带武器,恐怕长安已经控制不住,下意识地去摸刀柄了。

  他深感异常,因此心中提高了警惕,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风轻云淡。

  “殿下乃宗姬之子,尤吾将主也,按军规,主将至营,众官非行务者必趋。”征义韬为长安就自己“犯罪”的事详细解释道,态度十分诚恳,仿佛真心如此。

  长安只是淡然道:“这里不是军营,我也不是你的将主。”

  征义韬虽见长安有些疏远,心中不喜,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热情的恭敬,答道:“了然,了然。”

  “烦请殿下入席。”

  谈承栋赶忙退到一边,让开道路,也配合的做出请的姿势,长安看了他一眼,忽觉谈承栋今日似也有些奇怪,不过和征义韬给他的感觉不同,只是单纯觉得不对,陌生,倒不像对征二那般,莫名的杀心在蠢蠢欲动。

  真龙收留了长安,却也给他套上了枷锁,可他毕竟不是真的像一些谣传里说的那样,只是真龙养母的男宠娈童。

  长安至今都没有一个完全是他自己创造的身份,他的认知完全取决于他的经历。

  现在,他感到自己属于战士的那部分正在蠢蠢欲动。

  他对此充满警惕,天朝可不比草原,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有武力即是有公理,他提醒自己,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一定要谨慎,深思熟虑后再行事。

  哪怕征义韬翻脸,他也......

  至少不能给人打死吧?

  【是他!】

  一声凄厉的嚎叫忽然冲入长安耳中,他停下脚步,本能的收手拔剑做出戒备的姿势,却抓了一个空。

  忽然的变故让走在后面的众人都停了下来。

  长安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那幻觉......

  “你们有听到吗?”

  长安放下手,询问身后的两名教习。

  两人都摇摇头,左边那位文教习面露担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