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哈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征义韬脸上带着微笑,确实坦然受了这一拜和一声兄,另一人又站起来,故作不虞的指责道:“延宗确实逾矩该罚!拜酒未喝,契书未见冥主案前,你如何抢跑?”
其余人也都起哄叫嚷起来:
“罚!”
“罚!”
延宗看似文弱,对此却也痛快,端起杯盏,先遥敬征义韬一饮,后对左一饮,对右一饮,连饮三杯,众人便叫好,他却忽然一抹嘴,面露不解的道:
“我只是渴了想饮而已,诸位兄弟为何叫好?”
众人复又一阵哄笑,闹腾起来,情绪更烈。
征义韬也为这气氛所鼓动,作为契亲里当之无愧的大哥和“一会”的首领,他计着众人分别饮了几杯,然后挨个独敬回去,又是一片叫好。
风流多放荡。
到后来,众人已是东倒西歪的一片,不符半点仪貌,征义韬更是袒露着胸膛,踩在椅子上,来人敬便对饮。
所谓礼仪,在必要的场合也是可以暂时忽略的,古人也说过,“纵情本性,欢之切也”。
所以偶尔恣情纵欲一番,只要不过界,只是跑掉部分礼仪风度而已,完全是可以的,加上他们的身份,更不可能有人来此指责。
......
豪饮了许久,便是龙裔的身体也有些乏味了,众人的专注也从饮宴转回到更实际的交流上来。
刚刚结为契亲的六兄弟自然还是凑在一起,也没加其他的人,就聊起各自经历过的趣事。
也许是醉酒后情绪放大,也失去了很多约束,在六兄弟里行列第五的卫氏子,豹头环眼,喜好舞刀弄枪,是很合征义韬爱好的一个小弟忽然瞪着眼睛,凑到征二身边,扭捏道:
“大兄......”
“嗯?”
“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不知......”
征二豪情万丈的一挥手:“你我之间,无不可言,说!”
“就是当初你回都,有些杂皮传,说你是被垣门督......”不等话说完,卫五就抱着头缩了缩,显然是怕征义韬动怒。
征二性到头上,却根本不计较这些,他脾气是有时暴烈如火,只有自己,比如对某个摆清高姿态,拎不清自己位置的“世子殿下”,但对自己人却还是很护短的。
直接坦然道:
“那件事,确实是传的那样,我是被云......垣门督罚放回来的。”
震旦人将长垣服役视为荣耀,被提前结束服役期发回原籍,自然也是一种很严重的惩罚。
“不过个中详情嘛,哼......”征义韬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忿忿不平来,却道:
“当时我受振威校尉,令百骑,负责巡边,是接近前年的时候,积石之战你们应是知道的,王师退绩,还折了一个军督在关外,蛮漠地蠢蠢欲动,各部都不安分。”
“我奉命巡边,自然要警惕万分。”
“恰逢换防之前,遇到了一支南下的队伍,自称是南迁的氏族,还有急务上报。”
第五十八章:再见禹城
“我原意是留那女的一命,若是事后验明没有腐化,我倒是不介意收下做个扫洗妇人。”
一人玩笑道:“幸好是没成,否则若有这样一位边地美人侍奉左右,大兄说不准就不回玉都了。”
征义韬哼了一声,继续道:
“那牧部十分可疑,我令其自枷,等待审验,那胡女酋首竟然不从,为防此部作乱,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令百骑讨伐,那胡女确有几分本事,竟然突围而去,追之不及,好在之后是将那些留下的乱党除尽。”
“可事后军法司却以人死为由,说尸首不能明验正邪,参劾我无故动兵,残戮边民之过......哼,此辈闻风而奏,如嗜腐蝇虫,长垣安危,儿郎性命,哪个不是重中之重?此辈不思前线将士功苦、权急,反为一群死不足惜的杂胡张目,我受此群獠围攻,不得不离了长垣———此吾平生之恨!”
征二想起那日,自己被当着聚集军将的面挨的六十鞭,就深以为耻。
他出身何等高贵,接生之时,胎血中带有金紫之色,如此血脉纯正的龙裔,足可称天潢贵胄,征氏效力玉廷,更得元辅认同:“吾家子”之语!
本来戍边巡疆,以他的身份是完全可以不去或是换个地方的,但不就因为那种荣耀和“责任感”,才主动选择与天下良家子一同奔赴羽林吗?
结果,却是因为一群征义韬一年金俸,就能买上一群的贱胡杂种,被抽了六十军鞭,放回原籍。
对立志在武勋之道继承家业的他来说,这如何不是奇耻大辱?
那次打击,甚至险些让他一蹶不振,一个被长垣驱逐的“劣兵”,要如何执掌军伍之道?
征义韬的父亲差一点就抓住这次失误,把他踹出继承人的行列,好在是他的祖父出手,将此事按了下来,把“放回”———没有直接革籍,相对温和一些的说法,改成“换防轮驻”,这样至少面子里子都不算被长垣开除,而是属于正常的人事调动。
把征义韬的这个大坑给填上了,否则他想才两年不到的蛰伏就搞出今天的声势,根本不可能。
而征义韬作为最顶级的纨绔,也是纨绔中都算跋扈一类的,自然习惯了归罪于他人。
在他看来,他就是做了一件正常的,可能手段略有激进的,“防范于未然”的事,边军不去审查那群杂胡的底子到底干不干净,抓着他穷追猛打,显然是受到了排挤,构陷。
天钦亲自抽了征义韬六十鞭,他自然铭记于心,甚至将此视为天钦一个云族旁支,对他这个征氏嫡传的有意针对。
所谓多怪罪他人,少反思自己,无怪乎如是。
在场的,至少身边的现在都是自己人,自然也都站在征二的立场上,一阵附和的同时又是对“国朝弊事”的声讨,年轻人最是自信,不惧天高,不畏海深。
只差没喊出:“边军疲敝,丧师辱国,天钦无能———娘希匹,还得我亲自出马!”的大话。
至于真相如何,并无人关心,就算征义韬真是残害边民,甚至堂而皇之的将其分享出来,那又如何呢?
寻常公卿府上,每年也总是有打杀一些侍仆的情况出现,甚至可以没有任何理由,有籍在官的,报个“病亡”“落水”也就顶天了,这些可都还是天朝之民。
就是天朝之人,在这些权贵子弟,龙裔贵胄眼中,也不过是其“代天牧民”的对象,亦可为奴为仆,何况一些边疆杂胡,真相如何,公理如何,没有人有那闲心去关注。
聊着聊着,云骧忽然盯着那文弱少年,名叫延宗的“六兄弟”中的老六,似在思考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延宗一族当年,是迁回祖地是吧?”
延宗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你们那地方......呵呵,我倒是想起来了。”征义韬回忆起当初的事,于是笑道:“那支杂胡部,倒是和延宗他们家有几分‘渊源’。”
“哦?还有此事?”延宗很配合的往下接话。
征义韬却不答话,只是笑吟吟的连饮了几杯,众人都知道他这话肯定是在开玩笑,否则一个边地杂胡牧部,鄅延宗的家族纵然略有衰落,不复往昔之荣,也不是胡风能够沾染的,于是都起哄让大兄快说。
征义韬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放下酒盏,摸了摸肚子,道:
“延宗家姓源自古姒,姒姓九分,其中以禹氏效力天龙,因而为尊,故姒姓祖地,便名做禹地,禹城。”征二缓缓道,先讲述了一件和鄅延宗家族相关的小事,然后才忽然将言语引入正题:
“你猜那支杂胡称自己是什么?”
鄅延宗皱着眉,问道:“难道彼类......”
“哈哈哈!”
征义韬不待鄅延宗问完,就将答案抛出:
“我问他们来历的时候,那些杂胡一边磕头,一边称自个也姓禹!原来竟是延宗你的同氏亲族!他们那部族,也唤作———
禹城氏!”
恰逢此时,一道惊雷从天边闪过,伴随着屏风炸裂的碎响。
一道身影以迅雷之势冲入前堂。
在场的都是龙裔,文修武备,虽然年龄尚幼,但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虽有饮酒麻痹之故,思维敏捷,肉身操控,却也都在中人之上,然而竟无一人在那身影抵近之前反应过来!
围着喝酒的六兄弟剩下的五个,只听得一声炸雷,然后就是眼前一花。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才发觉那位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到后厅去“小憩”的南皋世子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前堂,掐住了征二的脖子,将其抵在一旁的酒案之上。
“岂敢!”
六兄弟中的老三脾气最为莽直,酒性上头,也不管不顾,大吼一声就朝偷袭他兄弟的歹人扑去,然而惊呆了旁观众人只见那位突发凶性,袭击征二的“世子”一边锁着征二的喉咙将其抓起,又是反手从酒桌上操起一个琉璃瓶迎头砸下。
哐当一声碎,还不足够,长安又接了一脚,将这人踢的倒飞出去,撞塌了两张案几,歪歪扭扭的没了动静,不知生死。
剧烈的变化在瞬息间发生,即便是以龙裔的大脑,都不能迅速的反应过来一切。
征二一边拼命捶打着长安,试图挣脱,但那只手就像传说中的鎏金囚笼一样,坚固,铁钳紧紧锁住他的咽喉。
已经有些醉意的征二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遭到袭击的对象是谁。
双目赤红,似在滴血的长安单手举着征二,偏过头,环视惊疑不定的在场众人,没有跟他们说话,而是回过头来,看着憋得通红的征二,将磨碎了言语一字一顿的咬出:
“我问,你答。”
第五十六章:魂龙殿,小幽冥
征义韬的回答是鼓足劲朝长安脸上擂去一拳。
而长安的身形不见丝毫晃动,左手直接如闪电般探出,反抓住征义韬的右拳,用力地反手一拧!
“啊!”
即便被锁着喉,征二也挣扎着发出了一声惨嚎,他的身体在空中扭动,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那般扑腾着,没有半分优雅风度,也不见丝毫龙裔贵公子的尊荣华贵。
做这一切的时候,长安的心也在颤抖着,但不为恐惧。
愤怒与痛苦几乎要淹没于他,但他很理智,理智的知道他现在做的所有意味着什么。
“你杀......”长安顿了顿,用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就这样直接捏断征二的脖颈。“你杀的那些人,那个胡部,叫什么名字?”
亡灵哀嚎的控诉和征二此前那番话,他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但长安还是要一个明确的,本人的回答。
征二红着眼,怒视着长安,试着用脚踹他,然而也是被长安抬脚踩下,这次长安动手的力度更加狠辣,一脚踢在征二的小腿上,“咔”的一声碎响,他的左小腿从中间反曲凹陷了一个弧度,分明骨裂。
征义韬此刻已经反应过来眼前这凶徒是谁,尽管心中疑惑万分,但肉体上的疼痛和愤怒还是主导了征义韬的思维。
这场宴会,他的本意无疑就是想与长安结交的。
虽然他私底下可以大放厥词,出言不逊,将长安视为一个“以色娱人”的玩物,就差没挑明长安是宗姬的男喔不,儿宠了。
但纨绔跋扈,只是跋扈纨绔,征二能顶着亲爹的厌恶,一直稳坐自己准隔代继承人的地位,虽然行为有时疯狂,恣意妄为了些,可他一点也不蠢,反而在该聪明的地方很聪明。
哪怕长安真的只是个“男宠”,“玩物”,可他也是宗姬殿下的玩宠。
要知道宗姬几千年可就这么一位抛头露面,为外人所知的“玩物”,能简单吗?就是哪位省府督公来了不也得郑重对待。
像是长安途径泰兴府时,泰兴的府丞高重思上来就姿态极低的以“仆臣”自称,虽然谄媚,但也确实可以看出长安这个“宗姬之子”的名号,在外人那的影响。
因此哪怕征义韬私下对长安不屑一顾,言损贬低,但明面上却也将姿态放低,做出恭敬的模样来,以免引来麻烦。
但没想到的是,在他探清楚长安的底细,将这位“世子殿下”到底是徒有空名还是确实得宗姬喜爱搞明白,然后再选择对待方式之前,长安竟“莫名其妙”的一拳打来,给了从来都是自己主动惹事的征义韬迎头一击。
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的征二哪顾得了冷静、理智,就要与长安以死相拼。
见征二不回话,长安松开了钳着他喉咙的手,将征二摔在地上,又揪着他的衣领,一拳擂出。
“打得好!”
那征二用脸硬吃了长安一拳,虽然躲闪得及,卸了不少力,这硬挨下来,本来俊美的左脸也顿时泛起了高高的红肿。
回应却也硬气的很,抓住一条凳腿,就朝长安砸去。
长安一手揪着征二的衣领,躲也不躲,横起左臂,只听嘭哐一声响,那椅子就在征二的大力之下四分五裂,长安抬起的胳膊却是纹丝不动,等征二手里的凳腿碎掉,他才收回手,又是一拳擂在征二的胸口。
这一记直拳,直打得征二自胸口处如遭雷击,自中而发,震贯上下。
“说!”长安又厉声逼问。
征二喉头一烫,哇的一声吐出一滩血来,满是鲜血的嘴吐着血泡,犹自嘟囔着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光火石间,从征义韬说出那三个字,到那一声惊雷,然后是休憩的长安忽然暴起杀人,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惊愕的众人甚至连上前阻拦、呼唤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此时此刻,已经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生命迅速流失的征义韬第一次产生了畏惧的心理。
他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
他至死都不敢相信长安是要杀自己,为什么?凭什么!
可就算征义韬想破头,又怎能想清楚长安那如此曲折又传奇的身世呢。
可长安却不会在意他是怎么想的了,因为此前那些被压制,被掩盖,被他通过冥想主动屏蔽掉的,亡灵的回响......重要的,那是禹城氏死难者的哀嚎此刻正围绕在他身边,发出复仇的呐喊,令他的理性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炙烤。
在禹尧死的那个夜晚,在敌人的包围中,长安没有时间去咀嚼当时的绝望;在得知南下氏族被屠灭时,他也设没有感同身受那时的痛苦;但现在,一切被压抑的都激发出来了。
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幻象、呼唤,在长安勘破迷障之后,瞬间变得无比真实,清晰;
那是长安一度视为家人的禹城氏部民,被屠杀时绝望的身影;是部族覆灭前男女老少发出的不甘怒吼与痛苦悲鸣。
这些埋葬在长安记忆中,他一度认为除了自己的回忆中,世上不会再有其存在痕迹的逝去之人......
他们竟然从未离去,在万眼战帮和征义韬率领的边军分别屠杀了南北两支禹城氏后,那些游荡的,可悲的亡魂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吸引,向一个地方聚集———长安!
而量这一切的起源,长安也已经明白,正是此前依附于他身,然后与他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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