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00章

作者:月寒

  魂龙之灵。

  在震旦的传说中,人的灵魂会在死后通过龙江连接的那条地下“黄泉”一直漂流,然后归于幽冥之中,等待龙帝长女,冥府之主魂龙诗阎摩的接引。

  但这个范围并不是无限大的,只有在天朝境内死去的亡灵才可以顺利的魂归冥府,而在那之后的地区,死去的震旦人如果灵魂依然向往真龙庇护的祖灵之地,那么就需要通过尸骨作为信标,一个荣耀的,为了守护天朝宁和而不幸牺牲塞外的战士,如果他的遗骸不能被同袍找回安葬,他的灵魂就会迷失,难获安宁。

  因此震旦人极为重视“叶落归根”,即便是死后之躯,因为肉身的回归也代表了他们能否魂归故里。

  而统治冥界,庇护震旦子民的灵魂,则无疑正是魂龙之职。

  传说中没有活着的凡人见过这位神秘的帝之长女,但种种神异的迹象和那些专门司职引渡死者,安抚亡魂的无常使所具备的神秘能力,无不向震旦子民彰显了冥府之主的存在和强大。

  魂龙诗阎摩,是震旦人死后世界的主宰兼保护者,她显然掌握着灵魂、死亡方面的权柄,而融合了魂龙之灵的长安,也在一些方面得到了魂龙之力带来的“馈赠”。

  禹城氏......属于归化者,那么,不管从血脉还是内心认同上来讲,他们死后该去的,要去的地方,也应是震旦的冥府。

  亡魂没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它们只依照懵懂的本能行动,禹尧等人虽是横死,但长安攻灭了万眼部,亲手杀了大巫,他们的灵魂也就离开了物质世界,具体去向何处,长安不得而知,但他确实没有从那处幽冥空间中,看见禹尧等人的灵魂在。

  而南下的禹城氏族,则在横死之后满腹冤恨无处得报,无法自然“超度”,只有依照本能,靠向长安这盏“指路冥灯”,他们在草原时只是作为魂体,盲目的追寻长安的足迹移动。

  之后长安杀死大巫,又阴差阳错融合了魂龙之灵,但却被龙女所俘,最终归入南皋王宫,因为真龙所在,这些未得解脱的亡魂不敢靠近南皋,于是就散在四处陷入静滞。

  等长安离开王城,离开了真龙的庇护范围,这些与他有极深牵绊的亡灵才又重新找上来,它们本能渴求着长安身上的魂龙之力所给予的安逸,又因为长安对同族本能的接纳,因此,禹城氏亡灵,还有一些其他各种来历的亡魂就纷纷投入长安之身,进入他当时尚不自知,因魂龙之力而开辟的“小幽冥”中沉睡,却又在长安南下玉都,感受到仇人的存在后复又躁动起来。

  这就是长安自离了王宫之后,频繁遇见幻象和噩梦的原因!

  震旦传说中的冥土,是一个无限广大的世界,其中既有刀山火海,惩罚恶人的十八重炼狱;也有安逸宁和,善人得享不尽太平的桃花源。

  而长安的身体中,则随时开着一扇“门”,门的那头,便是一个独立的“幽冥世界”。

  那些亡魂在他离开南皋后,便都在夜晚到来,投入他的体内,进入那个能让它们暂得安宁的幽冥之土。

  禹城氏的亡魂是在他进入玉都之后开始重新不安起来的,也许是冥冥中的因果,令其感应到屠杀禹城氏部族的仇敌就在此处,不过亡魂十分脆弱,莫说是专业的无常使,就算是寻常的方士法师都能解决,长安体内的小幽冥虽然庇护了众亡灵,却也令它们不得脱离,而复仇心切的亡灵别无他法,只有通过不断地呼唤、重复死前的种种场景,试图将真相投映给长安,令其知晓。

  亡魂大多心智残缺,幸好是他们和长安彼此相识,否则就算是呼唤到魂体消散,也不可能令长安受到影响。

  可笑他之前竟将禹城氏亡灵的呼唤,当做梦魇癔症,几番寻医问道以求解决,实际却是长安没能看清那些“幻象”,反而用冥想的法子将亡灵的呼唤屏蔽了,直到此刻长安先是发现了“小幽冥”的存在,心神沉入的同时,肉身却也没被影响仍在感知外界,听见征二所言,方才勘破迷障,疑惑顿解。

第五十七章:终宴

  长安的质问,注定是等不到当事人的亲口回复了。

  他那一拳尽管是收了力,征二又是龙裔,体质非凡,本不应至此,但长安怒极而动,本身力度就比平常大上几分,若是在战场上,这一拳把戴着头盔的战兵脑袋给锤飞出去也不令人意外。

  征二还有嘟囔几句,留下遗言的功夫,已经确实可以看出其体质强过一般凡人了。

  “@#%…&”

  他嘴里吐着黑血———那显然不只是血,还混合了脏器的碎片,犹自说着话。

  长安不仅要杀了征二,还要征二亲口承认,于是皱着眉,从翻倒的案几上扯下一张桌布,胡乱替征二抹了一把嘴,把他嘴边的血迹擦干,试图听到点什么。

  可征二已经被打的心神涣散,嘴里只絮叨着两句:

  “野种......玩物......”

  正是他此前对谈承栋时骂长安的话。

  长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拳砸在征二那张半边肿起的脸上。

  血沫四溅,亡魂的哭嚎徒然变大!

  又接一拳;

  牙齿飞了出去,那些死魂的哭嚎变成了怒吼!

  又来一拳;

  瘪掉的眼球掉出眼眶,仅凭一条血丝和肉身相连,吼叫也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长安冷漠的,左手抓着征二,右手握拳机械的做着收回、打出,收回打出的运动。

  一连打了九拳,每一拳都照着征义韬的面门挥出,每一次拳头和征二郎的面门相接,发出血肉膨胀的声音,宴会大厅内就像是爆发了一次震在其余人心头的地震,令人恐惧。

  直到打完第九拳,征义韬的头脖和身体间已经形成了一个看着就让人战栗的弯曲幅度,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也让人无法再从其中找到任何和此前那位龙裔贵公子有一丝一毫关联的时候,长安才停下拳头。

  征义韬,从生下来的那刻起,他享有征氏家族和龙裔血脉带来的赫赫荣光,家族,世人,都普遍相信: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血脉,征义韬一定会在未来取得荣耀的成就;

  他的死一点都不像他生时那样荣耀,除了同样令人瞩目。

  ......

  长安起身,丢下手中那已经失去任何活着迹象的征义韬。

  征二郎往日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已经被长安一双铁拳打的血肉模糊,不成人样,众人望见那凄惨的模样,无不心寒。

  “他言语冲撞了我,我把他打死,和你们无关。”

  长安抓起桌布,轻轻弹了弹,擦拭着双手,神情自若,语气平淡,轻描淡写的,好像不是在说自己打死了玉廷征家的二郎君,未来的征氏继承人,而是今天天气不错那般的闲聊!

  那可是征氏二郎!

  现今征氏的当家主,征老令公最喜爱的嫡次孙;大前年才薨了的那位,官至“中辅”,生前死后都享尽殊荣,连元辅都亲自凭吊过的征大夫也夸耀“吾家麒麟子”,血脉返祖的龙裔贵子!

  偌大天朝,五域八方,都没几个比得了的天潢贵胄,玉廷嫡系中的嫡系......

  就,就这么被杀了?

  为什么?因为什么!

  当着几十号人,贵贱主仆的面,被一双肉拳,生生锤死?

  你说是“言语冲撞”,可这言语冲撞是什么捅破天的大罪吗?

  竟然,竟然就这么给人活活打死?

  那张血肉模糊,好像是被猛兽啃噬过的脸,如果不是众人亲眼所见,“南皋世子”是如何一拳接一拳把征二郎的脸打成这般的,说那就是征义韬,他们绝对不信!

  就是现在,都还有人怀疑,是不是征二郎和这位“南皋世子”提前商量好了演这么一出戏来,故意惊吓他们,马上完好无损的征二郎就会从后方走出,看着惊惧呆愕的众人哈哈大笑......

  然而征义韬确实是死了,就在众人眼前,被长安亲手打死。

  连外面的侍卫都没能反应的过来,毕竟征义韬今日办的螭虎宴,与宴者均是出自世家大族的高门子弟,龙裔的身份更是直接代表了尊贵和力量的双重象征。

  因此征义韬特别下令,整个宴会现场除了侍奉的仆人,不留其余闲杂,这其中自然包括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出行必备的侍随。

  谁会想到在这样的宴会上会发生凶案?

  谁会想到参会的人彼此之间会有如此的深仇大恨?

  此时此刻,离长安最近的人,却是之前那位如今已去其一的“六兄弟”中的老六鄅延宗,这个外貌文弱的少年此刻就坐在长安左侧不足一丈的距离内,从先前的打斗、质问,然后是长安九拳锤杀征义韬的过程中,他都没有动作,完全被吓傻了一般呆在原地不动。

  长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残存的,锤杀征二的煞气,如迎面泼冰盆,让鄅延宗浑身一颤,却不知如何敢动。

  长安对这些人并无恶意,不论对方是好是坏,他现在都没心情,也没理由去在乎,他将擦过手的,满是污渍的桌布随手扔了过去,正好盖在这鄅延宗的下身。

  “你是禹城人?”

  他问道。

  长安的相貌生的是极好,比起传说中的美男子、绝色美人也不遑多让。

  鄅延宗之前还为对方态度冷淡,似乎没有在宴会上投入精力的事而遗憾;但长安的所作所为却宛如地狱修罗一般令人畏怖。

  此刻,恰是一尊修罗恶鬼在向他问话,鄅延宗哆嗦着,可迟迟不能开口。

  往日应对学说、族中、外人的机敏和沉稳,此刻都被那一双铁拳给锤没了底气!

  那可是他才认的“大兄”!整个鄅氏都要仰其鼻息的人物!

  长安见此一皱眉,众人更是震怖,唯恐这位“世子殿下”得不到答复,凶性大发,又将鄅延宗给锤死,鄅延宗死不死的和他们关系不大,可要真是如此,可就坐实了“长安世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魔,那他们就能从这场血腥之宴上全身而退吗?

  单论实力,死了的征义韬或许都能竞争他们中的最强,毕竟是一群年轻人,哪怕又是天资不凡又是高门子弟,可习武修炼的时间肯定不久,其次是实际的厮杀经验不多,甚至是没有,征义韬好歹在边军任职过,无论实力还是经验都是最佳。

  都毫无反抗之力的被踹死,长安要是“凶性大发”,在被拦下之前,再杀死几人也不是不行。

  于是,鄅延宗不敢答话,自有人鼓着勇气替他答了一句:

  “回世子,鄅延宗确系禹城人,姒姓九分后,后人多聚而居,鄅族也是禹城大族。”

  长安望去,却是那位姜家男,名叫姜承嗣,此时正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左右两个女孩被他护在身后,言语恭敬,态度却也算得上不卑不亢的看着他。

  “嗯。”

  长安回了一句。

  乱了这么久,那些仆人就是再恐惧再无能,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伴随着尖叫和呼喊,大厅的几个方向都有人声脚步传来,很快空阔的大厅中就迅速挤满了身影。

  来的最快的,自然是作为主家的征氏侍仆。

  宴会发生冲突,征氏自然责无旁贷,来的最快的人只知道有情况,还不知道具体是谁和谁,却见堂中一片狼藉,地上倒着具血肉模糊的身影———得仔细看,才能辨识出原来那团被几乎打烂了的肉,原是人的头颅。

  出人命了!

  “那,那是谁家的贵人?”

  第一个赶到前堂的是一名征氏的侍卫,见此情景也是惊骇莫名,甚至惊讶之下都忘了规矩,向身旁的一位贵人开口问询。

  那曹家的少年也被吓得不清,好在自付离的最远,真要有问题还能跑在最前面,因此心中也还算镇定。

  闻听此言,他也忍不住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不是因为这侍卫无礼,而是......

  贵人的目光中既不是责怪也不是反感,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意味在里面。

  那侍卫初时还因自己的失礼而自忏,却忽然有些回过劲来,感受其中深意......

  那侍卫的脸也逐渐变得惊恐,扭曲,比贵人们更过。

  “郎君!”

  那侍卫发出一声悲鸣,竟不管不顾,拔刀向前冲去。

第五十八章:一起打死

  震旦有句古话,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君最早指龙族,后来扩大到对广义上的“统治者”和君臣关系适用。

  像玉廷征这样的大世家,让他们花钱雇人都是对其的一种贬低,凡是高门第大族,都喜欢培养专门的“世仆”来作为家族的基层力量,一个家族成员不过几十的小士族,可能那种已经连续几代人为他们服务的世仆就有几十上百。

  这种仆人,也被称为“家生子”,从生下来的那刻起,利益就和主家绑定,接受忠诚和能力教育,没能力但性格品德可以的,就专做侍奉人的工作,有能力的,就被主家朝期望的方向培养,或习文,或从武;那些天赋不行品德也被认为天生差劣的,则会被放出去,到地方的庄园或是干脆革了仆籍外放,从此和主家再无关系......

  高门大族有的是资源去筛选出至少第一忠心有保证的打手,民间愿意托籍晋身的人不在少数,但除了少数情况,很少有一代人就能在大族中跻身“高位”,也就是“内侍近仆”层级的。

  这也意味着,凡是能在大家族中干到年长的仆役侍从,都是经过长期“考验”过的忠仆,对主家的忠诚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值得信赖的。

  臣子有了死忠,对君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玉龙曾经出手整治过这种现象,九府旗兵就是因此而生,玉龙以高超的手腕和绝对的权威,强行将在“私兵成风”的当时,许多世家大族圈仆为兵的队伍收编,经过整编之后,用各种手段剔除那其中属于私人门阀的烙印,将其变成了一支精锐的独立武装。

  然后,再在玉廷的操控下,将其“返还”,实际上是重新分配给各方,但也只有其中“府兵”的部分,名义上是属于朝廷恩赐,专门派给个人或是家族的私人卫队。

  在执行命令上,他们对这些变成“指挥官”和“受保护者”而不是以前家主的对象也依然服从,但肯定无法如以前那般甘愿为之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圈养世仆的风气也只是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了,至少大规模编练成军的情况是没了,但堂堂一方世家大族,光是族人就有几百上千的,手底下有个几千号听用的仆役,这些仆役里再有个百十号锤炼武艺的武夫很正常吧?

  像是征氏代代都出文武大臣,军中最是容易让将主施恩立威,每代征氏将主奉真龙之令,司率虎豹,征伐四方,都会往征族中安置不少歌因各种原因不便再行于军务的退伍老卒,这些人既有忠心,又有能力,他们活着能为征氏增筑基底,后代也往往能维持至少几代的才能和向心力,非常好用。

  像这对长安拔刀的侍卫,就是一个这样的“家生子”,还是征二郎君的武伴习,征义韬性格乖张,阴晴不定,但对身边人,尤其是这些下仆倒是十分“仁厚”,是那种劈头盖脸给你一顿打,打的奴仆血流满面,还要自己找原因———但转头要么直接处理掉,要么就是以各种借口为由重赏,恩威并施,作为上位者,很容易就能收心属下。

  ......

  侍卫在拔刀向前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那凶徒,他已经认出来了,不是那位之前二郎君亲自相迎的“南皋世子”还能是谁?

  作为征二的侍卫,虽然好像只是个武夫,可若是将来征二真的继承家业,担任帅职,他作为征氏近仆,也是可以担任一军主将的,受到的教育自然也不会差,已经属于是“士”的范畴。

  侍卫知道这件事牵扯太大,太大了,二郎死了,南皋世子动的手......现在对征氏最有利的,一定是“什么都别做”!

  无论如何,出了人命就是没道理,二郎的性格他了解,虽然有时乖戾了些,但绝不至于被打死也无罪的地步,这时什么都不做,封锁现场,等征氏大人抵达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按耐不住心中悲痛!

  他作为二郎君的侍卫,二郎被,被......打成这番模样,他方才姗姗来迟,便是族中不怪罪,他又有和面目苟活!

  唯一死而已!

  他对一位“龙子”拔刀,就算无事,也是死罪,可侍卫如今已然心怀死志,又怎会畏惧区区“龙威”?

  长安知这是个忠仆,可却没有一点留手的打算,脚一踩一勾,直接将一张残破的椅子凌空踢去。

  那侍卫也不躲,不闪硬挨了这一下,椅子自是碎裂,可他也倒了下去,一条凳腿直插入他的腹部,血如泉涌。

  “郎君......”

  长安迈过征义韬的尸体,走上去,单手钳住那侍卫向他有气无力落下的持刀之手,轻易就将利刃夺过,听着对方死前还在呼唤主君,点点头。

  “这就送你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