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然后横刀抽开。
侍卫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般悠悠倒了下去,临死前目光还死死盯在不远处那具躺着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上。
长安见状皱着眉,蹲了下去,将那长刀丢到一旁,对着还在弥留状态的侍卫轻声道:
“你愿随他赴死,我无所谓,可你死不瞑目,心中留怨,恐怕化为恶灵,叫无常来拿你。”
那侍卫不知是不是听懂了长安的话,脖子的缺口处忽然发出一道气流声,再看,双眼却是已经闭上了。
第一个赴死的死了。
剩下的人便是再愚忠,在局面复杂的情况下,他们便是也想学着第一个侍卫那般主动“求死”来为主殉葬,也要考虑两点:
第一,他们围攻能不能杀得了长安;
第二,他们真要在这里围杀了这位“南皋世子”......龙廷是怎么个反应?
作为征氏家仆,他们效力的不只是一位征二郎君,更是整个征氏。
世子把他们的二郎君打死了,最后怎么论,和他们这些奴仆没有关系;但征氏奴仆要是在这把南皋世子给杀了,恐怕真龙的怒火可不会区分杀人的是人还是刀......
他们悲痛,愤怒,恐惧,都好,可现在若是再有人要对长安动刀,他们反而要第一个去拦着!
长安的那两位教习因他提前吩咐的缘故,被安排在了较远处,就是为了避免坏事,但现在他们也算是赶来了,看着场中一片狼藉,虽也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可还是默默的站在了长安左右。
一位征氏的老仆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今天的事,是征义韬征二郎,征氏,和这位“世子殿下”之间的事,在场的征家人就只有一位,现在正躺在那呢,只有他们这些奴仆站出来捍卫家族。
“世子为何,为何要伤......伤我家二郎君?”
说到伤字的时候,那仆人声音都颤了颤,虽然眼见那样不大可能还是活着的,但毕竟没有亲自确认过,因而都不敢直接将征义韬视为死了,而用了伤人这样较中性的说法。
长安先是对两位走过来的教习行礼致歉,然后才回了那征氏老仆的疑问:
“他不是受伤,是已被我杀了,因其言语冲撞,被我几拳打死,在座诸人都为见证。”
长安又道:
“只我一人之事,和场上其余诸人无关,你可速报你家主人知晓......还有一言,记得替我转达:
征氏要么直接发兵来杀我,要么状告玉廷,请玉龙治我的罪;或是二事并行,我生死无虑,只是若再有征氏人在我面前显脸———
我会把他一起打死......”
第五十九章:元辅有召
听见长安这番言语,即便是那两位坚定站在他身后的教习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何况他人?
那些来参加螭虎宴的龙裔才俊,心中纷纷惊道:
“狂妄”
“暴虐”
被打死的那位征二郎君,因其本性乖戾,虽有才能,风评在世家子的圈子中却也是毁誉参半,与其有过冲突、不愿与其接触的人也不在少。
可是征二的作风,已是他们之中最当得上“跋扈公子”恶称的了,和长安一比,都如小巫见大巫。
赴别人的宴,把主人几拳给打死,然后扬言随便来报复,去告状———但只要你家的人,再敢现在我眼前就给一并打死!
这般言行,甚至都不是跋扈所能描述,穷凶极恶也不过如此吧?
那征氏老仆更是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上下不通,险些一怒拔刀,也赴前人后尘,这种话,不是羞辱挑衅,而是赤裸裸的宣战!他身为征氏忠仆,岂能对这种言语没有一点反应?
好在他毕竟是征氏的积年老仆,经验丰富,性格沉稳,于是强忍着怒火与悲痛,沉声道:
“世子此言,与我征氏相恶......此事不论起因,需知我圣朝仍有法度!”
这是把国朝律令抬了出来。
但这确实有用。
南皋世子,在玉廷杀人。
杀的还是征氏嫡脉。
该怎么论?
没人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确知晓这或将掀起一阵风暴,但在结果出来前,没人能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有个准确的说法。
一方是积威已久的世家大族,一边又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一方是玉廷龙裔,元伯血脉,一方是南皋贵胄,飙龙之子......
已让有人心生悔意,早知道,就不该来赴什么螭虎宴,现在好了,撞上这么一件恶事。
参宴的人都是这一代展现出不俗能力、天赋的龙裔,但他们身后的家族大大小小,并没有比得上征族权势的,虽然几十双眼睛看着,就是这位世子殿下一个人动的手,把那位征二郎给打死的,他们也不怕因此开罪征氏......可这毕竟是一场无妄之灾,天知道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他们这些“参与者”肯定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免不了被这事给牵连。
因此,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那位世子殿下,想看他听到征家仆的这番话,会作何反应?
天朝法度森严,不是一句空话,纵然它有时会形同虚设,“刑不上大夫”,那是主要针对内外贵贱。
龙裔属于“八议”之列,八议之权,则是属于宫内府——紧握在诸龙手中。
登琼楼在玉都之郊,长安在这杀了征义韬,便是消息已经马不停蹄的往回传,来回中间也有个时间,这位世子要是做过准备......甚至不需要准备,也可以直接出奔。
征氏的人不一定拦得下对方,要是长安往北跑,一路跑回卫北地界......
长安要跑的话,他们拦还是不拦?
不拦就得罪征氏,拦就得罪世子......
几人心中已在暗暗叫苦。
吃个饭而已,怎么就遇上这事?
......
长安此时心中已然对所谓“天朝法度”怯魅,龙神帝国在他心中的光辉也已经不复从前闪耀。
那巨大,伟岸的身躯上,也出现了斑斑点点,丑陋、狰狞的伤迹疤痕,从虚向实,不再是禹尧心心念念寻求回归的完美国度......长安说不清那种感觉。
有点像幻想破灭,但没有那么深刻。
但这无疑是令长安对“我是谁?我可以是谁?我应该做谁?”一直以来的思考有了一次深切的认识。
“如果......”长安心想,如果当初他选择送完氏族南下的最后一程再北返,亲自经历长城边军屠杀禹城氏老幼的血案,他复仇的对象就不会只是万眼,还要加上震旦帝国。
甚至是......以震旦为先!
可时也命也,他当时的选择,已经令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现在,真相揭露,他胸中有万千怒火,不会只将征义韬一人焚灭!
可是让长安现在连带着去仇视,去憎恨更广大的范围......长安也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他不知道该怪谁,该恨谁。
甚至若是代入草原的那一套,弱肉强食本无错,长安自己都曾是这一套法则的践行者,他就是靠着不断的弱肉强食来壮大自己,才为自己获取了复仇的能力......
长安现在对自己的未来仍然感到迷茫,但他并没有想要否定自己自从被带入长垣后的一切。
“今日之事,我自会到案领罚......对你征氏,亦不算完。”
说完,长安抬脚,嫌恶的看了一眼那具面目全非的死尸,他确信此时的征义韬已经算是死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选择要将事情做绝。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拾起之前扔下的侍卫长刀,手起刀落,就在众人的惊愕,在那老仆一声破音的“住手”中,将征义韬的头给砍了下来。
然后扔了出去,接着,又横刀下拉,从脖颈处,伴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刺拉”割肉声,竟是要生生将征二给开膛剖肚!
那老仆只顾得慌忙接过首级,捧着自家公子的头,呆呆的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竟然都叫不出阻止的话来。
于是场上众人竟也就只能生生看着长安在那,对征二行戮尸之举。
“殿下......”
直到此刻,那两位跟着长安来赴宴的教习也是稳不住了,其中一名年龄稍大一些的男子忍不住开了口。
长安望去,半边脸都染着血红,摇了摇头,对方便将话收了回去。
“今日事,我会向元辅解释,也与几位先生无关。”
“不不不,这......”那张姓男子苦笑一声。
征氏世仆知道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他们作为长安的府臣,就算不如世仆那般人身依附,难道就不会“为君分忧”“思君之愁”了吗?
殿下杀人,明明白白,他们哪怕全程没有参与,也必然是要想尽办法维护长安的。
只是杀人他们不曾知就算了,但此刻戮尸,他就在跟前,却实在忍不住发言。
“我听说天朝之大,能人异士颇多,生死人肉白骨之事古今有之,斩其首,绝其生。”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都浮起:
“到底是多大仇怨?”的疑惑。
非让这位身份尊贵,更在征二之上的“世子殿下”,要亲手来操持这等残忍之举?
别说之前那理由他们根本不信,就算是真有“冲撞”之语......这位的气性有这么大吗?
长安力气很大,而且这事对他来说也是“重操旧业”,没几下就将头身分离的征二身躯也给毁坏的差不多。
这下要是还能复生......他再杀一遍也就是了。
就在这时,又有动静从屋外而来。
此刻宴会大厅已经被征氏仆和登琼楼管事给封锁,能来的人必然是征氏或......
众人看去,发现来人一身灰袍,器宇轩昂,虽人近中年,可风度翩翩,也是一位美男子。
他进入一片狼藉的大厅之中,第一眼就望见了那浑身是血,孤立厅中的长安。
于是便是一声叹息:
“我来晚了啊......”
那老仆却是认得这位是谁,于是便捧着征二的断头,膝行着向男子走了几步,将那断首高高捧起。
“请法师见!”
那男子只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断首,长叹一声,又将视线放到了长安的身上。
“元辅有召,请殿下随我一去。”
第六十章:风暴,风暴(不好意思来晚了)
“广禧法师,元辅召我何事?”
长安一个人走,那征氏之人尚不敢拦,最多派人尾随,吊在身后。
何况现在是玉龙的诏令来叫人。
征氏人只能先将“杀人凶手”的事放在一边,转而处理这场血宴。
征义韬的尸首需要收殓安置,那些赴宴的宾客出了这档子事,也需要征氏的人去安抚赔礼,同时还要尽可能多的首级和这场莫名冲突有关的情报,这些宾客亲历者的描述自然十分重要。
长安也不在意,做了这样的事,身后的牵连,他的态度已经在那话里说尽了,旁人或道他狂妄,但长安自己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也就是:
“生死无虑”。
他现在只关注身前事。
那领路的人,正是之前的灰袍男子,听到长安的疑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沉重的对长安道:
“元辅已知殿下有事,所以才差我前来请,不曾想......还是慢了一步。”
长安对此更加疑惑。
“元辅知道我要杀征义韬?”
若是长安那位大伯连这都能未卜先知,那可真是神龙伟力......因为连长安自己都是临时起意,若非机缘巧合,他在宴会上进入了内视的状态,发现了“小幽冥”的存在,看到了那些亡魂,他是不可能在宴会上当着几十号宾客主仆的面把征义韬给杀了的。
不过神龙倒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那被长安唤做“广禧法师”的灰袍男子摇了摇头,道:
“不是,只是知道殿下会‘有事’。”
“说来惭愧,也是在下学艺不精,前番为殿下‘调理’之时,引殿下入禅,见到生效,自以为问题已除,却未料到......”
这位广禧法师,正是此前长安犯“心疾”时,为他提出以禅修冥想之法解决魇症问题的那位龙裔修士。
广禧法师是一位生在玉都,可谓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贵公子,年轻时据说也是个风流公子,放浪形骸,一朝觉悟,遁入山寺中,追随一位大法师修行,往日陋习尽除,号称蜕尽尘身,之后这位广禧法师便在修行、入世、修行、入世中不断经历。
其人今岁数已逾百载,外貌却仍是这般正当壮年,可见其修行已成。
这次出世,也是和长安到来恰好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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