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02章

作者:月寒

  这位有道高人,连玉龙都对其十分信赖,其人连续三次入世,都是仕于玉廷,只一次是去了东海,而且每次入幕为臣,都能直接得到玉龙的重用,身份、经历神秘,地位也是十分特殊。

  对这样的高人,对方还帮过自己,长安自然是尊重有加的。

  见广禧自责,长安是十分诚恳地说道:

  “法师何须自责,我身上的事......我已经清楚了,与他人无关。”

  “唉......”广禧知长安纯粹,不是托辞,又是一声叹息,道:“若是当时再多观察一些时日,不急于下手,或许就能发觉殿下所遇到的梦魇,既是起自心内,也是发于外,不是心疾幻症,而是恶灵作祟!”

  “冥想之法,虽教殿下可沉心封神,不为外侵......可那些恶灵不知是以何种方式,竟冒与殿下同源,纠缠极深,这法子却阴差阳错,使其久堵成洪......”

  广禧颇感惭愧的感慨道,虽然这事确实也怪不着他,可作为一个为他人治病的“医生”,事后才发现病人的问题原来是那样,就因为“疏忽”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对有德行的人来说如何不能不遗憾?

  谁能想到堂堂南皋世子的体内,竟然依附着数以百计的怨灵?

  那么多炼气真修、方道名家、杏林圣手都看过了,可谁能想到问题竟出在一个他们从未想到、从未遇到过的地方?

  魂灵与肉身,犹如一阴一阳,为天地均衡最重要的一环,西方人对此的划分是:“物质——精神”,而精神领域一向是极为神秘的存在,在一些宗教认知中,肉的属“人”,灵的属“神”,由此可见一斑。

  可灵魂领域很神秘不假,但也别忘了,这里可是玉都,而且,别说是在玉都里面,就算是在长安南下的那群随行“护卫”里,能解决寻常恶灵滋扰问题的高手也不在少数。

  恶灵作祟,总会有一个固定的形体和锚点,或是尸骨、遗物,或是死前盘旋之地,比如古战场,要么就是被黑方士所驱使———但也总是有个凭依,能让人抓到联系的,只要有这么个关联被抓住了,就是寻常血勇之士挥刀都说不定能把麻烦就此解决。

  否则,长垣那么多场血战,那么多死伤无算的古战场,滋生了无数恋世的游荡亡灵,要是寻常手段对其完全无计可施,边军每年光是清理这些亡魂都不知要花多少功夫。

  如果只是外侵的恶灵,可能连逍遥宫的门都进不去,玉都阴阳宁和,龙气鼎盛,就算是成了气候的“妖鬼”,也不敢在此作祟,否则真当从司天监到玉都上上下下都是泥胎庙塑吗?

  但谁能想到,这些恶灵竟是直接依附在长安的灵魂之中,长安无意识间,是用自己给这些“恶灵”打了掩护,面对这种情况,就像是医生问一个病人具体病状,可他明明是头疼的毛病,却偏偏回答说是脚疼,各种描述、症状,倒也合理,会诊的医生自然也就按脚疼的病症来出方开药,

  现在闹出这样的惨事......

  广禧对这位“南皋世子”的印象本身就是很不错的,为人纯粹却也知礼,加上元辅似对其十分青睐......若是可以,广禧自然也是希望长安能好。

  以广禧法师的品德,自然不会有:宴会上杀谁都行,偏偏杀的是征氏二公子义韬这样的邪念,但确实是,长安不动手还好,偏偏见了血,杀了人,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先杀人后戮尸......而且这事分明还有隐情,否则长安不至于杀人后一点悔意都不见,这不是长安的性格。

  广禧看的很清楚,现在这位世子心神澄澈,灵台清明,分明正常不受影响。

  所以不可能是被恶灵蒙蔽了还认为杀征二应该的。

  那么问题就更复杂了......

  广禧在宦海中几沉几浮,知道天下事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利相商的,别说是杀一个嫡孙,就是杀一个嫡子,乃至是当家主,也是可以通过“谈判”来解决明面上的麻烦。

  但首先是征氏的地位在那,发展到如今体量的大世家,已经到了“名”重于“实”的层次,也就是若是不给面子,也就难谈里子。

  而以长安世子这般态度,显然是坚定征二该杀,那么以其人之“纯粹”,也不大会低头认错,对征氏来说,人死了,还是近乎被虐杀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是连一句歉都得不来,还被一句“征氏儿若当面,一并打杀”砸到脸上,必然也会随着今天的血案一起传开,发酵。

  什么“发兵来杀”纯是狠话,但若是真是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就算元辅居中,欲意维护,也是......

  “唉!”

  广禧心中长叹。

  偏是在这时候。

  东海、岭南,事一起发了。

  征氏当代的家主征崇岁,如今官居玉廷大司马典军事辅治,玉廷要对东、南派大军支援,毫无疑问,征崇岁就是领军的第一人选。

  现在对方最喜欢的亲孙子,准继承人被当众......虐杀......

  广禧也想不到玉龙要怎么处理这事,这必是一场风暴,南皋世子无疑就是掀起这场风暴的核心人物,而且更关键的是......

  这场风暴之外,这位“南皋世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位“风暴之主”。

第六十一章:胡膻

  靖宸殿。

  玉廷施政之所,龙臣觐见之地。

  选在这里召见,已见此事之“正”。

  广禧心中暗道,如果召见私密些,偏“召对”一些,那多半是入小阁、偏殿或于内宫中。

  开靖宸殿,往往是在要议事的时候。

  这或许表明了元辅对此事的态度?还是另有原因?

  他领着长安,两人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走完进殿的流程。

  等入了内,看见殿中站着的人时,广禧的脚步却忽的顿了顿。

  “怎么会......”

  长安却是不清楚情况,自顾往前走,好在广禧也是反应过人,没有露出不妥。

  只是心中却不知如何开口。

  要怎么提醒身后的世子?

  但想了想,提前警告多半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待一会交上锋,他居中尝试略做弥合。

  只是玉龙同时召见两方,是巧合,还是......

  广禧上前,行稽首礼。

  “仆臣姚幼禧,拜见摄御朝。”御朝,是谓帝王临朝,震旦二圣同天,却是“统而不治”,放权于诸龙子,以长子玉龙元伯为国相摄政,故为摄御前。

  “免礼,起。”

  玉龙的声音淡淡传下。

  广禧一面谢礼,一面心中却焦急起来。

  原因无他,他方才拜礼的时候,竟没感觉到身后的动静。

  那位南皋世子,竟未一同向玉龙行礼?

  广禧记得上次见长安的时候,对方也还是很恭敬的向他的“大伯”行礼,他后来常侍玉龙左右,也不曾听过玉廷有给这位世子下什么恩免的诏令......

  “长安,你怎么了?”

  等不到身后人的反应,尊贵的“玉音”却轻飘飘的从殿上传来。

  广禧听着那话似乎带着几分亲切的意思,略微放心了些,也不敢继续久呆殿中,告礼后兀自退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下,那是专给他设的位置。

  坐下后,广禧的视线和在另一侧须发皆白的老者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着痕迹的移开。

  征大司马......

  那老者正是征氏的当代家主,已故的征大夫仅存于世的第三子,如今官居大司马典军事辅治的征崇岁。

  也是这起“螭虎宴血案”的苦主。

  征家人也在靖宸殿,这点大出广禧的预料,不过眼下显然是玉龙有所谋,他也只能先静观其变。

  ......

  少年站在大殿正中,身形和第一次来玉廷,见在元伯眼中时似“丰硕”了些,没有第一次拜见时那么伶仃,也没有第二次时被幻象困扰时那样清减。

  但是这一次,偏是出了事。

  呵......

  长安的脊是挺着的,虽然玉龙不在乎,但在已经形成一套完整并且运行了漫长岁月的规则下,这既不见礼也不主动问候,反而一言不发的站立,沉默,就是一种“不敬”。

  作为某种程度上缔造了这套名为“礼仪”规则的元伯,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他也清楚,对方,这个目前还是自己“侄子”的少年,也肯定知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是有意对自己这个大伯......“不敬”?

  这令元伯感到事情似乎有些“有趣”。

  龙从来不是什么温和仁慈的存在,尽管大多数凡人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不过那其实可以视为一种被统治者的自我催眠,真龙不会在乎这些,他们不是只赐予吉祥而不制造雷霆的。

  在龙的所有性格里,每个龙都有单独比较“浓厚”的一部分,暴脾气、享乐、天马行空的思维,但有一点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有龙那共通的高傲与愤怒,传说龙的喉部有一块倒生的鳞片,称为逆鳞,一旦被触到,就会令真龙暴怒......

  他的幼龙侄儿,现在给元伯的感觉,就是处在这样一种状态。

  元伯的心思是冠绝诸龙的缜密。

  他在看见长安的第一刻,就从“气感”上察觉到了不对。

  “我有一事求问元辅。”

  一旁的广禧下意识将目光看向对座的大司马,却见那老者面无表情,宛如一块石头般盘坐于位上。

  对方没有借此发难,呵斥一番......

  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广禧疑惑。

  “呵呵,你生好大气......怎么,还牵连到我身上,连大伯也不叫?”玉龙的言语竟是那样对旁人难以想象的亲切。

  广禧不敢抬头去看,却见元辅慢悠悠的走下御台,来到少年面前,去牵他的手。

  可少年竟不接受!反而是往后退了一步,玉龙也不动怒,而是转而将牵手变成了按肩。

  “我没有牵连元......大伯的意思,只是心中有惑,不得不求解。”

  “那你问吧。”

  元伯看样子是想将长安带到御台上去,可男孩走了两步,不是很想动,元伯也不强求,就站在少年身边。

  “我刚才在登琼楼赴宴。”

  “嗯,我知道,征家子办的是吧。”

  长安不回答,而是继续往下道:

  “办宴的征义韬,因这件事,被我打死在酒宴中,我还用刀砍断了他的头。”

  广禧在一旁,面上也看不出表情,此刻他是不知道这位世子心中在想什么了。

  玉龙也沉默了,才道:“嗯,这我已经知道,所以,你要问的是什么呢?”

  长安看了一眼位于大殿左侧的位置上,他没有见过的白发老者,虽是生人,可他此刻却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长安说道:

  “我出身塞外,用中原的话说,是生于胡膻,化外之蛮,是一个叫禹城氏的部族收养了我,后来天朝之宝被盗,盗宝的人从关内来,要去投奔塞外凶逆,途径我部时被阻截。”

  “得知此事,我大人以为可凭此向天朝献功,于是将部族分成两部,一部携老幼南下,一部留守在原地,希望之后能为王师前驱,将秘宝夺回,好做我氏族归化天朝的晋身之资。”

  此刻乍听秘闻,广禧心神俱颤。

  长安不是真龙之子吗?

  玉龙也对其自称伯父。

  可这番却.......

  事涉隐秘,广禧甚至后悔进殿。

  这事首先直接关系到龙族,玉龙可不会对一个兄弟收来玩的“宠物”视为侄子,长安必是真龙,最不济,也应是极其特殊的龙裔!

  然后,是直接和卫北以及玉廷两大天朝派系关联极深。

  他这番入世,只想再过一番烟火日子,没想被牵扯进这么大,简直捅上天的篓子里啊!

第六十二章:知是不知?还敢!

  长安在说,玉龙在听,自然也没人敢掺和打断。

  倒是那边坐着的大司马征崇岁起身躬了一躬,问:“此事系关天家,仆臣自请回避。”

  但是玉龙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也就算完了。

  “我当时就在南下队伍中,只是那夺宝贼串联塞外凶逆名唤云渊者,系塞外一军之酋首,先为万变神走狗,后又转投到瘟疫神门下,麾下有带甲之士上万,早已派出精锐前来接应,禹城氏留守族人,遭到围攻夜袭,被尽数屠杀,我心有所感,于是独自北返,恰在夜战之时回到氏族之地,亲眼见到族人遭戮......”

  “所以,我投身草原,潜心兵事,历时年余,终于杀云渊,灭敌雠,复我族关外之仇。”

  “果然如此,则可名誉今代壮事之首。”玉龙也是初听长安讲述他的“来历”,却是直接出言赞叹,还给了很高的评价,“不过听这话,关外之仇......可是关内也出事了?”

  “是,我赴南皋后,便上陈禹城之事,希与族眷重逢,可长垣那边返信却称,因此前天钦扫北,兵力空虚,所以边防失事,宵小之辈叩关劫掠,屠戮归化边部,禹城氏......正在殃害之中,胡蛮将我族南下老幼尽数杀、掳,存者无一。”

  长安继续说道,话语间,已是咬着牙,有切齿恨意:

  “我蒙天朝、阿母厚恩,又信赖长垣为护国柱石,言不为虚,娘亲不准我北上酬赛,我便在南皋遥祭亡灵”

  “后来南下玉廷,事事谨分,今日宴间,却听征义韬自述其:曾为振威校尉,领百骑巡边,前年时,正是积石之战后不久,遇一牧部南下,他窥牧女美貌,有心收纳,为其强词所拒,便生怨怼,以防边为由,令我部人自枷,此违律之事,我人不从,欲暂避于北,仍不许,后忽称我人作乱,持刃相拒,于是令百骑冲踏,杀我部民,只余数人走脱,没于北漠,不知所踪......”

  长安深吸一口气,咬牙沉声道:“我恨之切骨,于是于席中杀之,几拳殴死,唯恐留生,斩其首级。”

  “我知此事违国朝律令,故请元辅治罪,可也有一惑求解。”

  长安顿了顿,看向元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