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03章

作者:月寒

  玉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用温和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虽然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可能的准备,但玉龙的这番姿态确实让长安少了不少压力,毕竟,他面对的,反抗的,忤逆着的,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帝国,还有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征义韬因一己之私,残戮边民,滥杀无辜,不论是依长垣条例,还是国朝律令,不当死,也当囚身囹圄,待五方五论其刑,可他没有受到惩戒,就从长垣全身而返,只被以‘调用’的名义,遣回玉城。”

  “还能堂而皇之抛头露面,邀结英才,开螭虎、设群英......”

  “此事个中详细......”长安在这里顿住了,广禧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竟忍不住暗自向昊天祈祷,但最后,少年还是问出了那句,在广禧看来堪比莫大恐怖的质询来:

  “元辅,知,是不知?”

  面对少年极不恭敬,十分冒犯的“质问”,玉龙的回答却很迅速也很简单。

  “我不知道。”

  那边坐着的老者身子忽然晃了晃。

  可好在元伯没有直接问上一句:“大司马知不知道这回事?”

  而是忽然反问长安:“依你所言,你只是听到征义韬自述过去种种,或许存在巧合之处,如何肯定他屠戮的部族就是禹城氏?”

  “因禹城之名,来自震旦古地,是席间一人名唤鄅延宗祖地,所以征义韬以此为玩笑,最后说了禹城氏名。”

  “此外......请准密报。”

  魂龙血脉让长安内辟小幽冥,收纳魂魄,这事才是真正的事关龙族,所以他没有直接在这里告知。

  “好,我且答了你的问,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总是回了你两次,既然如此,你也再答我两个问题,可好?”

  “.......”

  长安默然片刻,道:“元......”他还是下意识要叫元辅,但玉龙忽然“啧”了一声,打断了他,于是嘴边的话又变回了:“大伯但问。”

  “第一个问题,你既然已经杀了征义韬,这事还打算怎么办。”

  若是现在世子说一句到此为止了,那或许事情真就到此为止了,这事光看表面,是世子理亏,但现在世子都自曝过往,把“亲族”抬出来了,只要征氏不是全族上下一起犯了失心魔症,觉得一个犯律的征义韬,比飙龙之子,玉龙之侄的那几百号“亲族”的命还大,那就必然是和解,甚至反过来谢罪告饶,然后世子再给予台阶,两边弥合,说不定死了个征义韬,反而能让两边关系跟上一层台阶......

  广禧心想,可惜,长安显然不是他这么想法。

  长安在动作上已经克制住了情绪,但话里却没有半点这个意思:

  “其人残戮边民,滥杀无辜,竟不受律处刑,我以为此必仰赖家世荫庇所至。”

  “元凶虽死,然其‘党羽’尚在,我亦欲拣选杀之,以尽此仇。”

  玉龙仔细端详着少年那张俊美,此刻是冷若冰霜的俏脸,忽然笑起来:

  “你这孩儿,怪不得你母亲说你‘强项’......”玉龙还有一句“颇肖汝母”没有说出口,在这“性烈如火,心如坚钢”上面,长安真的是像极了他那位养母。

  可惜两个在“固执己见”方面完全一样的人碰到了一起,在双方实力极不对等的情况下,他的兄弟竟然还是没能把握好尺度,竟然把这个孩子从身边逼开。

  还在信里向他表露不满,嫌怪孩子太“强项”“不听话”“固执己见”......

  猜猜,在诸龙众兄弟里面,谁正是那个最“强项”“不听(人)话”“固执己见”的人?

  以长安的性格,能在这事关前身亲缘的底线上,才和其母冲突,已经属于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里了。

  “你母亲说过许多话,你都是听了的,大伯现在说些话,你也不妨先听进去:这事暂时就到此为止,征氏之人,你不能再杀。”

  玉龙说完,也不管长安回不回答,而是悠悠道:

  “我且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刚刚你对我的那句质问,你......”

  “还要!还敢!———

  向你那娘亲,我那兄弟,去问吗?”

  声如激雷,在靖宸殿中回荡。

第六十三章:不得公开,前事为例(补昨天的)

  整个神龙帝国,震旦天朝,不知有几人直面过真龙的喝问。

  靖宸殿中,寂静无声。

  长安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和他母亲一般的纯白之瞳的审视。

  “会。”

  回答的斩钉截铁。

  元伯微微颔首,他相信长安肯定会这样做,于是他再次提出了一个问题:

  “若是不知也罢,若是她说知道......尔待如何?”

  长安没有回答,他沉默了。

  从长安意识到征义韬的事情背后,是直接牵连着一张大网的那刻,他就想到了这一层可能。

  龙女态度强硬的,反对长安和过去的一切“关联”,如今来看,或许原因并非完全纯粹的,是希望长安超凡脱俗,接受自己作为“真龙”的身份认同......

  如果这件事不是开始就被掩盖的极好,非是苦主恰巧遇上了始作俑者在自己面前自爆,才让真相被揭露,而是他的那位兄弟也参与其中,帮忙掩饰的话......

  元伯心中浮现一种可能:“或许......”

  不,太过激了。

  静观其变,顺水推舟就好。

  见长安不言,元伯也未在这上过多纠结。

  终归是他兄弟母子间必然要闹开的一件事,他没必要这个时候刨根问底,寻个究竟。

  那样掺和太深,难免会留下手笔,不符合玉龙低调挖角的计划。

  几千年就这么一个三代族裔,族群幼崽,他那兄弟显然是在意的很,哪怕真是对方从头到尾没操作好,把孩子“丢”了,以飙龙的性格,也绝对会是一场大风暴。

  元伯不想冒那样的风险。

  但是他也不会坐视这条目前来说,唯一的,对真龙一族如此重要的“幼龙”,被卷回它的“主人”身边去。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安排。

  “长安,我相信你所言非虚,血亲复仇,你杀征义韬,合情合理,却不合律令。”

  “你既主动请罪,就应想过,不能以此为由脱罪,然否?”

  玉龙回到了御台之上,声如洪钟,变得重新高高在上,不再是那位与子侄故作亲切的“大伯”,而是代天摄政,统御四方的玉廷之主,天朝摄政。

  “是!”

  长安坦然道。

  “你前身缘由种种,为天朝之秘,一字不得外泄;然你赴宴杀人,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国朝法度森严,不容开脱,征氏匿罪,我自会清理,然你之事,该当如何?”

  这里的意思很明显,长安的那番话,是他作为个人,暴起杀人的理由,非常合理,从他的角度出发有绝对的正当性———但是却不能作为对他行为一个公开的解释。

  因为长安的“前尘往事”,是不能够对外公开的,否则要怎么解释他一个塞外“胡儿”,忽然变成了飙龙养子?

  用某种术语来讲:

  这是一种对“意识形态”的冲击。

  长安怎么成的龙裔,他怎么做的震旦人?都会成为大众好奇的点,而这又是朝廷绝不允许的。

  而且,就算公开,平民百姓或许能够礼节,也或许不会;但对公卿士族来说,除非长安能够直接化身真龙,否则他们是大不可能接受,因为一群“化外杂胡”的血,却要一位高贵的龙裔抵命!

  何况当时征义韬的行为,说是滥杀肯定可以,但是也可以强往“边防军事”上扯,征义韬一个振威校尉,确实没理由让人一个无论正没正式进入震旦治下的归化氏族自枷缴械,但说破天也就是个“事急权变”,“逾矩越权”的过错。

  但是禹城氏敢持刃反抗,就是抗拒王师!

  别管对错谁先,王师天军就是大义,禹城氏受了委屈,冤枉,大可以事后向长垣申诉,自有军法官,垣门督维持律令,征义韬不也是这么被赶回来的吗?

  但面对王师敢反抗,那就与叛乱、贼兵无异!

  ......

  只要想讲道理,总有讲不完的道理,何况在这件事上,长安是一正一负,各有优劣,正的是他作为飙龙之子,世人揣测的“又一位真龙”,在龙族统治的震旦,他天然就具有着巨大的权威,他做什么事,只要不是堕落腐化,世人总会“理解”“服从”。

  但负的方面又是,他杀人的理由不能说,不能公开,那么,长安就只能坐实“寻衅(无故)杀人,手段残忍”的罪名。

  一正一负,却是难评。

  玉龙似也对此略感棘手,沉吟片刻,才道:

  “那罚你负荆请罪,向征氏赔错,以得‘谅解’,可是不可?”

  广禧心想:这倒是最好的一桩办法,征义韬一条命,换世子自罚三杯。

  到时世子只要做个“表歉”的姿态就可以了,甚至都不需要真的去向征氏赔罪,毕竟征氏的那位家主,大司马征崇岁此刻知晓了嫡孙被杀的前因后果,在那里已然有些坐立难安的姿态。

  别说等世子来赔罪,恐怕大司马回去就会先痛下杀手,在元辅的“自会清理”,和世子的复仇下次到来之前,先将征氏整顿一番,做好姿态......等狂风骤雨之后,虽然必有殃损,但好歹树大不倒。

  “不可!”长安干脆利落的拒绝。

  玉龙自然知道长安不可能哪怕是在名义上低头。

  如果长安有那么“理性”和循规蹈矩,在知道事情之后,不管是向南皋,还是找他这位大伯告上一状,只要表明了复仇之欲,征义韬也是必死。

  但长安根本不在意这些,与血仇同席,自是要拔刃而起。

  “坐囹圄、流岭南......不行,不行,你母亲肯定也不同意。”

  玉龙在御台上自言自语,又说了两种“处分”,却都自己给否决了。

  广禧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犹豫着是不是该自己这个玉龙的参臣智囊“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时提出一个合适的建议,若是能让玉龙和世子都接受,那就是同时在两边都得了好。

  至于征氏......如果不是征崇岁的身份立场让他不敢说话,不论轻重都会引来猜疑,不论让谁接受都会得罪另一方,恐怕这位大司马都要站起来称世子杀得好,不仅无罪,反而正军纪,伸国法———应该论功了!

  “啧......广禧法师,可有智谏?”

  似是察觉到了广禧的心思,玉龙忽然开口,将第三者引入了这场话题中。

  广禧闻言,立刻出席一拜,他其实也没想好,但是已经大概摸准了脉络。

  元辅显然不想,也不可能真的严惩长安,但出于“情面”,又必须要做出那样的姿态来给玉廷朝众一个说法。

  那所谓“惩戒”的方式,就肯定要往轻了去,但是太轻了的,找当事人谅解最好的这条因世子不能用,就只能找一些名重实轻的方式来作为惩戒。

  他直接进言“提醒”道:“依圣朝律令,世子既为北嗣,又为尊裔,当为八议之列。”

  “八议权属宫内......或可寻前事为例。”

  在一个有真正“天潢贵胄”血脉的帝国里,讲什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完全是愚蠢至极。

  震旦相比世界上的大多数凡人国度来说,确实是“公平”了很多,因为这里的统治相对而言,有一个更高的“底线”。

  诸龙为这片土地带来的“圣王”式政治,长生不死,永远精力充沛同时能力远超凡人的统治者们,让这片土地成为了一片治理高效,大部分都为光明照耀,只有极少部分被遮掩在阴影之下的宁和乐土。

  光明之下仍有黑暗。

  黑暗有时,是因光明而存在。

  “前事为例......”玉龙幽幽道,广禧忽然心中一寒,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第六十四章:徒岭南,放东海

  八议本身是一种成文法,但具体如何如何施行,完全掌握在宫内府,也即诸龙掌中。

  可以重罪轻惩,甚至不惩,也可以轻罪不赦,或是重惩,尺度如何,全决于上。

  但大多数时候,诸龙也不会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而是会依寻“前例”,来为他们的最终裁决做一个信服力上的可靠保障,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真龙并非神,也并不把自己视为神,他们的权威就永远不可能是无限的,而且即便是神也做不到这点。

  随心所欲的行事,固然能有一时的快意,但长远来看,反而会让问题更加严重,如果一切事宜都需要真龙决断,那即便是龙帝月后归来执掌,龙族也不可能完全掌控偌大的震旦,因此,真龙发挥其才智,结合古早时期的凡人社会情况,创造了“法”“制”,作为他们为世界制订的运行规则。

  这是智慧的结晶,而诸龙作为超凡的统治者,除了那些无法更易的“本性”外,就几乎不存在此外的一切问题,凡人的堕落、颓废,在他们身上并不存在,因此,震旦天朝才能在它的创造者不断维持和更新迭代的情况下,一直焕发着充沛的生机。

  但为了“权变”,让诸龙对这套规则体系的掌握能更加有效,以便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他们也创造了一些超然其他规则之上的“规则”。

  世人皆以龙裔为贵,但龙裔龙裔,真龙后裔,在震旦可不只享有与生俱来的尊贵,同样也意味着无尽的责任,束缚,毕竟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之祖,帝后诸龙,不也一样被束缚在名为“天朝宁和”的职责中吗?

  他们又怎么可能光享荣耀而不用付出?

  天朝有残暴的龙裔,有纵欲的龙裔,有贪生怕死临战脱逃乃至于———堕落腐化的龙裔,但没有严格意义上“无能”的废物龙裔,因为他们一旦被检测出强大的血脉天赋,就必然要投入到无尽的技能训练中,被家族、被乡党、地方官府、朝廷“寄予厚望”。

  这样的人,若是能力可用,位居高位,理所应当;纵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多数也是“情有可原”,可以为容忍的......但当他们让真龙不想“容忍”的时候,宫内府的作用就是应在这了。

  但即便主要是针对龙裔的宫内府和八议制度,是真龙创造的针对特殊群体的一件处理工具,也不可能事事都要由真龙亲自过问,适当的将权力下放给管理宫府的管理以及朝廷是必不可少的,然后就是一种针对大多数重复事件时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判例法。

  相似身份的人,犯了同样的错,性质差不多,苦主也是相差不大的阶层、身份,那么在真龙没有其他旨意的情况下,从纸堆中翻出那些过去有的成例作为依据,就很适合用在这种事上。

  第一,无论从当时出发,结果公正与否,事主满意与否,成例都是得到认同的判决,否则也不会作为“成例”来供之后参考。

  某种意义上,判过的案子就类似“传统”,是能很好堵住多数人嘴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