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世人肯定会对一位龙裔当众杀死了另一位龙裔啧啧称奇,如果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前者无罪,这肯定说不过去,但如果通过“八议论其刑”的方式,找到一件类似的案子挂靠上去,说凭此为例,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要小上许多。
广禧认为自己的这个提议很对。
以真龙之智,宫府之能,不难从浩瀚如烟的故纸堆里翻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震旦历史悠久,几千年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发生过?
太阳底下,无新事。
可以说重惩也好,轻扰也罢,都有的是现成的例子在那等着被借用,这也是它们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了。
但玉龙似在思索,犹豫着,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忽然想起,大司马是不是......”
广禧浑身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之前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他何等玲珑心思,否则也不能侍奉真龙,玉龙一提,他就能立刻找到,然后再一联系当下......苦涩。
元辅啊,元辅......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给广禧挖了一个大坑!
关键是,他还是自己上赶着往里填,填的时候还满怀能够献好于上的心思......
此刻的广禧,对那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和座石像一样的大司马也不由得生出了淡淡的怨气,事情全是因征氏起的,结果现在对方一言不发———不敢说话,需得他这个外人来把这得罪人的事做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话已经被元辅引到这了,广禧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装傻。
但如实说,只是可能得罪到另一位真龙,还远在北边;装傻糊弄,那就是直接逆了玉廷之主的心思,或许当场就是真龙之怒。
话到这,广禧也只能咬着牙,道:
“没错,臣记得,是延和九年的时候,征大司马时岁二十有二,和皋鲜来人林奉义在廷宴上起了口角,双方约定下场后比武,因都饮了酒的缘故,所以不能自制,不慎将林奉义杀死,又重伤了两名皋鲜使者。”
“死的是皋鲜外宾啊......”
玉龙仿佛才想起这回事般,做“恍然”态。
“当时八议的结果是,徒征大司马于岭南八年,奉赦不赦。”
都说到这了,广禧也破罐子破摔了,就干脆把话挑明,继续往下道:
“而后南地连年复戎,征氏徙边多立战功,到第三年就转徒为役,功记戎簿,第六年便得授卫南左军千户,为岭南公姜肃举荐因而回朝。”
不是要成例吗,这就是现成的,甚至对一些人来说还可以算是一条康庄大道。
首先徙边是要真正上战场的,那“惩罚”的力度也绝对足够了。
他征崇岁当年打死打残了人,还是皋鲜来朝贡的外宾,甚至可以算是以“下”犯“上”,最后徒岭南徙边,靠战功回转反而步步青云,哪怕世人都知此不仅是一人之能,更仰家族之力,但没有人会对此有什么公开的不满。
再怎么说,那也是实打实的军功。
然后,“前途”也有了,去边地历练几年,有太多可能了......当然,真龙之子可能不需要这些,但广禧不清楚玉龙的想法,反正元辅是要把话题往这边引,还不背锅,让广禧主动抛出来,那他......只有配合。
果然,玉龙的想法就是应在了这一层。
元伯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需得等“别人说出来”而已。
这样做的目的吗,也不难猜,除了推卸来自北边的压力没有第二种可能。
“长安,你觉得如何?”
“徒边服役,以惩你违法之过,若是无事,便规规矩矩的待完刑期,若是逢戎事,则许你以军功抵过。”
“可......臣有一事求告。”
“说。”
“徒......哪?”少年眨眨眼,浑然没有要被“流放边疆”的恐惧,但又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但显然不是因为对刀兵的畏惧,而是......
玉龙又是轻笑起来,问道:“若是北地、长垣,你就不去了是不是?”
“放心,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现在闹出这等事,我也不便又将你送回去,那样也免受人非议。”
这倒不是理由。
诸龙等于诸侯,包括玉龙也是如此。
一个诸侯国的王子,在另一个诸侯国犯了错,结果惩罚是把在这个王子“驱逐”回到他自己的国家“服役”,怎么都说不过去。
就像征二当初说是调回玉都,结果呢,实际上只是一个名义,回来就回归了世家龙裔的奢靡生活。
所以这般肯定不行。
而且去哪,玉龙已经想好了。
御台上,元伯的手指轻轻点在堪舆上,那画着许多波浪的地方,轻声道:
“你看......就东海如何?”
第六十五章:想孩子了?
靖宸殿。
长安走了。
少年从始至终的姿态都是一样,一块天然就是“低头”形状的巨石,态度谦逊有礼,但是也就如此了,再也无法让他有更多的退让,是如此的顽硬不屈......元伯是觉得:比他母亲好不少。
但当他离去的时候,玉龙却能感到对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逸散出来,让长安的背影显得略显凄凉。
那不是因为被“流放”,显然。
终场沉默的大司马征崇岁站起来,匍匐在地告罪。
但玉龙并没有在靖宸殿直接就这事如何对方,而是让征崇岁先回去,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征崇岁谢恩离去。
玉龙让他先回的意思,已经是一种明示。
元伯对自己侄儿说的话不可能不作数,所以他一定会清理那些问题,征氏自然首当其冲。
所以在那之前,玉龙给了这位征氏族长一个“自理”的机会,主动收拾交代,固然麻烦,但显然比到时被动更好。
真要是等玉廷的秘卫来大查,可是连棺材板都可能给掀开来看看。
从始至终,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司马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来,广禧曾经担忧的,双方态度死硬对立并没有发生。
在世子自述过去的经历后,征氏在这件事上,就不可能再得到一个对他们来说有利的结果,什么退让,什么面子里子。
千年世家的门风再如何尊荣,硬的过一位敢直接“冒犯”真龙;独自在塞外寻凶最后把仇人斩尽杀绝的狠人手上的刀和骨头?
而且他还是另一位真龙的子嗣。
玉龙都是自称“大伯”,以拉家常的长辈口吻与其交流。
征氏吃大亏了......所谓行不义必自毙,征二性格乖张,行事狷狂,征氏树大根深,已历千年,却也腐蠹,放纵子嗣门下,当有此祸。
广禧暗想着,等大司马征崇岁离开后,不做犹豫,出列一拜,道:
“仆有自陈之言,见于王上。”
“嗯。”
得到玉龙应准后,广禧朗声将腹稿吟出,大致意思就是他之前没能完全察觉世子身上的事,是失察和能力不足所导致,因此非常惭愧,如今种种,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修行还远远不足,所以向元辅请辞,打算去天穹山脉中访道,好继续修行......
玉龙正从御案上拿起一封信打算查看,听到这话,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丢下一句:
“南皋铁卫找过来的时候,玉廷可比外边安全。”
这显然是一句玩笑话。
但听的人不敢当玩笑听。
广禧再拜,“仆肺腑之言,发自真心,非惧何人。”
废话,不怕才有鬼。
广禧心里暗暗腹诽,当然,他的不满也是几乎表现在明面上的。
元辅前面那番话,明着就是推他往下说好帮腔,最后形成看似:
玉龙在臣子的建议和“提醒”下,得出了最后“流放”世子去东海的处理方式。
这样的局面。
世子坦然接受,那就没什么,玉龙公平公正的处理这件事,没有一昧袒护,也很好,最后受害者不追究,杀人者得了处罚,玉廷伸张了法律法纪,“皆大欢喜”的局面。
谁在这里面最尴尬。
广禧。
因为这个处理方式,似乎貌似好像大概可能,是“他提的”。
如果有人对这个结果不满,那么大概是不会认为玉龙处理的有问题,而是会首先将话头对准广禧,认为是因为他的不当进言,才导致了最后的处理方士。
但如果只是一般人的非议,玉龙根本不需要这样伪装做戏。
那么,能让玉龙都选择为自己进行粉饰,先把事情甩锅到臣子身上,方便开脱责任,抽身事外的原因,是为什么呢?
既然是因为世子起的,又是对世子“无故杀人”问题的处理,那么,除了另一尊真龙,广禧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显然,玉龙已经料定了,至少是已经在做他的那位兄弟,世子的母亲,对这个处理方式不满,甚至于......愤怒的准备了。
广禧就很倒霉的,被玉龙一爪,摁在了这个“谗言小人”的位置上。
反正只要对最后的处理不认可,首先要怪的人就肯定是他。
哪怕征氏出来些蠢货,对这事不满———征崇岁肯定不敢把长安自爆的那些事往外说。
也肯定不敢把矛头指向玉龙,而是广禧。
他还能怎么办。
都这样了,不跑路避避风头,还能干嘛。
谁知道这次入世,上来就整这么大的问题,广禧心有些麻,已经产生了“思退”的想法。
......
对臣下的想法,元伯自然心知肚明,广禧是个聪明人,否则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玉龙的目的,正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才会意识到几句话的功夫,元伯就给他安了个多大的麻烦。
广禧本就是出世之人,很多事看的没世俗那么重,所以才好直来直往,知道有麻烦,所以要主动躲避;被玉龙拿去埋坑不满,也是直接借着表达前者的机会一起发出来,知道玉龙也不会以此怪罪。
“不如去东海。”
玉龙忽然道。
正在自述的广禧忽然一滞,抬起头,却见元辅摆了摆手,示退之意无疑。
于是他又拜了一礼,然后退出靖宸殿。
偌大殿堂中,此刻只有元伯一人。
他这才慢悠悠的打开那封南皋的来信,复又读了起来。
养孩子,养龙,和训养幼兽也是一样。
按我的规则,那当然可以,但也不能完全要求对方逆反自己的天性,事事顺从,也不能完全顺着野兽的“天性”来。
既要给它戴上辔头、鞍鞯,这会令它难受,自然会抗拒,但不能光想着镇压,稍有“不顺”就是发以雷霆之怒。
也要给它提供还有良好的生活环境。
但同样的,也需要用适度的“惩戒”来作为教化的方式,
一张一弛,顺逆有度,方不失均衡之道。
过张过驰,皆为不及。
他的兄弟,在其他任何方面,都做的极好,帝国长公主,天朝第一统帅,第一战将,坐镇长垣,无论军事民生,无有不足之能......但显然没明白带孩子的道理,还是因为......离得太近,失了方寸?
元伯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将信重新合上。
有点麻烦......
广禧的猜测是对的,而且不止他所想的那样简单。
这封信来自的地点是南皋,直接来到了玉龙的手中。
寄信人则只有一位,天朝的长公主,南皋宗姬,风暴龙神———
飙龙·妙影。
元伯的兄弟。
信的内容很简单,几乎可以用一句话就能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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