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10章

作者:月寒

  很快,长安就和整支无常队伍一起消失在了旋涡之中。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一人脸色惨白,有气无力的说了声:

  “马上......给上吴传信吧。”

第七十六章:先魂军

  幽冥者,深幽难测,亦为阴间、地府之别称。

  震旦人不像尼赫喀拉人那般,对死后的世界充满执念以至于过重的影响到了现世的政治。

  因为他们很早就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

  一个震旦子民死亡后,正常的流程,是灵魂落入与龙江相连的黄泉中向下漂流,然后经过三途川分流,灵魂正式踏入阴间冥土。

  魂龙于冥土建制,设有十府,亦称幽冥十殿,其各有职责,负责辅助魂龙治理阴间,而当亡魂理清了生前一切因果,再无牵绊后,便有多种选择:

  轮回转世,亦或留于阴间;

  后者也有多种去向,最为人所乐道的,就是进入“桃源乐土”,在其中永享宁和。

  幽冥、亡灵的存在,对震旦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隐秘,或是需要忌讳谈论的事,当宁和失调,秩序不正的时候,“祖先显灵”的事在震旦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并不罕见,因此震旦人对死后之事接受度较高,对他们来说,壮烈赴死,英勇殉国,就像矮人屠夫追求的“光荣赴死”那般值得称赞追捧。

  但......再怎么说,生与死之间,也有着十分明确的界限,而且这层界限,更多的是针对活人而言。

  因为已死之人的亡魂重返,或是用其他方式干涉、影响人间的事,不少见,但活人反过来踏足冥土,干涉阴间后,还能全身而退回到现世的事,以天朝之广大,也近乎闻所未闻。

  ......

  长安轻轻掀起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象飞速变换。

  他现在已经不在阳世,这点可以肯定,因为长安如今已经感到他和那“小幽冥”之间的联系变得十分密切,甚至都不需心神内沉,就能随时感应到其中一切。

  禹城氏的一应亡魂,还有其他零零散散,为长安体质所吸引,通过他和冥府的联系,进入这方冥土世界的阴魂,都开始有些活跃起来。

  尽管这种“活跃”只是相对过去那种如同雕像一般伫立静默而言,但已经显出不凡。

  甚至于,长安已经可以随时将其召出,进行驱使,而不用和阳世那般,即便是那些极少数的活跃阴魂,都需得等到晚上才能为他服务。

  传说长安的养母,飙龙之力,在于风雷;镔龙之力,是为金铁......

  帝后一阴一阳,诞下诸龙,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在震旦的哲学里,一代表初始,生出代表天地、阴阳的二,然后二互相结合,便孕生万物。

  诸龙各自代表了一些领域、属性。

  而作为唯一被震旦人所知晓的,代表“死亡”“灵魂”的魂龙,其力量自然就在这二者之上。

  若是他能发挥出其中的一部分,那么对这位,长安“真正的母亲”,交付给他的任务,倒是更有把握了些。

  诸无常引路,毕竟已是灵异而非肉体凡胎,速度非比寻常,很快一行队伍拉着车,拖着棺材,就到了一处戒备森严,位于一处山脚下的军营之中。

  “请殿下移驾。”

  到了冥土中,那些沉默的无常竟也好像解除了限制,恢复了说话能力般齐声开口道:

  长安有些“恋恋不舍”,再仔细欣赏了那魂龙之骨一番,这才掀开帘子,走下车轿。

  一行人马,却也在此等候多时了。

  “我等奉冥主谕令,在此恭迎尊驾,请殿下安?”

  以一前两后,三名军将为首,一行十数员武将文僚,齐齐向站在车驾旁的长安请礼。

  长安顿了顿,这句问候非常古早,古到———他只在课本上看过这样的礼问句式,但好在他记忆力不错,便直接照着记忆中的对答标准流程,回了一句:

  “予躬安,免礼平身。”

  众人便站起,请长安入幕中落座。

  长安一边往营中去,一边打量着这处军营。

  他是有过带兵经验的,何况后来又在南皋、上吴很是进修了一段时间,什么兵家不传之秘,长垣军制,凡是文本上有的,对他来说都是不设防的开放,而且若不是母亲对他与外界接触的限制颇多,长安都可以随时请教那些写出那些兵书、戎记的当世名将———只要对方还活着。

  所以眼光自然不会差,几番打量,见这行营布置的可谓戒备森严,密不透风,完全可以直接当做一支天朝军队营盘该怎么布置的标准案例来做为参详。

  可见统军之人的理论才学。

  唯一一点问题是:

  他也没在这支军队身上看到任何明确的,能指向他们从属、番号编制的标识。

  那些图腾、印纹只是装饰作用,正常来说,听南皋命令的卫北边军,听上阳(有时也听南皋)的卫西护军,玉廷控制的中央军,东海都、岭南镇兵,以及自成一体的天廷戍卫,都会在旗帜、装饰上,有非常鲜明的标识。

  宗姬重威严,喜素雅,因此卫北就尚最能代表这二者的黑、白二色。

  东海则是以地理特质为标识,用代表水的玄、蓝二色,为了和卫北区分,大多时候都是偏用后者。

  玉廷是翠玉,卫西是金黄,岭南是赤红,属于是一眼就能知道其来历的。

  但这支军队是身上没有一点除了纯黑和泛着幽光的翠玉外其他的颜色。

  除非他们确实“没有身份归属”,或是不再讲究这种对某一方的归属。

  “先魂军兵马使庞烈携我镇一应主参,拜见殿下。”

  入了帐中,那领头的军将再次带头,向长安参拜。

  兵马使,又是一个已经在玉廷第几次官职革易中被弃用的职称。

  看来这名冥土阴军果然相比阳世,在一些方面较为“保守”。

  长安这次没有和先前那般坦然守礼,之前他和魂龙之骨所在的车驾站在一起,对方是“奉令”来迎他,同时也是迎车驾,迎龙骨。

  但现在却不是了,只是独独参拜他,所以他趁着还没落座,就退到了一旁,侧过身去,道:

  “我如何能受此礼?诸位戎务在身,见真龙尚可不拜,快快请起,军务要紧。”

  这些人,光论身份,也值得长安如此尊重。

  他们并非活人,却也不是失心的游魂。

  震旦有一支传说中的部队,名曰“先魂军”,没有一个明确的编制,甚至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得见,即便是禁军统帅,亦不能驱使,天朝诸龙,尚不能号令......

  原因无他,这是一支“不存在”的军团。

  它的成员全是非人的魂体,乃是天朝先民英魂所化,生前为国捐躯,死后英魂不灭,仍然征战护国。

  一些外国人将这视为传说,但震旦人清楚这支军团的存在,它们不受凡世的影响,可能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一处关乎震旦安危的战场,而这一切,据说都取决于阎摩殿下的判断。

第七十七章:玉血之乱和农昌诅咒

  长安所见到的这支,没有一个活人的震旦军团,正是传说中那由震旦先民英魂组成的“先魂军”。

  而长安现在......姑且自我认同上,还算半个震旦人吧。

  对这些“先民英魂”自然带有一定程度的尊敬,若是换支军队,比如......边军,在长安才发现真相,怒而打死了征义韬的当下,哪怕以他的性格不会把情绪无限扩大,也很难谈对其有什么亲和感。

  征氏人他想杀,因为他们是征义韬能够为非作歹,不受惩戒的靠山;那些直接听命征二,屠戮边民的士兵呢,在征氏权势下,对征二乱纪之事采取包庇、容忍态度的边军将官呢?

  禹城氏难民的冤魂倒是将主要的复仇目标都集中在了征二身上,长安锤死了征二,它们便不再哀怨哭嚎,除了和他之间的联系比较活跃外,和其他被收留的亡魂无异。

  但长安认为那些人也不完全无辜,只是他还无法对这些问题拿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先着手于眼下的事。

  庞烈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又为长安讲述了这支“安川镇”如今的情况。

  先魂军非常神秘,世人多只知其“传说”,亲眼见过的人是极少,勿论详细情况。

  但他们确实也是有编制的,否则何以成军。

  根据长安从魂龙母亲......现在叫或许有些早了;根据长安从魂龙之骨那得到的消息,常规状态下的先魂军一共只有十二个番号,安川便是其中一支,同时,他们也有固定的“驻地”。

  冥土广袤,不下现世,一真一虚,一阳一阴,互为表里,安川镇的驻地,就在农昌行省———当然,严格来说是在阴间的农昌省。

  安川镇具体的战兵,或者说战魂数量是浮动的,最少是六千,多的话则在上万不等,造成这种浮动的原因,信息里没有,长安也不用探究。

  庞烈,这个名字长安不曾听闻,曾是边塞守关大将,六百年前,战死沙场,英魂受真龙接应,最终在一百五十七年前,接手了安川镇的军务,成为了这支阴兵藩镇的统帅。

  如今他麾下的安川镇,马步炮射道,兵卒共计七千三百二十九人,庞烈亲提四千士卒,在丰渡城北安营扎寨,与那与农昌这个天朝腹地作乱的外道妖邪,对峙已近一年。

  也就是魂军不存在“士气”这种东西,否则一年时间的对峙,必然会有士气跌落,士卒困顿的风险。

  但问题在于,他们的敌人,也不存在“士气”这种东西。

  而之所以会以先魂军的战力,竟在此纠缠了将近一年未能拿下敌人,则是因为—————

  “丰渡城,在它们手里”

  庞烈亲自为长安解释了一番这事的棘手所在。

  这里的丰渡城,指的自然不是长安之前看到的那座,震旦世分阴阳,这里落在敌人手中的丰渡,自然指的是在阴间的那座“阴丰渡”。

  也许是数年,也许是数十年之前,总之,冥尊魂龙对死后世界的掌控并不是完美的,真龙之能,亦有力所不及之处。

  甚至在真龙的视线下,也会有一些无法用常力解决的问题,只能被动的等待它的发生,在必然会发生的基础上,再做弥补的尝试。

  农昌之地,沃野千里,但这份得天独厚的肥沃背后,也有着根植于此的.......诅咒;

  那肥得流油的土地下,同样,漆黑,亵渎的侵蚀也在流动着。

  玉血族。

  一个在震旦已经接近“消失”的名字。

  传说它们并非震旦人类,而是从远方世界来的异种,但外表却与凡人无异,又有着种种神通法力。

  天朝很早接纳了这些特殊的异种,给予它们权力和庇护,但后来,玉血族的名字却和一场让天朝动荡不安的黑暗之乱永远绑定在了一起,随着“清宝天尊安宁道”的兴起,玉血族在其中扮演了十分丑恶的角色,他们是一群被真龙的仁慈所收留的难民,同时也是借助真龙权威操持权柄的臣子,但在清宝天尊安宁道崛起后,它们竟和混沌腐化勾结在了一起,密谋夺权,颠覆真龙之治。

  意识到背叛的真龙愤怒地掀起了一场血腥的屠戮,作为对叛徒、贼臣的惩戒。

  毁灭的龙炎,将自诩“玉血”的异种和为它们所驱使掌控的奴仆大军一起化为飞灰,在这片唤做农昌的土地上,真龙的愤怒焚尽了农田,烧干了河流,将青山绿水化作灰烬白土,妖邪和它们的军队留下的痕迹几乎被彻底摧毁。

  被安宁道蛊惑的狂信徒叛军当时正聚集在农昌的南方,他们至死也不可能和北方的叛逆们汇合了。

  于是,叛军的领袖发下了大批丸药,用“去请天尊神兵来救护我等义民”“服下此丸离地飞升入真空家乡永享极乐太平”等诸多理由,蛊惑信徒们服毒自杀,伴随着最后一批叛军的尸体被焚烧殆尽,这场“异妖之乱”才宣告结束。

  当时的农昌,南方是大量被煽动的安宁道叛军;北方,则是归入天朝,经营许久的玉血族们控制的大小田庄。

  因为农业生产的相对封闭性和自给自足,玉血族在进入天朝后,将目光主要集中在了田地之上,因为论政斗的水平,它们远比不过在这方面已经遥遥领先旧世界,或许只有复杂的精灵宫廷才能与之勉强相提比论的天朝官僚。

  而要是搞阴的,它们也躲不过月后密探,司天丞的监视。

  最后只有退到地方,蜷起来,当一方土财主,反而是最不容易引来关注,又能衣食无忧的容身之法。

  结果就是,大量的玉血族在农昌扎根、抱团,逐渐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地方势力,若是在东海,它们合流后推出“玉血门”“玉血道”,或以“隆绅(农通隆)”自居也不为过。

  但在失心疯加入叛乱夺权后,玉血族的抱团则让打击它们时不需要将精力额外放在锁定目标身上。

  因为当时的整个农昌北部,几乎不存在不受异种控制影响的势力,

  王师只需要一个确切的方向,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大开杀戒,用雷霆手腕,镇逆平乱。

  但也许是玉血叛军覆灭前的垂死一击,又或是这本就是那位遥居诸天之北的篡变邪神一开始的目的,最后,屠杀平息了叛乱,秩序终结了无序;

  可那场在动乱,也让农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玉血叛军的覆灭,只是一时的,但它们的“诅咒”,却让农昌之地从此饱受玉血之噩的困扰。

第七十八章:我自往之

  因它们过去在这片土地上施加过的影响,以及安宁邪道的疯狂献祭,让邪神的力量趁机突破了宁和屏障,异种的怨恨诅咒从此就和农昌肥沃土地中流淌着的“脂油”纠缠在一起,无法根除。

  农昌依然是农昌,肥沃,富庶,但农昌也不再是农昌。

  极致的生机反面就是极致的死亡。

  妖魂作祟,尸体诈动;

  农昌在富庶之余,也饱受这一问题的折磨,凡世的农昌因此孕育出了独特的丧葬、死亡文化,对先人的遗骸,他们普遍采取焚烧之后再行埋葬的方式,否则没人会想在某一天,先人的遗骸还要遭受邪祟的亵渎。

  长久以来,为了掩盖妖邪作乱,农昌受到“生机诅咒”的秘密,即便位于天廷河原之东,可谓摄政脚下,农昌整体表现的也相对封闭,他们在外人的刻板印象中,是一个“富裕,但是封闭且迷信”的地区,外人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很难融入到这里。

  像是烧铺草这种文化,大众印象中,人们只以为农昌人会烧掉死者生前所用之物,但却不知道农昌人是会连死者的尸体一起烧掉,即便死者就在自己的家乡。

  而知道这些的人,因为从玉廷那,天朝上层对“农昌之谜”采取的打压,限制其流通性的态度,也自会识趣的不去主动传播,以免引火烧身。

  封闭不仅保护了这片土地在外界的形象,同样也保护了这里的噩梦不会对外界造成影响。

  然而这一切的代价就是:

  农昌必须作为一个囚笼,是监狱,也是狱卒,同样也是囚犯。

  为了应对玉血异种的诅咒,农昌人做出了许多努力,然而深入土地的诅咒始终难以根除,迷雾和幻象是这片土地上危险的象征,敌人不时就会骚动、爆发,代价,或许是一个村庄,或许是一个小镇,又或许......是一或几座城市。

  丰渡就不幸的,成为了这场漫长的,仿佛永无止境般诅咒“瘟疫”爆发的一处地点。

  在那场动乱中,玉血异种作为一个曾经庞大,昌盛的群体,在天朝的羽翼下,其掌握的权势和力量,甚至已经一度不弱于它们在西方旧世的亲族建立起的国度,但在群龙的怒火下,它们无疑是被粉碎的一干二净,或许只有极少数死剩种还敢在天朝的势力范围内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