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但这些天生拥抱“死亡”“阴影”,以及“灵魂”领域的异种,它们的肉体确实不抵龙息之威,但其充满怨恨的灵魂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存续了下去,这其中必有安宁道背后邪神的手笔。
漫长的时间里,那些强大又扭曲的憎恶灵魂,在阴间游荡着,仍在尝试对抗着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秽妖。
这是先魂军对其的蔑称,也可以叫做玉血怨魂。
它们会抓住一切可能,从阴世入侵现世,先是通过梦境施展其“灵异”,然后是逐渐从思想上操控凡人,最后则是达成物质上的转变,让思维清醒的活人,变成受它们控制的行尸走肉,让虔诚的农昌人,天朝之民,堕落为亵渎者的奴仆,将城市化作鬼蜮,制造对一切生灵的无差别袭击。
丰渡就成为了它们计划中的目标。
异种怨灵们先是抓住了阴世动荡的机会,悄无声息地侵入了阴丰渡,在这里建立了它们的据点。
先魂军力量有限,震旦的阴世是一个特殊的界域,加上农昌诅咒的影响,安川镇在这里的镇守也并不能面面俱到。
而异种们则是成功的推动了它们的侵蚀图谋,从阴世到凡世,它们对现世的丰渡人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通过噩梦与幻象腐化活人,又通过黑暗的力量,将它们亵渎的血送到人间,送到那些被操弄者的体内,完成了对其的改造。
这一进程因人而异,意志薄弱者更加容易,但也容易暴露,怨灵们的选择也并非完全无智的暴力侵入。
而意识到此事的先魂军则竭力试图阻止怨灵对凡间的侵蚀,从斗争开始直到今天,在这个过程中丰渡发生的所有怪事、离奇死亡,都是这种对抗的激烈表现。
无常们则是在凡世作为英魂军的辅助,庇护那些还未受影响的人,暂时不受残害。
秽妖的手段极其歹毒,它们对活人,对天朝,有着极度的憎恨与复仇欲望,因此,它们的入侵都是极具破坏和杀伤性的。
阴间的丰渡被秽妖占据,但英魂军并非没有夺城的可能,庞烈之所以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发起全面进攻,全是因为:
“满城生灵,性命安危皆受歹人所胁!我等此前不敢妄动,直至无常传谕,殿下驾临,方知转机已现!”
庞烈向长安行大拜之礼,沉声道。
在漫长的死后征战中,庞烈遗忘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但对于他的出身,一个震旦人是不会遗忘自己家乡的。
他正是农昌出身,籍贯落在丰渡东南的一座小城,其母则是丰渡人。
丰渡自然也算其家乡。
震旦人崇拜先祖的传统非常深厚,在这点上,尼赫喀拉人与其有着共同语言,丰厚的陪葬,以及各种意义重大的祭祀就是最直接的表现;
而自然,作为“活着的先祖”,也应担负其对后人的职责,否则如何对得起后人的世代敬奉?
无常们还在凡世活动,就表明丰渡还没到绝境,尚有挽回之机。
既然如此,庞烈自然要争取那一线可能,毕竟那意味着整个丰渡数万生灵的性命。
但如果事不可为,他也会不再犹豫,下令攻城,宁可牺牲丰渡,以一城之血,也绝不能让秽妖将其恶毒扩散开来,荼毒四方。
长安走下首座,将庞烈扶起,朗声道:
“此事事关丰渡八万生灵,责无旁贷,留后自行,我自往之。”留后者,对独立掌军的高级军官敬称。
“丰渡之民,必感殿下恩德!”
庞烈说完这话,也不多言。
先魂军,是“死人”组成的军队,他们本来就是死人,只是如今还在为国朝征战奉献,也就不大受很多阳世的规矩,比如礼仪之类的约束了。
像是这种事,若是在正常军队里,必然要有人站出来,说些“殿下千金之躯,如何以身涉险”之类的话,哪怕是他必去不可,也会有这样的场面话。
但先魂军不会,他们不在乎。
长安就更不在意了,反而这种坦率的交流让他十分认可,比起弯弯绕绕,一个语气字眼都能有多种意思的“雅言雅谈”,他喜欢较直白的表达。
庞烈开始调动部曲,准备策应。
而长安则要去往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丰渡城。
凡世的丰渡已被秽妖用它们的诅咒投毒,一旦阴丰渡受到攻击,它们有足够的时间发动诅咒的威能,让阳世丰渡血流成河。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以迅雷之势,在敌人发动诅咒前对它们进行斩首;
要么就以另一种方式,阻拦其诅咒发挥威力。
第七十九章:侍僧
“饮此宝血,食此真躯”
“白骨复肉,幽冥重生”
一群身形模糊,面部幽青的“人”,正围在一处异端风格的祭坛面前连声祈祷着。
披着破烂丝绸长袍,幽绿的魂火在眼眶中浮动的侍僧在声声祈祷中,好似磨盘一般转动那祭坛,令其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叫人看的分明,随着那“磨盘”的转动,一股乌黑的秽血,其中还掺杂着不少人体碎屑,或是干瘪的眼球,或是血污的碎发,正不断从那磨盘中四方的孔隙,还有一个被雕刻成龙型的出水口流出。
侍僧们不断地用各种器皿,去接住这股“宝血”,然后将其带走,或是向那些模糊的幽魂泼洒,引起这些失心的幽魂一阵争抢,或是分发带去城内各处,用污秽的血液加深对这片土地的污染。
“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骑在燃火战马背上的幽影抵达了祭坛所处的位置。
那些低级的幽魂、活尸感受到令人畏惧的气息,纷纷让开了位置。
侍僧们很快做出迎接的姿态,恭迎这位天鬼一族的大将。
“仪式还有多久完成。”
那骑马鬼将问道。
“下个月缺之时。”侍僧中一名身形最高大,握着一柄骷髅法杖的领头者回答了他。
“加快进度,奴隶带来了消息,地上又来了一支队伍,身份不明,怀疑是为了我们的事业而来。”
“安提斯,地下国度被恶龙的暴政所控制,只有月缺之时,恶龙的束缚才会短暂衰弱———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那名侍僧首领对鬼将的催促表示了抗议。
纵然事情再紧再急,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硬性条件达不到就是没办法。
“不用着急,这八万人的命现在攥在我们手里,那些恶龙的爪牙不敢损害他们主人的财富,我们的时间很充足。”侍僧解释完后,倒也对鬼将做出了安抚。
“哼,但愿如此。”安提斯冷哼一声,又道:“我等不及要回到地上世界,向恶龙和奴隶们复仇了!”
侍僧那只剩骨头和一层干枯皮肉包裹着的喉咙里挤出了一阵嘶哑的干笑:“只等仪式成功,这座城市中的所有凡人重新成为我们的奴隶,我们就能让这场神圣的复仇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除了痛饮恶龙之血的那天到来之前,一切胜利都不可谓辉煌。”
鬼将对此这番话却表现的较为冷淡,一勒缰绳,拍马离去,侍僧望着它离去的背影,空洞眼眶中的鬼火闪了闪,继续回到了指挥僧侣们进行亵渎仪式的位置上。
而在远处全程旁观,旁听了二者交流的长安则为那祭坛上散发的黑暗亵渎之气感到心惊。
他过去一直算是个“普通武夫”,严格来说,长安自身接触到超自然的力量,还是因禹城氏怨灵哭诉,阴差阳错的接触到了小幽冥的存在。
但他只是发现了自己身上有这么种力量,具体如何使用,没人教他,都是他自己摸索着才发现了主动召唤幽魂,供他驱使的一个方法。
当时,第一次进入幽冥世界时,看见那些惨死的禹氏怨灵向他发出的哭嚎,那股绝望、愤怒,充斥着负面情绪的力量就已让长安记忆犹新,而现在,这座祭坛上他感受到的黑暗,负面情绪,却要胜过之前十倍。
长安在草原上见过不少残忍之事,其中一些甚至是直接或间接出于他麾下之手,本该对这种事抗性不低,但见到这祭坛,只是感知气息却也令他行精肉。
‘得毁了它。’
长安心道。
那些幽魂行尸,被那秽血沾染后原本的形体也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诡异,魂体泛着死绿死绿的幽光,行尸长出了獠牙,苍白的皮肤下,有着让人望之生厌的绿色丝线在血管中蔓延,看起来似乎带有毒性。
‘血污’。
对已在凡世灭族,却仍在冥府作乱的玉血族手段,长安已是十分了解。
它们自身的数量已不会增加,死一个,就少一个,所以这些异种一贯擅长使用控制傀儡的手段为自己打造一支仆从大军驱使。
傀儡的对象,自然是人,活着的,死了的,灵魂的,肉体的,百无禁忌,非常恶毒。
只要没有堕入天之四邪的领域,一切震旦人的灵魂都理应魂归天朝冥府,由魂龙诗阎摩掌管,但真龙之力并非全能,即便没有这样那样的外部问题,光是冥府的引魂效率,对上国土庞大,人口繁多的天朝帝国,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多数时间都只能撑着来。
这就给了敌人钻空子的机会。
一些在这片土地上,不论阴间阳世游荡的灵魂,因为迟迟没有等到冥府的接引,或是在那之前被敌人先下手为强,就会出现此刻丰渡城内的情况:
前身是玉血族的秽妖们控制奴役了大量震旦人的灵魂和肉体,为它们驱使。
这些灵魂先被它们以黑魔法束缚,然后扭曲,变得充满憎恶和攻击性,被秽妖一族用它们那根深蒂固的,对一切生灵,尤其是震旦天朝的憎恨所影响,然后又用亵渎的血加深,放大这一影响,最后就会制造出成批量的,愤怒,扭曲,没有心智的恶灵。
行尸也是如此,它们的肉体被注入了秽妖的毒素,生前,这些名为玉血族的异种,其血液就是可怕的毒药,同时也是能够控制他人心智的药物,死后,第二个控制人心的能力变得粗暴,但前者毒素的效果却保留下来,并且变得更可怕。
它们会散播名为血之诅咒,或是尸瘟的瘟疫,感染者会和这些尸体一样,浑身发白,双目无神,对阳光充满畏惧,长出獠牙,渴望鲜血,最后失去心智,变成一头凭借渴血本能行动的活尸,因其血液变冷的过程中,身体会变得十分僵硬,也被叫做僵尸。
可以说,这些丰渡城内的幽魂、行尸,几乎都是震旦子民的灵魂和肉体,他们饱受奴役,尸体倒还好说,焚烧便可,但灵魂一旦在秽妖的奴役下长期扭曲,就很难得到解放。
这些披袍侍僧,长安也大概知晓来历,可能是当初那些信奉“安宁道”的狂信徒僧侣,其中不乏有被蛊惑洗脑了的达官贵人,乃至龙裔。
它们和如今已经自称“天鬼”一族的秽妖是伴生关系———死后之魂曰鬼,秽妖们如此自称,是为了与“天(真)龙”一族对立。
‘动手!’
长安往前慢慢靠近。
他的动作很慢,四面八方都是扭曲的鬼魂和狰狞的活尸,不时还有些穿戴盔甲的尸卒走来走去,这算是精英士兵,可能是由生前的战士转化而来。
魂龙之力的庇护让长安能在冥土畅行无阻,这片土地确实如侍僧所说:“笼罩在真龙的伟力之下”。
长安身负魂龙之力,也被视为这方世界“自然法则”的一部分,只要制造过大的影响,敌人倒是发现不了他。
不过那侍僧感知十分敏锐,又或是这方祭坛确有神异,就在长安即将靠近祭坛时,那侍僧首领眼眶中的鬼火忽然暴涨。
“什么人!”
长安知道暴露,也不犹豫,一个猛跃同时抽出横刀劈下。
“杀你的人。”
他一刀劈碎了侍僧首领撑起的法屏,将它半边身子削去,收刀横扫,将左右向他扑来的几个侍僧风卷残云般扫荡。
几步追出,抓住了那侍僧首领的长袍用力一拽,就将对方拽倒在地,然后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
却是将那颗脑袋给从身体上劈了下来。
那侍僧首领发出哀嚎,却因为是早就死透了的亡灵,这下却也没有直接暴毙。
不过因它这声嚎叫,却让四周的亡灵开始暴动起来。
而长安的胸前,却是有一道龙形纹身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紫光。
与此同时,无数道黑气从他胸口溢出,铺向丰渡城的四面八方。
那侍僧首领的脑袋此刻竟仿佛忘却了疼痛般,瞪大了干枯的眼眶。
“你,你是!”
第八十章:血咒
“邪龙血裔......不!不!如此纯正的力量———”
侍僧首领的脑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龙!”
“龙来了!”
这尖叫声是如此的凄厉,以至让长安差点真的以为自己背后出现了一尊巨龙,就在他手上用力,将要捏碎这侍僧首领的头颅时,对方却一转那失控的恐惧,嘶声竭力地喊道:
“殿下暂饶!卑下愿戴罪立功!戴罪立功!”
长安停住了手,用目光示意干尸脑袋继续往下说。
那黑白分明的双瞳中,尽显淡漠,在侍僧看来,具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和尊贵。
它是如此畏惧眼前之“人”的存在,以至于在意识到那种可能之后,侍僧首领连抗拒的心思都难以提起,只有敬畏,只有恐惧。
“丰渡城有四鬼将,各领鬼兵四千......”
“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半,只等月缺之时那恶———只等魂尊殿下庇护之力收摄,就可以倒阴入阳,将宝血瘟疫注入地上之土,届时丰渡之民都将化做血傀,受那秽妖驱使。”
“法图斯等人谋划了三十载,欲要一举功成......此事本与卑下无关,是秽妖逆首阿蒙纳坦杀了前任司钵,教团才命我来代行仪式。”
只剩一颗干尸脑袋的侍僧首领在小命的威胁前,竹筒倒豆子的把它所了解的信息都交了出来。
长安对丰渡城如今的状况因此有了一个较完整的掌握。
之前那骑马鬼将安提斯,以及侍僧口中的法图斯,都是秽妖一族的成员,也即丰渡城内玉血异种的头目,至于阿蒙纳坦,则是秽妖族的大头目,如今不在丰渡,而是领军在外,封锁了农昌阴路,不让其他地区的先魂军前来支援,也是一场鏖战。
“诅咒握在谁手中?如何破解?”长安最关心的事还是丰渡八万人的性命,玉血族谋划许久,在土地、水源中,污血之毒已经渗透多日,在它们有意的控制积少成多之下,整个丰渡可谓是全城带毒。
它们如今是存了拿丰渡人做人质,同时将其转化为血尸傀儡的意图,否则此事就已经可以催动污血之毒,让丰渡上下血流成河。
当然,它们这样做之后,城外的安川镇也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会在狂怒之下发动总攻,杀光目之所及一切怨敌异种。
双方都在拖,先魂军在等无常们找到解决办法,玉血族在等月缺之时仪式完成,好方便它们的腐化力量控制而不是血洗丰渡居民,双方等来等去,最终等来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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