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14章

作者:月寒

  长安失踪一天一夜,丰渡城很平静,但丰渡城府上可是急疯了。

  如果不是无常使作为冥尊魂龙在凡间唯一为世人所知的行走,丰渡的知州和兵马使都已经向船队计划,要不去将几个还留在英魂祠活动的无常使给“请来”,好生问询世子的去向。

  宗姬之子,元辅之侄,在丰渡失踪,知道一些隐秘的他们可是急的焦头烂额,一宿没睡。

  万一出事这算谁的?

  好在今天一早,那城内敲锣打鼓时,一个船队成员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朝府上来,见到他后却是招招手,对他说了一番:“我无事,让诸位不用着急,我去集上逛逛”的话。

  那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一琢磨一打量,虽然不知为何无法确定长相,但穿着打扮和气度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位世子无误,于是连忙回报上去。

  结合之前丰渡人梦见先祖显灵,丰渡异灾被一位冥府尊贵的“十太子”解决的事,可以串成一条线,于是便猜测是长安回来了,只是这位世子素来有主见,不回府,在丰渡城内闲逛也完全说得过去,于是连忙派出人手,四面罗网找了起来,总算是在长安刚吃完这顿饭后找到了他。

  那之前颤抖着手,记下长安那句“怀怨诗”的黑袍青年双手跪在长安身前,举着他记录的“起居注”,几乎带着哭腔,道:

  “殿下可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我知道。”长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一来一去给这些亲随们造成了很大的压力,现在也有些心虚。

  “殿下身孚国朝之厚,众人之爱......我等不能为殿下分忧,使殿下孤身涉险,请殿下惩戒。”

  “你们没错,你们没错。”长安连声道,将对方扶了起来。

  那黑袍青年却是不肯,请求长安以后非必要事,至少需得给他们一个“但求死之明矣”的交代才行。

  否则长安动辄不告而走玩失踪,他们迟早一天要背负陷主之辱而死,不如及早自裁。

  这话就很严重了,有胁迫主上的嫌疑,但此刻众人确实是被长安的消失吓到了,而且是毫无理由的,他们连合理的,可能的推测拿不出一点,向玉廷汇报的时候,甚至都只能把“是不是魂尊(魂龙)殿下想见侄儿了”的这种猜测加了进去,真是死都死不明白。

  因此他的亲随都匍匐于地,一面告罪,一面也是请求长安给个“承诺”。

  他们在来的时候,都是做好了准备的,什么准备呢———跟着长安上战场。

  长安是徒刑服役,但因其身份尊贵,按照最严格的律令,也不会是让他去搬砖挖土,从底层小兵做起,而是在能力合格的情况下派去一军为将,他们这些随员自然就是长安手下的骨干。

  战争是很残酷的事,没有谁是能一直赢,万无一失的,真到了危急时刻,他们是要拿命去保这位“世子殿下”的。

  因此,他们和长安的关系也不如一般的主从,是已经寄命的契约,长安若有闪失,“陷主之罪”下来,南皋、玉廷,他们各自的家族,都不会宽恕他们,都是身败名裂而死。

  所以,相比在在战场上壮烈护主,也是为国力战而亡的结局而言,因为长安自己乱跑出现意外,然后他们不得不自裁谢罪,显然后者是如此......

  长安不清楚这点,但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对这些随员来说非常重要,可能“看守”自己就是他们的职责,至于失职的后果,显然也可以想象———

  他自己尚且不能忤逆真龙,何况这些凡夫?

  因此长安只能安抚众人,言称以后不会,又是拱手行歉礼。

  众人这才起身告罪,主从互歉。

  这时,长安想起一事,忙问身边人:“你有钱没有?”

第八十六章:再启航

  “胡老哥,生意兴隆啊。”

  人群离去后,蒸胡摊子前又回到了往常的客流,不时来几个食客,有事要忙就站着,等滚烫的蒸胡进了食盒后带走,不忙的就优哉游哉,拉开板凳坐下,左一口清茶,右一口羊汤,好不快意。

  一个年纪也和蒸胡老者一般大的老翁牵着孙子的手,来到蒸胡摊前,向对方道喜。

  他就住在这条街上,之前那乌泱泱的一群人来,他是见着了的,此刻看见那板上堆满了的蒸胡,就猜是哪个富贵人家来光顾了蒸胡摊的生意。

  贵人嘛,偶然来了兴趣要尝尝这民间的“野食”,一下吃高兴了,漏出点什么,对这些支着小摊的摊贩来说都是一笔横财。

  那胡姓老者对谁都是笑呵呵的,见老友来了,便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道:

  “西街那王二,看了几本杂书,也学人家算卜,说我姓胡,卖‘蒸胡’,把胡放在火上烤,是自败气运,要破财。”

  “我看那才该背时!今天遇到贵人,不就来了大生意?”

  带孙子的老者也是附和,说那王二看了些杂书就自以为“修道”,惯是去唬弄邻里人,大伙既不相信他说的那些神神叨叨,但是又免不得忌讳,这么一搞,还真有人去拿钱给那王二,请他“指点破局”,让这本来都要被当做泼皮的青材近来竟也混的风生水起。

  “就该弄起来关倒!”

  胡老翁愤愤说了一句,他对王二态度很差,因为对方不仅拿他姓氏和生计说事,还想忽悠他把一对幼孙送还其母家,胡老翁儿子几年前戍东海的时候战殁,其妻按耐不住,早早改嫁,一开始谈好做了交割,胡家的血脉留下,那女子只带财走,结果后来又反悔变卦,想把一对儿女要回去。

  丰渡人均衣食无忧,只要不遇上“不详事”,所以对血脉联系很看重,娘舅家的存在感很强。

  带孙子的那老者也是附和着做了一些指责,但是两人都没有真的想去报官,毕竟邻里乡亲的,王二的行为严格来说算是请问违法,但毕竟也没闹大,远没到“妖言惑众”“邪教淫祀”的地步,为了几句口舌就向衙门检举,实在不值当,何况闹不好还惹一身骚。

  两人就这么谈论,胡老翁今天是心情大好,谈心大涨,和谁都想聊。

  在他们旁边坐了一个埋头吃饭的年轻食客,咕噜噜吞下最后一碗泡了面皮的羊汤,打了个满意的饱嗝后才擦擦嘴,却是忽然加入话题,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道:

  “两位老丈,怕是还不知道吧?那王二已经死了,就在今早!”

  两个老翁都感到十分惊讶,连忙追问,那食客便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一道来,说:

  “就在下关那条街上,王二在那勾搭了个外室妇人,这几天都在那过得夜,经常还纠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晓得搞啥子龌龊,昨晚上不是祖宗托梦嘛,那女子也梦到了,大清早就起来,本来说去问王二有没得事,结果一看:

  死都死过了嘛!人都是僵嘞,眼珠子还发绿!鸭儿那女的叫的好惨半个城都听到了......”

  “最后咋个的?”

  “能咋个的嘛,祖宗些不是都说了嘛:‘染了毒害’涩,你想王二一天天搞些啥子名堂嘛,晓得跟哪些人鬼扯在一堆,他那爹哭的也伤心,但是有啥子法昂?祖宗要收拾他,不弄起走就是害别个人涩......”

  两个老人这下又是一阵长吁短叹,也不知道昨夜死了多少人。

  “不过这回过了,是要太平好多年。”

  那食客也加入了聊天,这话也是让三人都十分认可。

  农昌有“不详事”,对上年龄的人来说,不是秘密,正常生老病死的过程中,至少也会经历那么一两次,这也许是农昌人坐拥天府之地繁沃的一种代价,因此他们对生死之事看的很开。

  胡老汉心情颇为不错,因为这意味着或许他的一对孙儿到成年之前,都不大可能再经历那种“不详事”了。

  想到这,手上的功夫都又快了几分,也力求每个蒸胡都做的精致完整、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称得上“胆大”的猜测,但却不敢诉之于口,这对健谈的农昌人来说,真的算是一种“折磨”。

  结果下一笼的蒸胡还没开蒸,就有三个衙役来到了这处十字街,左看右看,很快就锁定了胡老汉的蒸胡摊。

  “是这吗?”

  为首的一个公人问了旁边的一个年轻衙役,后者点点头,道:“就是这。”

  “胡翁。”

  于是他向胡老汉拱手一礼,两人是认得的,硬攀关系的话,也算小半个亲戚。

  “是......冒生家的?”

  “嗯,我爹。”

  “啥子事安?”胡老汉擦了擦手,连忙离了摊子,就要给三人拉开板凳,却被那公人制止。

  “我也不晓得。”那人脸色也有些古怪,反正是要把命令带道,于是抬手向上指了指:“上面说的,喊我们来请你把摊子挪一下,到南静街那边去摆,已经给你腾出位置来了。”

  几人都十分惊讶,胡老汉更是,问道:“南静街?不是府衙那边不准摆摊嘛。”

  “我也不晓得,反正说喊你摆过去就是了,以后都不得动,契书也写好了,你也不愁没生意做,喊你以后出摊,做多了就朝衙门里头送就是,按标价给你拿钱。”

  “胡老哥,这下子硬是恭喜你了哈!”另一位老者更先反应过来,连忙道喜道,南静街那是丰渡府衙所在,治安和环境还有繁荣程度无疑都是城内最好,人流量大,就不愁没客源,何况那边临着城内权贵边上,就更容易遇到今天一样,忽然哪位贵人想尝“野食”出来打赏一笔的事。

  胡老汉欣喜之余,心中那个猜想也更是印证了几分。

  他告诉三个衙役现在暂时不能迁,因为正在给贵人做蒸胡,他们显然也得到了什么交代,因此也不急催促,只说胡老汉先做,做完了那边的事告结,他们就帮他迁移摊位。

  胡老汉忙了一晨,总是将活做完了,等到来取的人用精致的食盒将满当当的蒸胡和羊汤取走,胡老汉才擦擦汗,坐到一旁开歇。

  那三个衙役则叫来了马车,帮他先将那些锅碗瓢盆桌子板凳之类的东西移走。

  全程都不要他动手。

  胡老汉只好搂着一对孙儿看着这处自己已经扎了十几年的摊子就这么逐渐“支离破碎”,心中感叹之余,却也并未有何哀伤。

  “明天带你们去上香。”

  他对孙女说,又摸了摸孙子的脸。

  “跟哪个啊?”

  “恩人!”胡老汉的语气很肯定,用手比划了划:

  “大恩人,我们一家的,还有整个丰渡城的......”

  “那是哪个嘛?”

  “太子......”

  阴霾散去的天空,晨光已现,一队天舟宝船,排开云雾,向着东方航去。

第八十七章:忽有惊雷平地起

  从丰渡启程离开后,一路都称得上风平浪静。

  长安的“流放之路”还在继续,但整个队伍的气氛却发生了悄无声息的转变。

  过去的长安待人处事十分温和,甚至到了“慎重”的地步,这是因为他敬畏天朝的法度,以及礼敬龙帝,还有娘亲所代表的真龙一族对他的接纳。

  众人只尊他真龙之裔,南皋嗣脉的尊贵非凡,却不曾见过这位低调,温和的“世子殿下”,展现如何神异。

  但经此一事后,他们侍奉长安的态度变得谨慎了不少。

  即便长安不曾在他们面前化身真龙,展露那峥嵘威严的爪牙鳞角,却已是显出了神异之处,令人不敢平视。

  至少现在,在长安想一个人登上甲板看风景,别有人贴在身后随时记录一举一动的时候,那奉命“监视”他的南皋书吏,也会识趣的躲在远处,这样也算勉强兼顾到了长安的需求,和南皋之主的权威。

  长安再吟诗的时候,只要小点声去,倒也不怕被“记录在案”了。

  长安反思此事,忽然想到:

  这也算是他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些仆人中“立威”了?

  长安对此感觉很奇妙,但至少是比草原好不少,不是只有靠刀子来讲话。

  他还不知道到了东海又是怎样的情况,甚至不清楚自己会不会见到那位坐镇东海,威震四洋的【溟龙】胤滢殿下,按辈分来说,他应该称呼其为:

  小姨妈?

  妙影为养子介绍过龙族的成员,八世君镔龙昭明,是长安年龄最小的舅父,光殿申珠,才是最小的姨母,不过后者如今处于一个“音讯全无”的状态,似乎事涉帝后,所以龙女不曾对养子多言。

  这位真龙,是和长安母亲一样的雌性真龙,据说,听说,其脾性也是“非同一般”,又会是一位怎样的女性呢?

  长安想,龙帝是把自己交到母亲的手中,母亲又将“监护”的权责分给了元辅伯父,自己流东海服役,元辅不曾说要放逐自己,如果那位溟龙殿下对长安以接纳,他就该以子侄之礼侍奉对方;但如果对方并不喜欢他,他正好也可以踏踏实实地完成自己的流放生涯......

  船队已经进到了玉江行省,此为东海枢纽,溟龙直辖之地,溟龙胤滢的“东海幕府”,也称东海龙宫,便是设于抚州。

  离最终的目的地千迈还有一段行程,但长安就已经双脚踏上了海东的土地。

  却也是以一种长安意想不到的方式,就像他离开南皋,后来又离开上吴的原因那样让人意想不到。

  作为天朝官方机构运营,神龙帝国对天空统治权柄的一大象征:

  天舟舰队———

  被人打下来了。

  .........

  “保护殿下!保护殿下!”

  昏昏沉沉间,长安听见有人在喊话,声音几分相识,似乎是队伍里的某人。

  他用力试图睁开那灌了铅一样沉重的眼皮,就看见一名白衣士子在呵斥那名焦急出错的护卫,让他不要喊叫,以免引来歹人注意。

  ‘歹人?什么歹人?’

  苏醒的长安摇了摇头,就看见几双惊喜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殿下!——殿下醒了。”

  一人正要高喊,话才出口就反应过来,立刻压下声去,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殿下可有何处不适?”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长安,询问他的状态。

  “这是哪?”长安不答,反而提问。

  “这,这......下仆有罪,只知应是进了东海地界。”

  长安眨眨眼,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意识苏醒前的最后,印象里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天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不说,还让室内一阵天翻地覆,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他旁边炸开,产生了剧烈的冲击,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一个黑袍子来到他的跟前,长安一看,这不是那给自己记“起居注”的南皋书吏还能是谁,对方到这时候还非常尽职尽责,一手拿笔一手持册。

  他额头蒙着一层细汗,嘴唇有些发白,用一种显然是已经记录在纸本上的方式,回答了长安的问题:

  “有贼作乱,以火炮齐射殿下所乘天舟,炮矢正中掌舵张成义所在旗楼,自张成义以下,十一员舟师立毙,副掌舵张奉义率人入旗楼强控舟舵,终不至坠毁,乃迫降,迫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