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他越说越急,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够了。”长安皱着眉,动了两下,在连忙搀扶的侍从帮助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对方按到自己休息的位置上。
“什么火炮能打到天舟?”长安首先思考这么一个问题,但很快他就不需要自己想答案了,一名护卫则提醒了他,指向远方的天空。
长安顺其所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一支规模不大的天舟舰队,此时正飞行在他们不远处的天上。
其舟船外形样式,与长安此前所见之天舟舰队别无二样。
这就不奇怪了。
能从地上打到在空中航行途中天舟的火炮,说不定有,但长安觉得应该不会出现在这,还刚好对准他的船队开炮。
那样的杀器不在长垣边关,或是卫西塞城,为什么会放在这一条无名之路上。
但要是另一支天舟舰队靠近袭击了他们,那就很合理了。
一轮齐射,一炮打穿了张成义所在的掌舵旗楼,另一炮好巧不巧,打穿了长安所在的舱室,谁叫他的位置离旗楼近呢,直接穿墙而出,几乎是在他身边穿过,引起的冲击掀翻了长安,他头撞到了桌子上,那桌子碎了,长安也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之中,等那副掌舵张奉义艰难操控着天舟迫降———以一种几乎和坠毁差不多的形式落地后,才悠悠醒来。
“那旗子,你们可认得?”
长安指向那正在朝他们这处地点靠近的舰船,问到身边人。
那些身份不明,但显然敌对的天舟,悬挂的旗帜不是东南西北中四方五域任何一方的旗帜,而是一副长安不曾见过的图案,一尊日轮中间,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神鸟。
那名靠着墙休息的南皋书吏不顾伤势,挣扎着想站起来,最终在长安的安抚下就这么倚着墙,虚弱道:
“殿下,那旗子,是东海逆夷的图腾,此辈数典忘祖,崇拜日乌邪祀,乃是东海三大害中:‘旧夷’之首,这些叛逆竟然能夺取天舟......请殿下速走!”
第八十八章:多事之秋
另一名侍从立刻补充道:“船上无坐骑可用,但我之前看过,此地临近玉江,此辈既然胆敢伏击朝廷军队,必然已在地面布好了天罗地网,如今之计,只有冒险泅渡玉江,顺流而下,方有一线生机———请殿下速走,我等为殿下断后!”
“请殿下速走!”
众人都请求长安快跑,能劫持,或者说渗透天舟的控制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作乱分子了,而是实打实的叛逆!还是胆大包天的那种!
是肯定王师要即刻征讨的对象,但不管之后,这些叛党如何被王师送上天,被龙威烧成灰,但现在他们很确定:
不跑是不行的。
敢劫持天舟,伏击玉廷往东海的运输队,如此武装力量,可能还涉及东海军镇叛逆,已经是注定一场大乱,必然天下震动的局面!
而这些叛军往往在起事之初,气势最盛,谋划许久一朝而发,既然选择了他们所在的船队作为动手对象,那么就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硬拼绝无可能。
不管对方知不知道船上有“南皋世子”的存在,世子万金之躯,都绝对不能受叛军所胁!
除非这位“世子殿下”现在能:
上勃然怒,原地凌空,显露本相,化身天龙,呼风啸、掌天雷,龙炎之下,摧城拔寨如风卷残云;
那么都不存在能靠这么些船队幸存者,对抗一支有备而来的叛军精锐的可能。
“我等身家性命,皆寄殿下万金之躯,唯殿下安,我等死而无怨!事情急,请速决!”那南皋书吏将自己所撰写的起居注捧起,声泪泣下地献于长安。
他们实在不敢冒那个陷上于敌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因此,逃跑就成了最好,最稳妥的选择,先跑,跑不掉还能尝试其他,若是就地抵抗,等贼兵形成合围之势,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但长安伸出的手却是停在了空中,没有接那起居注,而是皱眉问道:
“你们听......有马蹄声?”
说罢,长安不待众人劝阻,几下跃出废墟,走到坠落天舟外围的空地上。
“殿下!”
侍从们连忙追赶长安的身影,却被他挥手制止。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长安不闪不避,看着那支箭后继乏力,最终一程歪歪斜斜的扎在他身前的草地上。
他几步上前,又越过了凑上来想要护住他的众人,弯腰将那支箭从土里拔出,拿在手中,打量一番。
“军械。”长安缓缓道,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下的局面,愤怒?生气?对谁呢?
他只觉得有些“想笑”。
长安真的有一种诡异的,好像命运就是有心折腾他的无力感。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最终也只能化为心中的一句感叹。
长安很肯定,这手感和工艺,他是很“熟悉”的。
这倒不是他入天朝后如何专于戎事,而是在草原上,震旦军械属于神赐之兵以下独一档的存在,和草原粗糙的工艺差距巨大,有一些部落专门以打扫战场为生,甚至会敢在战争还没结束前就冒险冲入战场,目的就是为了赶在胜利者清扫战场前扒一些刀兵盔甲,卷几捆箭矢,不论自用还是交易给其他部落,都是一项珍贵的资源。
如果两军交战,双方的弓箭手们一般都是先用草原土制的箭矢来消耗敌人的锐气,等到关键时刻,需要统帅下令才会换成震旦的精铁箭矢追求对敌杀伤。
虽然天朝是另类的“分封制”,四方五域制度各有不同,但在“车同轨、书同文、器同制”上是高度统一,通用的,只是因地制宜进行了一些发展,不存在东海的箭和长垣就规格不同的情况。
所以......这是一个坏消息,和天上悬着的天舟一样,朝廷军队的武备出现在了叛乱一方,意味着一件很可怕的事发生了:
这次事件有军镇参与其中,甚至可能就是发动叛乱的主谋。
不过这也不是他们现在需要确认的问题。
因为麻烦已经到脸上了。
一名戴着斗笠盔,左挂长弓,右悬藤牌,手中提着一杆长朴刀,称得上是全副武装的骑士越过小丘,出现在了他们眼中,那坐骑身上披搭着的马甲,甚至还仍是卫东列省惯用的靛蓝色,若是放在其他场合,说这是一名东海列省的卫所突骑,他们绝不会怀疑。
那骑士一现身,没有任何以少敌多的畏惧,竟是直接拍马向前奔来,身后背桶内,还插着一杆迎风飘扬的日轮金乌。
之前那一箭,正是对方射来。
长安便问左右:“可有弓?”
天舟迫降已经过了会,幸存诸人就趁着这时间已经拿好了武器防具,因此尽管不愿长安与敌纠缠,却还是有人立时为长安取来一张长弓。
那笠盔骑士,已催马来到了距离长安堪堪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见远处那被护卫着,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年公子弯弓搭箭,瞄向自己,骑士藏在面罩下,那张平平无奇,带着一道疤痕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
这个距离,自己还在策马疾奔,想射中自己,恐怕比百步穿杨更加困难。
于是他起了争斗之心,双腿夹住马腹,一手就将那挂在左侧的长弓操了起来,正欲搭箭瞄准,迎着疾风扑面,忽然见到一个小黑点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
“唏~~!!”
奔马发出嘶鸣。
托着倒挂的骑手一路狂奔,失去了驾驭后仍是跑出了好长一截距离,那马背上,被射出面门的骑手尸体才摇晃着落下,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一名护卫胆大心细,看那失去骑手的马儿没有直接跑出战场,而是留在边缘观望,便吹响了唤马的号哨。
震旦军马多出北地,驯马,尤其是军马的路数,是一脉相承的,为的就是方便可以快速磨合,控制坐骑。
那马能披甲,一看就是专为突骑驯养的军马,在没有骑手的情况下,对固定指令的服从度很高,那护卫吹了几声号哨,竟然真的将那马儿唤了过来,在人群以外警戒,那唤马成功的护卫请了一声命后连忙走出队伍,缓缓靠过去,通过动作和有规律的号声安抚,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将这坐骑的缰绳抓在了手里。
“请殿下速速上马!”
没人为长安百步穿杨的一箭喝彩,因为眼下世子应该将逃命放在第一优先级。
现在有了马,逃生的机会又大大增加,众人都亢奋起来,同时也握紧了刀兵,做好了死战的举动。
“待会等敌骑靠近,我等如此行事......你六人夺马之后一定要立刻去为世子断后,我等先为诸君留后!”
“诸君勿虑,我等世受皇恩,如今大义当前,敢不效死!”
众人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建设准备,此时护卫已经将马牵来,围着侍从都眼巴巴望着长安,就希望这位一向温和示人的殿下,这次能延续他一贯的“慎重”之风。
当然,其实在长安赴宴,结果几拳把东道主打死,还裂尸之后,已经没人真心认为这位“世子殿下”真的是他表现得那般温和,与世无争。
不过现在大难当前,万一呢?
奔马声已经越来越近,在那打前锋的突骑死后,他出现的方向,东西南三个方向,都出现了小股小股的骑兵,约摸十四五人一组,另有步卒衔后,向着迫降地行进,已成包夹之势。
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个七八百人,而天舟上的幸存者,如今聚在长安身边,没有直接奔逃的,加上他那些忠心的随从,也不过五十之数。
巨大的数量差距不提,己方还有文职、后勤,并非全员战兵。
如何能敌?
第八十九章:天神
长安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利索地翻身上了马背,他摸着马头,尝试发出一些指令,和马儿建立沟通。
很快,他骑着马跑动起来,也不与众人道别,而是直接奔向了那具骑手的尸体,将那骑手身上穿的笠盔铁甲扒了下来,还有那杆长朴刀,也一并提在手中。
长安载着这些装备,回到了天舟处,在众人人疑惑的目光中,将装备给扔下。
他自己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被侍从取来甲胄披挂,作为防护,但天舟坠毁,船舱起火,就算从死人身上扒,短时间也凑不出能覆盖全员的装备。
因此队伍里有不少人还没披甲,武器甚至也只有不擅阵战,更多是礼仪用的佩饰长剑。
“殿下?”
一侍声音颤抖。
长安对自己的安危直接关联着他们所有人身家性命的事有一个明确的认知,他活着,这群人不一定活,但他死了,这些人肯定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被这些都算是强加于他的东西给束缚手脚,对军事,长安都有自己的判断。
往北逃真是最稳妥,也能逃掉的方式吗?
敌人如此有备而来,三面张网,偏偏不在北边,这个理论上他们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放兵......可能吗?
他们向北入江,若无船只,骑兵也追之不及,是概率上他们最有可能逃掉的机会。
把负责地面行动的指挥官换成长安,他肯定会在北边派出一支骑兵游弋设防,若是敌人北逃跑,在经过前面的交战和奔命后,必然士气、体能都下降严重,此时正好一头撞进他们的包围网......
而直面当面之敌......就真的没有一线生机吗?
“我欲为诸君破敌于南,夺来马匹,一起突围!”
一人跪地,颤声喊道:“殿下何故如此?我等死不足惜!殿下速速向北渡江,还有一线生!”
然而长安却并没有听完他的话,而是一夹马腹,纵马直突,冲向了率先向坠落地扑来的一十三骑。
只留下一句戏谑之言,在空中回荡:
“我母令我向南不向北!”
“愣着做什么!掩护殿下!”
有人连忙喊到。
长安已经做出决定,他们亦只有跟随到最后为止,好在船上的幸存者中不乏有军事素养的人,只能说不够专精,但手无缚鸡之力却是谈不上。
于是在经过短暂而迅速的分析计划后,一共四十九人,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二十人押后,据天舟残骸而守,同时也负责想尽办法从正在熊熊燃烧的天舟残骸里看看能不能倒腾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
另外二十九人则跟着出战,主要的武器也被分配给了他们,长枪、刀盾,还有六张弓,和五杆长铳。
......
一对十三骑。
这支率先对上长安的骑队,并没有如之前死去的那名先锋那般,直接进到敌人的射杀范围里———常识下这个距离也不超过一百五十步,除非有火炮。
而是呆在接近两百步外警戒,在他们看来,这伙人已是风中残烛,瓮中之鳖,根本不值得他们冒险。
等到步骑跟上,三面围杀,已是注定的局面。
此刻见到长安单枪匹马向他们扑来,为首骑手冷哼一声,道:
“此人虽然不知死活,却也勇气可嘉。”
“小心!”同伴慌忙出声提醒队率,然后再怎么也晚了。
一支箭直接射穿了为首骑士的喉咙,从他脖颈之后穿出,带着一捧血花。
“百,百五十步?!”一旁的骑兵忍不住惊呼出声。
正常来说,只要没有直接得到精气之风加成,或是上到月后赐福的层面,常态下,即便训练有素的边军精锐,在骑射这个领域上,正常的杀伤范围都是在六十步左右,这已经是一个比较夸张的数字,要知道在另一个位面,明代武举考的弓马(骑射),其标准也就是在三十步,四到五十米左右,清朝也是按三十步设的箭靶,跑三次,射九箭,中两次就算合格。
往前推,更符合“以骑射得天下”这个标准的女真金国,其武举骑射一项也才五十步,十二中二便算合格。
百五十步一箭穿喉,即便是步射,也堪称“神射”的标准,何况骑射。
对面有一位射术堪称今世名家的神射手!
而能做到骑射百五十步精准命中,也理所应当,应是一位骁勇能战的骑将!
“散开!冲上去围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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