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17章

作者:月寒

  之前分出去那试图在正面战场掩护长安的队伍早就被他驱赶回来,令其收集马匹,做好南下突围的准备。

  因为他们实在发挥不上什么用,那几张弓,几杆枪能发挥的作用,还不如长安冲进人堆里呆几个呼吸能造下的杀伤,不赶紧准备跑路还干什么?

  那黑袍书吏此刻骑在马上,一边奋笔疾书,同伴好奇的张了张脖子,却见对方正在描述今日所发生的战局:

  “殿下右执银槊,臂挽长弓,矢发若流星,射无不中;槊挥类银虬,击之无不授首,乃单骑陷阵,左冲右突,旌旗飐于甲后,贼众望之丧胆,相顾失色,奔逃践踏而亡者数十以计......”

第九十二章:突围

  “殿下!”

  一行六骑疾奔而来,为首一人高声呼道。

  长安闻言,将长戟往前一送,那被挑在戟上的叛军便被甩了出去,将一个来不及远离的步卒压倒,回首望去,见是部下赶来,便拍马回身,挡在了队前。

  “何事。”

  长安将长戟垂在身旁,戟刃之上,血珠犹在滴落。

  这一回马,好似一头山君在林中闲庭漫步,猛然回首,盯视着草丛中的窥探者,冲天的煞气朝众人扑面而来,让人想起一句诗: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众人如今皆是对这位独自冲阵,为他们硬辟生路的世子殿下无比敬畏,此刻直面凶焰滔天的长安,马匹竟为之惊骇,闹的几人忙不迭地一阵安抚,才控制住坐骑。

  为首那人甚至顾不得此刻还在战场,竟是直接翻身下马,行礼道:“殿下!叛贼已降下战舟,此地不可久留。”

  长安昂首望天,点点头,道:“我等的正是此刻......人都到齐了?”

  “禀殿下,我等一共四十七人,一共十一人在舟坠后受伤影响行动......已经征询意见,记录名册,允其自决。”

  “其余之人皆以备马,只待殿下之令,虽肝脑涂地,无憾矣!”

  长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所谓“自决”是怎么回事。

  简单点,就是自尽殉国。

  东海逆夷这次闹的事情不是一般大,直接伏击上吴的运输船队,毫无疑问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叛乱,连卫所军镇都牵连其中,事态之严重非同一般。

  天朝对“乱”和“叛”是两种定义,前者多形容民间骚乱,由地方负责镇压,朝廷一般负责善后追责,不会上升到“大军平叛”的程度。

  而一旦被认定为“叛”,则是必须大军出动,王师镇乱。

  逆夷此次作乱,无疑正是后者。

  自古忠奸不两立,顺逆不并存;

  骚乱可以是地方治理不利,官员、贵族、门阀残暴压榨所至,民间骚动,反抗,也是自保之举,神龙不会怪罪,朝廷一般也是安抚为主,当然,事后肯定要追责,带头人多半跑不了,总有律法能拿他们来确保刑律的权威,根据具体情况,可能是流放戍边,也可能是冲入军府为仆等等。

  对其余人则一般是采取法不责众的态度,除非做的太过,哪怕是官员府吏被卷入其中,也一般不会追责过深,至多罚俸,调任。

  但对叛乱不一样。

  那是叛离神龙、先祖之道的敌我之争,只有“杀乎异端,斯害尽已!”一个选择。

  王师对国朝子民很仁义,对敌人绝无仁慈可讲。

  真龙的怒火,对凡人来说,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反过来,叛军也知道朝廷对他们会是怎么个态度,因此一旦起事,也多会一条路走到死,把弃明投暗走到最后。

  因此,对“陷敌”这事,天朝看的很严。

  若是在叛乱中有不幸“陷敌”的经历,那么此人不论其门第多么高贵,家世多么显赫,今生的仕途基本是不能想了,注定是边缘化的结局。

  而在天舟上服役,对体能、心智、技艺都有一定的要求,毕竟属于技术兵种,而且苍穹之上,不容意外,他们在出身经历方面,相比普通的役军,需要经得住“考验”的地方也相对更多。

  运输舰队因为缺乏对安全方面的考虑,因此没有太多武力准备,但其成员大多也是久役老兵,空中押送属于清闲岗位,算是朝廷对他们效力多年的一种福利安置。

  如今既然遇到叛军作乱,有陷敌之祸。

  以叛军的德行,他们既然能渗透进东海卫所内部,能截取到船队信息提前设伏,那么在中高层必然有着内应的存在,一般的船员俘虏对他们也起不了多少作用,最多逼降后用来试图打击朝廷一方的威信,那些重伤号救治成本过高,大概率会直接放弃。

  因此,落到叛军手里,死的概率占很大一部分,“生不如死”的概率又占一大部分。

  重伤员几乎对此没有任何犹豫,他们已知自己命已注定,因此何必苟延,干脆一点的,直接就让同伴含泪为自己“送行”,介于影响行动和重伤难治之间的,也都面北而拜,礼敬神龙先祖,在白布上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和遗言后托与同伴带出。

  这是诀别之言,辞世之书,大部队突围之后,这些人不论之后结局如何,朝廷,他们的至亲家人,都会视他们为壮烈殉国,即便有人死到临头,千古万难唯一死,退缩了,也不影响。

  因为原来的他在白布上书名之后,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再有人哪怕顶着一张脸出现,也绝对是“冒名顶替”。

  这是一种天朝对武运不昌的忠诚者给予的仁慈。

  在这个黑暗的威胁无处不在的世界,能有一个让多方确认,盖棺定论的“忠诚”认证,对其家人、名誉,形成保护,可谓仁义。

  ......

  长安将心神放回当下,不去想那十一人的结局,那是如今的他也无法改变的注定。

  对他们来说,现在死或许比尝试突围,更“稳妥”一些,活着出去的人,会把他们的名字和选择带出去,有长安在这场变故中作为主角,他们的事迹和牺牲都会被放大,不会磨灭,荣耀,余荫,这是他们为自己身后能做的所有。

  长安尊重那些选择。

  他现在只想把活着的人尽可能的带出。

  “那战舟降下,料其必是为我而来。”

  “当面之敌步阵已散,我欲再冲一阵,那战舟若发炮为杀我,其卒必四散,尔等可伺此机出阵南逃,我自阻敌,众人溃围之后一定记得要分头跑。”

  那人面露犹豫,这点完全是因为长安表现出的武力太过夸张,以至他说要自己断后似乎完全合情合理,道:“我等如何可先殿下而走?请殿下......”长安没有耐心,抬手打断了对方,“此敌虽众,我视之,如土鸡瓦狗———我已为诸位连破敌阵,此后还要我再做前锋不成?”

  话说到一半,见对方还是犹豫,长安也不浪费口舌,直接言语严厉起来,扣了个帽子过去,对方果然不敢言语,只能咬牙领命,同时请求长安不要恋战,一定要跟着大部队跑。

  空中那么大几条船,自然不会是干等着看长安一个人七进七出,把地面军队杀溃的。

  叛军的天舟和长安乘坐的不是同一个型号,外表看上去要小上一圈。

  因为他所在船队的主要任务是运输,从上吴往千迈这条线一直十分稳定,是玉廷所在的中央列省支援东海的主要线路之一,可能过农昌盆地那段还比较“危险”一些。

  谁能预料到百年未有之事,忽然就在今天让他们给遇上?

  船队里的天舟都是运输型,从设计上就没考虑过装载火炮这样的重武器,只在甲板上放置了弩炮,然后就是船员手里的弓弩、火枪。

  至于护卫,倒是也有,五条运输船,两条护卫舰,也是轻量级的型号。

  长安在船上的事属于不宜公开的隐秘,但是也没有特别瞒着人,再如何隐藏,经过丰渡一事后意义也不大。

  七条船,两艘护卫舰在遇袭之初,就被不知道以何种方式隐蔽了行踪,抵近开火的叛军天舟击毁,其余四条运输天舟,也是被击毁两条,一条迫降到了其他地方,只有一条受创不大,逃了出去。

  叛军一方的舰队主力因此也追杀唯一的那漏网之鱼去了,只留一条炮舟,搭配三座“天灯”,配合地面军队行动,清缴残余。

  不曾想,他们很不幸,遇到了长安在船上。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发炮弹几乎是贴脸炸开,差点被秒了的长安心中愤怒可想而知。

  但再怎么想把怒火发泄,现在的当务之急也是突围出去。

第九十三章:术士

  火浪扑面而来,将那身影吞没。

  但只是转转一瞬,那个身影便踏碎火浪,骑乘着战马从火焰中跃出。

  那操控精气之风的术士双目圆睁,叫喊还来不及发出,骑士转瞬即至,贴到脸前。

  “救我!”

  他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被卷的支离破碎的求救,便被骑士一枪戳翻,身躯倒飞出去,却又在落地之前被那冲锋的骑士伸手抓住了胸甲,提到了手中。

  术士的特殊让他没有如其他那些面对骑士的友军那样,在冲锋中被摘取头颅,他能多活一阵,也仅此而已。

  因为长安有问题要问他。

  “你是龙裔?”长安单手提着术士狂奔,一边审问。

  光是突围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他还想搞清楚这些叛军的细致,而不是单单知道一个“东海逆夷”就行。

  经过丰渡一事后,长安对龙之力的了解和掌握都大大提升了,因此他开始能发现许多过去意识不到的细节。

  比如眼前这人身上,就有着不浓不淡,但足以让长安在大军之中锁定对方的一种特殊气息。

  龙之血脉。

  传说震旦人是神龙子孙,理论上所有人都是龙裔,但那只是“传说”而已。

  实际上只有少部分得到真龙恩赐的人才可以称作龙裔,而且龙之血脉并不总是能随着繁衍延续,两个龙血纯正的龙裔结合,子嗣也可能并不具备龙之血脉,当然,这也算是小概率事件。

  龙之血脉是一种奇特的力量,描述,他们并不是如字面意义那般,神龙的后代,真龙在制造子裔的时候,将自己的血(力量)通过某种仪式赋到凡人体内,然后逐渐转化对方,使其逐渐超凡脱俗,体能增强的同时,还有着对精气之风的亲和。

  龙裔作为名义上的“真龙后裔”,在天朝几乎就代表了统治阶层,兼具了信仰和世俗权柄的双重身份,位高权重者不一定是龙裔,但一名合格的龙裔一定位高权重。

  一个能够操控精气之风,释放法术的龙裔,如何出现在了叛军之中?

  长安很关注这点。

  那术士一开始还很嘴硬,朝着长安啐了一口,好在疾驰之中,唾沫被风卷开,没有落到长安身上。

  长安戴着面具,外人看不见他的脸,但长安已然动怒,他低头又扫了术士一样,那双黑色的眸子中,白色的闪电缠绕着紫色的雾气,已然翻腾。

  谁知就是这一眼,竟将那术士吓住,后者浑身一颤,抓住了长安伸出的单臂,却不是挣扎,更像是接他手臂的力量,免得自己掉下去那般。

  长安感到异动,眉头微皱,手一松一抓,从抓着胸甲,变成了掐着脖子提起。

  “轰!”

  一发炮弹落在长安身后。

  溅起的土块打在了他的披风上,但距离直接杀伤还很远。

  不过,这已经算是非常“精准”的一发射击了。

  因为长安没中招,但他身后跟着的一名护卫却非常不幸,连人带马被炮弹的冲击掀翻掉在地上,马还压住了人,这一下直接让骨头从胸口刺出。

  长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没救了,但还是勒马回转,冲了过去。

  身后的追兵本来“气势汹汹”,正黏着这逃奔的五骑追杀———实际上却是隔了至少数百米的“安全距离”,因为谁也不想去赌那战船的炮弹是会落到敌人还是自己的头上,因此只能做做样子。

  能顶着己方无差别打击的威胁去追一个单骑冲阵,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冠军勇士,一般来说只有战疯子的恐虐信徒会这么干。

  他们是叛军,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士气的亡灵,干不出这种事来。

  此刻,见到他们“追杀”的目标,长安忽然转过来向着身后发起“冲锋”,许多追兵第一时间竟是想着刹住脚步,赶紧拉开距离,躲避长安的锋芒,竟闹出了一阵人仰马翻,看的天舟上的指挥官满脸通红,怒气冲天,咬碎了牙齿:

  “耻辱!废物!”

  长安策马跑到那倒地护卫的身边,对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矛扔向南方,也是长安所在的方位。

  一切要表达的意思都在这个动作里了。

  那摔马仍在哀戚的嘶鸣着,但不论人还是马都已经结局注定。

  长安不犹豫,直接策马过去,翻身下马的途中将术士脑袋摁在地上一砸。

  后者直接昏了过去。

  长安则上前,一戟斩下护卫的首级,又从对方的鞍下翻出一块布,将那断头包裹起来,挂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整个流程动作飞快,在紧追不舍的叛军反应过来他的目的前就已经做完了一切,带着牺牲护卫的头和俘虏又是扬长而去。

  尸体对于震旦的死后文化有着特殊的意义,在战场上,若是情况对己方不利,那么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也是要尽力将己方战死同袍的尸体带回去,如果不能全须全尾,至少也得带走头颅或是其他部位。

  在震旦人所面对的外部敌人,普遍对尸体不是很“尊重”的情况下,比如会拿尸体做亵渎仪式的混沌信徒,或是食尸的绿皮、鼠人、食人魔,会通过虐尸进行恐吓的海寇........

  能保证使者的尸体有一部分回家,已是不幸之幸。

  尽管长安反复要求,但还是有七人不顾命令也要强跟着他,一开始是七人,随着这名护卫死去,也就只剩下三骑,算上长安一共四人,现在再加一个俘虏......

  死去的四人,除了一人不幸陷于敌阵实在无法以外,另外三人的首级都被长安抢了回来,这样若是他们逃出生天,也能为对方实葬。

  “向东走!”

  长安喊了一声,那俘虏被他放在自己身前,举箭朝追兵射了两矢,权当震慑,就带着队伍向东而去。

  那里是一片不算特别茂密的树林,南边是一条河,北边是一座石山,中间家主,只有这一条路可通。

  入林之前,长安特意将身上的披风、旗帜取下扔掉,以免被绑住手脚,等到四人全部进了林地,长安将同伴头颅,还有那被打晕了的术士俘虏全部交给其余人,命令他们不急向前,且在原地候了片刻。

  天上的战舟还好,高空的炮弹想要精准打中地面上几个疾驰的蚂蚁,难度很大,有自己在,对方只要敢下降到一定距离,阴魂就能直接造成杀伤。

  麻烦的是地面的追兵,两者一上一下,互相配合,长安自己是不怕,但其余人肯定有体力耗尽,马力不支的时候,所以至少要拦住一路。

  果然,进了林子后,战舟看不见他们行动,不敢靠近,只能在天上徘徊,两座天灯得了令,直接朝树林北边去开,试图拦截逃亡的四人。

  但长安埋伏在入林处,等地上追兵靠近,他将箭矢全部集中在自己手中,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场精准又致命的屠杀。

  他行动飞快,射几箭就立刻换一处地方,重复这个行为,竟在几个呼吸间就对靠近数量的追兵士卒造成了十几人的杀伤。

  这一下实在让人惊骇,追兵的士气大受打击,长安转而带队加速冲刺,逃离树林。

  果然,那些如跗骨之蛆的叛军骑士根本不敢靠近树林,即便指挥反复催促,他们也不敢拿命去赌那杀星还在不在前里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