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19章

作者:月寒

  尽是些身段曼妙的美貌少女,敛衽相迎。

  这些女子眼看不出二八年华,身段窈窕,腰肢纤细,行走间裙裾轻摆,宛如风中嫩柳随风摇荡。

  赵彦威眼神在这些侍女身上快速扫过,见其穿的清凉,只着轻纱薄衫,胸前一抹雪腻若隐若现,裙裾只及脚踝,不时露出纤细玲珑的足踝,心中稍稍安定几分。

  他倒不是见了女色就放松警惕,而是这种装扮若在中原,定要被斥为伤风败俗,轻浮,放浪;但在东海这地界,一来气候湿热,暑天好似蒸笼;二来私斗成风,人人自危。

  这些贴身侍奉的仆人,穿着清凉,反倒能叫人看得分明——轻纱之下,肌肤可见,藏不了兵刃。

  这些要贴身侍奉,端茶倒水的女侍身上衣着少些,既能稍解客人的防备之心,又为气氛中增了几分旖旎,中和了刀兵之气,倒是演变成了东海一种独特的待客之道,示好之礼。

  否则仆人若是全身上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不知道藏了多少兵刃、暗器、毒药,像是某位世子殿下那样,还戴着面具,不以真容示人,被这样的仆人侍奉,那些厮杀惯了的江湖客和门阀如何能放松?

  在一些专门接待江湖客的酒肆堂阁里,甚至是让男厮裸上身,侍女只穿胸衣和短纱裙来为客人服务。

  虽然人家主动示好,展现了待客之道,但他的警惕却未曾松懈。

  赵彦威暗中留意到:这些侍女虽看似娇柔,行动间却自成章法,手臂舒展,薄纱下隐约可见肩臂上那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仰俯之间,腰背挺直,柔韧中又蕴着力道。

  步履沉稳,媚气却不娇弱,反而前者才像伪装,透着绝非寻常弱质女流的底子。

  赵彦威暗中向长安发出了提示:

  这些女仆看着美貌娇弱,但绝非仅仅以色事人的寻常婢女,反而都有武艺在身,甚至不一定比之前那被他暴揍了一顿的沙派力氓弱多少。

  震旦阴阳宁和,对女子习文武、经官商,操百业,无有禁忌,在两位雌性真龙统御的卫北卫东,更是如此。

  东海就有声名远播的武林大派,成员全是女子。

  江湖上也不乏女性豪侠,游历四方,为民除害。

  甚至前任“武盟”盟主在论武中逝世后,武盟的事务都是由对方的遗孀,一位曾经名满东海的侠女操持。

  但不管怎么说,练武本身就是个费财费力的难事,这栋看似寻常的楼宇,竟能培养这样一群身怀武艺的侍女,其背景与实力,显然不似外表显露的那般简单。

  步入内堂,豁然开朗,虽无金碧辉煌的堆砌,却自有一番清雅格调,也可见布置精细。

  长安目光流转,倏然定在梁柱之间,只见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正高悬其上,镜缘雕刻凤纹,镜面幽幽,静静映着堂中诸景。

  他正好奇打量间,耳边忽然一道娇媚女声自楼上传来,人未至,声先闻。

  “贵客登门,妇人不曾前迎,实在怠慢,还请公子恕罪。”

  话音方落,便听得木梯上传来“哒哒”的步声,不疾不徐,清脆如玉珠落盘一般,先前那娇声的主人,袅袅娜娜走下台阶,带着两位侍女走入堂中。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岁,云鬓微松,斜插一支玉簪,几缕青丝垂落颈侧,凭添几分慵懒风致。

  一袭桃红长裙,外罩同色的轻纱广袖,行步间裙裾如流云拂动,体态丰腴合度,动静中自有一段风韵天生。

  她行至长安身前七步之遥,便盈盈止步,纤腰微折,向他深深一福。

  “妇人梳洗费时,又不敢冒见公子,还请公子宽恕则个。”这女人垂首轻语,声线柔糯,之前那股阁楼上玉臀招展,玉兔摇晃的风情少了,却是多了几分娇媚。

  长安道:“我们以前不曾认识,是临时造访,主家能迎已是重礼,何谈怠慢。”

  “公子请座。”

  那女子轻笑着,请两人入座,侍女又是奉茶,又是呈上鲜果。

  “......”

  长安看着离他还有七步距离,就盈盈跪下,端着茶盘,膝行向他而来的侍女,眉头未皱。

  “我不渴。”

  他语气有些生硬,竟是直接拒绝了这番在他看来比较出格的侍奉。

  赵彦威本来也就不想在陌生的地方,吃喝陌生人给的东西,长安拒绝,他也没有理由接受,自是一并拒绝。

  女子点点头,不以为奇,那端茶进水的侍女立刻退到了堂外去。

  随即将话头抛出,引向正题:

  “奴先才见公子一行,便是护卫也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莅临吴州,也是此间的福分,那沙派下九流往日依仗权势,没少作威作福,公子等人初来乍到,不谙此地残规陋习,既扮做了江湖客,也是因此被他们盯上。”

  说到这,赵彦威有些尴尬,他本来想着东海最常见的一类人就是东游西宿的江湖客,因此方便隐藏,所以才提出了那个建议。

  却没想到这就和从军一般,入之前外人只能见其威风凛凛,又有国朝待遇,但真的投身行伍后,便有军法规纪约束。

  你不穿那一身,就是平民,一些专属于江湖客的麻烦自然也会绕着你,否则江湖客之间的争斗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扩大化,那整个东海必然到处都是血雨腥风,平民百姓还怎么日常生产生活,别以为官府是吃干饭的。

  “沙派的大当家是个浑人,粗名唤做沙老大,以前在寒山寺里做武僧,后来因心性顽直被逐出山门,机缘巧合之下,先被兵马使招为武师,之后又入到知州门下,寒暑十年,不知何故,被寻了个由头逐出,于是才来到这市井中,立了这‘沙派’的门户。”

  “外来的江湖客,多少都要被他们寻衅试探,所谓押补不过是个由头,实是为了探人虚实。”

  “奴家见公子并非常人,容不得那些氓虫烦扰,故才出言提醒,但求结个善缘。”语毕,她执起茶盏浅啜一口,云袖垂落处,露出一截莹白手腕,抬眸时,眼角笑纹又如春水涟漪,通身气度,一番言语,真是一位出落大方的风情女子。

  长安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

  “沙派背后是知州府,他们的作用就是替官府试探外来的江湖客,方便管束,所以我们一入城他们就跳了出来,如此肆无忌惮,然也?”

  女子轻笑了两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九十七章:花海楼

  “会到哪一步?”

  长安目光沉静,凝望着那堂上的铜镜,追问道:“若是被找上的人实力不足,是不是就必须得押补子,或是缴械才能过关?”

  女子闻言,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却又摇了摇头,她的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响。

  “以往确实如此,江湖人,一旦服软,兵刃离身,麻烦却不会自行消散,

  兵器便是武人的胆魄,一身性命皆寄于此,若没有底气与沙派周旋的,多半会选择破财免灾;至于那些有实力又有强硬的......”

  她话语微顿,眼波流转,落在长安身上,“便会如公子一般,用手上功夫挣个道理来。”

  “但麻烦却不会以一场胜负告终。”她语气转沉:“沙派是知州府散养在外的野犬,专替官府警戒,侦查情报;

  那些敢打、能打的硬茬,必然身负不俗的实力与脾性,正好方便筛出来‘关注’。”

  一番交谈暂歇,女子依照礼节,再次示意侍女奉茶。

  许是察觉到了长安先前的不悦因何而起,此番端茶前来的,换了个年纪尚浅的侍女。

  那少女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眉眼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堂上。

  最重要的是,她未再行那套长安很不喜欢的膝行侍奉之礼,只是规矩地,像是专门培训过那般端着茶盘,轻步走到长安与赵彦威身侧,安静侍立,等了片刻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两位客人斟茶。

  这一次,长安没有拒绝。

  等少女斟好了茶,他端起茶盏,淡青色的茶液表面浮着淡淡的白气,长安未多注意,便将面具微微抬起,直接饮下。

  那女子一直观察着这位神秘的面具公子,却是观察到了长安的几处细节动作,心思暗动。

  茶道在天朝文化中源远流长,不仅是风雅之事,更是礼仪的显学。

  地方官府甚至专门设有“礼教员”一职,司职礼仪教化,其中茶礼便是重中之重。

  因天朝五方四域,风俗各异,这茶道在各方域中也衍生出不同流派,譬如卫北盛行的“阴阳茶”,便以热水激香,再以温水冲泡,讲究先烈后醇。

  因而,从一个人如何持杯、如何饮啜、如何回敬如何提敬,便能窥见其出身与教养的端倪。

  在卫北、东海这等尚武之地,可以席地而坐,仰头痛饮,尽显豪迈;若在中原或附庸风雅的岭南如此作为,则必被斥为粗鄙无礼。

  女子也算深谙此道,她注意到长安饮茶时:

  单手持盏,不以手托,颈项微仰的幅度带着一种不加节制的随意,同时整个动作很快,仿佛只是沾一下就放,但是茶杯却是直接就空了,又不像前面表现得那般随意;

  要么是对方完全“不知礼”,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要么就......

  她心中蓦然一动,一个可能的猜测悄然浮现,又被她按下不表。

  见长安似乎对沙派的事很在意,她等长安放下茶盏,稍作停顿后,便继续往下说道:

  “吴州文昌之地,能人辈出,不乏辅玉阁僚,伏波幕臣,江湖人到了这,轻易也不敢造次———因此沙派得知州扶持,才得以一家独大。”

  “不知主家是何门派?”长安忽然问道,女子闻言,纤指轻拢袖缘,唇角漾起一抹笑意,不疾不徐地道:

  “正为公子讲来:那沙派之所以能在吴州势大,全系知州鹰犬之故,说到底,不过是个‘守土官长’,离了这吴州地界,便无足轻重。

  而我花海楼则不同,我门派师承北齐剑仙,位列东海武盟座九;凡抚州庆典盛事,必有我弟子剑舞;大圣幕中,亦有我师长为用。”

  她语声温软,字句间却自有一股自信的底气,又谦和地垂眸道:

  “奴家这儿,不过是吴州小舱,当地总舵在城中另处。”

  “嗯。”

  长安指尖轻叩桌面,算是记下。

  搞艺术的,或者说搞娱乐的。

  这花海楼似以艺娱立身,从入门至今,所见尽是女子,不见一个男儿踪影,想来是女流为主的门派。

  他早闻东海风俗殊异,多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世人尊敬,多以“仙子”誉称。

  有一位被世人称为“绝情剑”的传奇女子,因其师门“璇珩派”于玄原一役伤亡殆尽,师尊“璇女”重伤不治而亡,八百门生只存七人,曾经威名一时的璇珩派因此衰落,她索性舍了空山,负剑独行,专事刺杀那些荼毒沿海的“鞑掳奇”权贵。

  据说至今为止,她已经杀死了不下十位海盗提督———虽然这个数字相比于黑暗精灵内部倾轧造成的“人员损耗”来说似乎并不是特别严重,但作为对外战争来说,绝情剑一个人的战绩就顶得上几乎一个王国的历史总数......

  女子虽自报家门,将花海楼的背景道来,长安却并无自述之意,连个虚名也吝于编造,只径直追问心中疑惑:

  “我见那些人行事嚣张,不似虚张声势......你方才说‘以前如此’,莫非如今有变?”

  “正是。”女子轻叹一声,蛾眉微蹙,愁容如薄雾漫上眼梢:“我等名门正派,上畏官府威德,下顾黎民安宁,纵有纷争,也恪守分寸;

  可那沙派既有官威作凭,又有江湖人的无所忌惮,里外占尽便宜——江湖人惧官府,官府重民生,百姓又怕江湖,而沙派因此两头得利,世人唤做‘吃两头’是也。”

  她执起团扇轻摇,声线渐沉:

  “从前不过是多收一笔入城钱便罢,寻常江湖人,也不愿在吴州这等文枢之地生事,可自老知州离任,沙派愈发......失了管束,无法无天。

  如今,便是服软交钱的江湖客,也会被他们欺压拿捏,强取豪夺,已成常态,即便如我花海楼这般门派中人至此,亦须报备缴银。”

  “各派对此早已怨声载道,怎奈州府一味相护......”她语声渐低,团扇掩住半面,“奴家胆薄,时常心惊,只怕哪日吴州城刀光乍起,香尘染血”

  所谓香尘,指的是香灰,这里是指向祖庙英魂祠中祭祀所用的香火余烬,因为平时只有这两个地方此物常见。

  祖庙一直是一方土地上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在这供奉先祖英灵之地,便是一句秽语、半分不敬,皆属大忌。

  女人竟担心未来某天会在先祖庙祠里“染血”,可见事情似乎确实很严重。

第九十八掌:疑惑

  长安默然不语,只将目光投向那面奇异的铜镜。

  他初来吴州,城中深浅未明,自不宜在此时贸然对城中事务发表意见。

  何况此事牵扯到了地方官匪与江湖派系之间的争斗,眼前女子虽已屡示好意,但不论是对方还是对方背后的花海楼他都谈不上了解,岂能尽信一面之词?

  沙派的事......撞到他面前了,若是有机会,长安定是要掺和的。

  自禹氏惨剧之后,长安对这等践踏律法,恃强凌弱之事便深恶痛绝。

  草原上发生的种种残忍、暴行,尚有几分为生存计的不得已———想要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去,就不得不屈从邪神,一旦屈从邪神,就永世不得脱身。

  但在这四境安泰的宁和之土,北倚巍巍长垣,西卧黄沙漫天,南踞十万大山,东临浩瀚碧波,地理上得天独厚,国势如日中天,更有诸龙圣君垂治,文明璀璨万年的震旦天朝......

  在此滋生出的恶,多半只为填一己私欲。

  像是征二那样的人,生来便立于万万人之上,血脉浓厚的龙裔,征氏家族的嫡传,注定是要出将入相,权倾朝野的未来,就因为一次寻常的拒绝,就悍然践踏律法,纵兵屠戮无辜......即便长安已经试着用“利己”的角度,模仿征二那唯我独尊的心境,仍然很难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

  屠杀禹城氏,对征二来说并不是没有影响,他为什么就要这么做?图什么?

  长安实在无法参透这般扭曲的心性。

  他更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征二这样的畜牲生来就尊荣加身,又还能身居高位......

  自从离开玉廷上路之后,长安就一直在思考一些似乎不该由他来考虑的东西,这些疑惑始终萦绕心头,如影随形。

  长安目前还没有找到一个足以解释自己疑惑的答案,但已经做出决定,如果可能的话:

  他要做点什么;

  就像征二,如果没有禹城氏的事,他大概也不会喜欢对方,虽不至于敌对,但如果征二在他面前作奸犯科,行那等暴戾之事,他即便顾虑南皋、玉廷,大概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出手就出手,得罪便得罪。

  长安活着只是不想死———以及龙帝没有杀他,但并不只是单纯为了活着而已。

  否则他为什么对万眼战帮穷追不舍,为禹城氏报仇呢?

  .........

  长安又与那女人交谈一阵,也是互相道了姓名———他自是不可能把真名说出去的,虽然也就两个字,但也要防止对方恰巧知道那位“南皋世子”姓名的可能,于是便取了个化名:

  “禹幼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