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而卫西的部队多是往卫北调,或者说只往卫北调,在八世君不怎么理事的时候,卫西军的职责一般就是作为“长牙之路护卫”,和“卫北附庸军”存在———当然,八世君理事的大多时候也是如此。
而中原和东海则正有着这样的需求,东海漫长的海疆无时无刻不受到海寇的威胁,保持军队的战斗力很有必要,因为他们还同时有着增援卫北、卫南的责任。
东海腹地的军队和玉廷控制的“中央军”是比较频繁的天南海北四处调动,轮换驻防,当然,说是四方调换,实际上考虑到人文元素和军队士气,肯定不宜长期远调在外,因而东海腹地的军队一般是往前线调,去“巡海”,玉廷的军队往四方调,往往驻个几年就又会回到中原“轮防”。
吴州千户所三千兵马,长期只有八百人留在本地,其余的都要到抚州幕府麾下听用,随着溟龙大手一挥,就被指派去守某处岛塞。
今年恰逢吴州驻军轮调之期,那散在海疆各处的军士陆续归建,因此今天的吴州,原本长驻本地的不过八百人,如今聚齐了一千七百余众,足足翻了一倍有余
这个数字看似不多,但若算上衙署武差、乡里征勇,紧要时,六七日间便可集结上万大军———吴州仓廪之丰,足供大军久驻。
杀伐开道,生灵辟易。
那些指挥使下的旗将们城内纵马,无人敢拦,快骑散出,传下“州府、指挥使”的命令,说城内有乱,命令封锁城门。
而长安所在的西门“听涛”,则是最后才被“通知”到的。
这时,这支城内出动的千户所镇兵前锋,也已经到了花海楼前。
.........
“殿......大人!”赵彦威听见马蹄声从屋外传来,心中一惊,向右一望,却不知长安何时已经离开了椅子,站在了堂口前的走廊处。
“有兵马来了,人不少。”
长安如今对一切涉及兵戈的事都很敏感,也许是他在草原时杀戮所锻炼出的“后天本能”正在苏醒?
“卫所兵?”
如此规模的骑兵调动,城防做不到,也没理由做,那就只有本地镇兵一个答案。
“不清楚......似敌非友。”
长安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让赵彦威心中一紧的回答。
怎么着!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吗?!
东海是什么动荡之地———叛逆老巢吗!
一天之内,世子殿下先后遭了天舟遇袭、群氓挑衅两次正常来说都是要有人额外掉脑袋的事,现在还要再加一场?
好在时间容不得他过多思考。
“嗖嗖嗖!”
因为外面的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长安“似敌非友”这个判断的正确和保守。
墨惜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对主仆说些什么,精铁箭矢就已经射入了大堂。
“噔!”
一根铁箭就插在墨惜霜左手边的茶方上,让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都十分从容大气的女人明显有些愣住了。
长安转过身,招招手,示意赵彦威跟上,向着堂后走去,路上没有特别的避让,但所有的箭矢都似乎以某种奇怪的角度避开了他———又或者是长安已经预料到了他不会被这些箭射中?
他走到墨惜霜身旁,拔下那支射穿了茶方的箭,捏在手中看了两眼。
果然。
又是军械。
所以现在是又有一支叛乱军队要来杀他吗?
吴州的水.......没想到这么浑浊。
长安不觉得花海楼这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军队不抢州府不控城门,直接找上门,精准的锁定到他,就很能说明问题。
‘一开始就暴露了吗?还是他俩......’
长安想到可能自己又因此失去两个身边人,还是同生死过的战友,尽管他们都坚定的将这段关系视为不可僭越的主仆,但长安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不论哪种情况,都代表着那两个脱离队伍去试图向上报信的护卫可能已经不幸了。
长安忽然觉得口干,他来了兴致,又回到那厮杀场上的状态,也就没那么拘于俗礼了,径直操起茶壶,在墨惜霜呆愕的目光中猛灌了几口,擦擦嘴,一拍腰间宝鞘。
好在这回这家伙在手,不需要他再去抢了。
“楼里有多少可战之士?”
长安道,也不待墨惜霜回答,自顾自又道:“你该听过我的名声,是那个什么南皋世子也,这些人应是旧夷叛军,冲我而来,你召集部下,与我先守住此楼。”
第一百零一章:禁武刃狩
听涛门。
城楼之上,一名头顶红缨铁盔、身披鱼纹重甲的旗将巍然屹立,手中高举着的明黄帛书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听他震声道:
“今已查明!武盟中人,勾结海寇,图谋作乱!
花海楼等,走私军械,出卖边情,罪不容赦!幕府特命我等剿逆肃清!”
他声调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如铁钉凿入青石般铿锵:
大圣震怒,下令刃狩,自此刻起,东海禁武!凡江湖武人,敢明甲持兵者———
杀无赦!”
话如惊雷炸响,城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曾想到,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日子,竟会突然发生这般天翻地覆的剧变。
“禁武令”、“刃狩”——这两个词在东海历史上虽只出现过寥寥数次,但每一次都会掀起腥风血雨。
东海武风炽盛,几乎家家备刃,户户习武,素有“五户(也有三户)一侠”之说,私斗之风蔚然成俗,文人墨客笔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诗句,正是这般风气的写照。
重意轻生。
这种风气虽深植地域传统,却终究与朝廷追求的秩序相抵牾,平素里,官府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这一切漠视,长安一行扮做江湖客,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俘虏入城,城守不管不问,就是这种默许态度的一种表现。
但当东海之主,镇海大圣,【溟龙】殿下对这些不在她掌控之中烦恼事的耐心和容忍达到一定阈值后,世人就会晓得真龙怒焰沸灼的后果。
每一次爆发禁武令,就会有数个乃至数十个繁荣,昌盛,为武林之秀的山门大派一转消亡,其中不乏一些传承千年的名大派一夜之间香火断绝,只有待到禁武令的余波消散后,后人子孙才敢从故纸堆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些许残卷,恢复传承。
那些左悬绣春,右执狼筅,身披鱼纹,号称幕府近卫的飞鱼军,不知踏破过多少山门大寺,多少往日里高来高去,快意恩仇的江湖大侠栽在了他们手中,绣春剔骨,狼筅剐肉;
曾有上万为抗拒禁武令而啸聚山林,打出朝有奸佞,清君侧的大旗,要向幕府痛陈利害的江湖客,明教寺一战尽覆,尸塞水脉因所以不流,从此盛江支系中多了一条被命名为“赤水”的河。
掺和其中的门派几乎无一幸免,便只是有弟子门人因个人原因加入其中,在幕府追究之下,也只能束手就擒,被打入抚州海牢,生死皆操狱吏之手......
可以说,禁武令,对卫东人来说,就和长垣烽烟之于卫北人一般,是一种平时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日常生活中,但一旦出现,就注定其会成为“主角”,此外一切都要围着它转的存在。
那旗将刚传完“幕府之令”,人群喧哗之后,立刻就是一哄而散。
混迹其间的江湖客,面无人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有那机灵的,当即脚下发力,撞开人群,疯也似的向城外逃去;
亦有那心存侥幸的,试图钻入城内错综复杂的巷弄,寻个暂时的藏身之所。
他们的亡命奔逃,立时裹挟了更多不明就里的市民,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开来,整条西蒙长街顿时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禁武一发,刃狩必行,野惯了的江湖人可不会那么容易规规矩矩的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们敌视的豺狗。
更何况,光是缴械还不算,那些歹毒阴狠的豺狗飞鱼军,手里记着一本“幽冥簿”据说是掌握了大大小小江湖人的种种事迹,每逢幕府放权,这些豺狗就最为猖獗,满东海的要“追查往劣”。
出门在外行走的江湖人,若说奸淫掳掠烧杀这些,可能做过的人不多,但要说违法乱纪的事,那些黑不黑白不白的,谁身上没几件?
为了保命,这些人可是不管不顾的。
各地衙卫、镇军和武人的冲突必然如雨后春笋般爆发,层出不穷。
平民百姓如何能完全幸免?
那特意换上了一身鱼纹甲的旗将,背后门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预示了无数亡魂的呜咽。
好在不管怎么乱,行伍是没人敢冲撞的,不论江湖客还是吴州市民都有意识地避开了那支镇兵所在地。
只有几个胆大心细,想着观望的人,顺着人群躲藏,或是已经找好了隐蔽的观战点,正观望着那被“幕府”定为叛逆的花海楼,看看这武盟大派和吴州镇兵之间的这场争斗。
朝廷最后一定会赢,这是人们的共识。
真龙轻易不会对凡人出手,但光是真龙所在方位,就是一面旗帜,一种号召,八世君再怎么怠政,卫西人也只认可上阳王宫盖印的政令,除了受天之四邪腐化极深,已然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叛徒,那些被蛊惑、煽动起来的叛军,一旦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意识到自己竟然站在了真龙,天朝先祖的对立面,都会士气大跌,甚至因此弃暗投明的也不在少数。
禁武令的情况很复杂,江湖人的反抗不能简单粗暴的理解为叛乱,但有时这种不是叛乱的内部冲突,反而比真正的战争更血腥,因为战争有范围,但前者很多时候没有。
历史上不是没有禁武令下,武林门派抱团打败了前来收缴的飞鱼军乃至镇兵大军的情况,但如果执意抗拒,其结果一定是败亡,但也存在少数得到真龙认可的宽容.......
镇兵要是血洗了花海楼的吴州分舵,吴州城要乱;花海楼联合其他武林人打败了镇兵乃至进一步控制了州府,吴州还是要乱,但乱也有乱的章法,具体如何,还得看......
“尔等叛逆!还不束手就擒!真要抗拒王师,也是大罪!若有冤屈此刻尽管道来,我自会上禀抚州,真龙仁德,尔若无辜,必定无殃!”
一名军官向正在被箭矢不断泼洒的分舵楼内喊到。
但结合那些镇兵没有一分一毫停下射箭的动作,他那怀柔的喊话没有一分一毫的可信度。
一支箭从楼里射了出来,命中了这军官的咽喉。
他捂着喉咙,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头栽了下去。
城楼上,已经率队控制了西门,正裹挟着不明真相的守军开始“平叛”的叛军将首眼角一抽,余光望见侧放着的军械。
“你们几个,把弩车移过来,对准城内!”
那几个弩兵不是叛军的人,眼下有些犹豫,毕竟眼前的不是他们的直系上级,他们的直系上级.......
“我等职守城门,使用军械,无令妄动......”一名器械兵犹豫道。
那人深吸一口气,道:“花海楼里窝藏的是要犯大逆,上头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格杀勿论,下面的人就是死绝了,我自己也得上去,尔等以为?”
那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场景氛围的压力下做出了最简单的,从众的选择,咬着牙开始拆动弩车,打算倒过来对准城内。
第一百零二章:殿下
长安听见外面让他们缴械投降的喊话,回看身后脸色铁青的赵彦威,和发白的墨惜霜二人,忽然轻笑一声,手中抓着一支射来的箭,在众人面前道:
“人言魔域中有一迷宫,乃变尊居所,一日九万九千变,无人可穷其变化之多。”
“我以为国朝之事,风云诡谲,亦不异那迷宫多少。”
长安的死亡笑话,在场没一个人笑得出来,赵彦威倒是多少能理解这位世子殿下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但他是一点也不想笑,只想如何把之前未尽到的职责续上,保护殿下。
长安是真觉得有趣。
东行多变,一日两叛。
他“出个远门”,一天之内已经连续遇上两次叛乱了,一次是有准备的伏杀,不过看来对方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一回还不知道与前者间的关系,但显然是意识到他的存在了,否则不会专门来围杀。
说是他引爆的吧,也不像,否则埋伏那支船队的兵力不应该就那么点,但若说和他无关......难道就是长安自己运气不好,总是望这些陷阱上踩?
他不知道。
眼下,专注眼前事吧......
大火已经顺着以木制为主的屋顶、门廊烧了起来,显然是敌人有意识的在逼他们出来,花海楼的周围都被士兵粗暴地清空然后点火,制造隔离带,防止他们逃窜。
但长安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敌人竟然不等他出去,反而还派兵主动杀入了堂内。
‘他们到底和前一场叛乱有没有关系?’
长安心里想着,顺手摘下了眼前这名士兵的头盔,对方被他钳住了喉咙,废掉了双手,已然动弹不得,此时正以一种恐惧又难掩痛苦的眼神望着他。
如果敌人知道他的情况,不应该只派这点人来吧?
用点脑子想想都知道,一个能单骑破阵,一人一骑绞碎包围网,格杀上百人后带着部队溃围而去的战将,在城市这种复杂的地形下,面对无法结成大阵的普通士兵,除非这些人都是长安在草原上的那些贴身近卫和邪神勇士,又或是入长垣后见到的那些王宫铁卫,龙帝禁军,结果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长安如今的精力充沛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上限,丰渡一事后,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他体内逐渐苏醒,令他的表现越来越“非人”,或者说“超凡脱俗”。
现在放他回去打云渊,长安有十足的把握;云骧因为没有特别交过手,他无法判断,至于反抗大龙......算了,这个不在思虑范围。
赵彦威临时扒了一身甲胄换上,时刻守在长安身后,他们之前的装备为了伪装,甲胄太显眼,只能藏起来,武器也要遮着点,若是让人瞧出军械的来历,也是麻烦。
他对长安表现出来的非凡之力已经“习以为常”,反而是花海楼的女人们对这位自称乃“南皋世子”的少年公子能有如此力量十分惊讶。
倒是墨惜霜这个女人状态调整的很快,也为自己换上了一身皮甲,手持细剑,倒是多了几分英武之气,称赞道:“不意公子......殿下龙威如此之盛。”
她现在心情十分有九分的复杂。
不敢全信长安自称“南皋世子”的身份,也不敢不信他的话。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在震旦这样一个神龙帝国,没人敢用龙族,还是一位真龙之子的身份招摇撞骗,但要真是个“阴谋”,那必然会石破惊天。
只是眼前这事性命攸关,外面的兵马摆明是要他们命来的,故此墨惜霜也只能先顺着往保命的那方向走。
女人心思上的纠结,赵彦威全都看在眼里,他现在干的事,与其说是“保护”长安,不如说是起个警戒的作用,多一双眼睛罢了,主要任务就是在长安身后盯着这些女人,防止她们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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