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赵彦威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位世子的背影,心中同样诚挚的希望对方拒绝。
但长安只是沉默了两息,便叹了一声,问道:“兵符印信何在?”
他准备接过这桩又是临时加担的麻烦事了,就和丰渡事一样。
见长安已做出决定,赵彦威只能低下头,心中一声长叹。
这位殿下......果真有君子仁德。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赵彦威已经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长安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殿下”,有着非常另类的一种心态。
他不像是一位“真龙之子”,一位从生下来就理应享受荣耀的龙裔,这并不是说长安并不高贵,相反,如果天朝的龙裔都能有这位殿下表现出来的温和、谦逊以及善待他人,恐怕今日世纵不如古时帝、后在时,诸龙辅治那般全善尽美,也相去不远。
但世子在对“自己”的认知和行为方式上,和赵彦威认知中有很大的出入。
长安谨小慎微,在很多完全不应该,完全没有资格让他操心的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一种“慎重”态度。
像是因为船队遇到伏击坠毁,世子单骑破阵,带着他们杀出重围后,竟然问了赵彦威一个问题:
“我们脱离船队既定路线是不是违律?”
“事出有因,玉廷是否还会治罪?”
这事让赵彦威第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没有及时回答世子的问题。
在他的理解中,这就相当于他陪同一位巨贾富商的孩子出门,在路面买了一个平民喜欢吃的糖人后,这位富商的少爷掏出金线编织的钱袋,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珠宝,一脸急切的问他这些钱够不够付糖人的款,要是不够的话,能不能想办法先记个账......
包括在吴州这事上,长安弄清楚问题后,第一时间是非常“稳妥”的想着通知官府,让州府平叛,然后再派人“押送”他继续往千迈,顺便把事情的前后起因作证说明白。
就是担心那个“流犯”的问题。
按理说,以长安的身份,一些问题要么不考虑,要考虑就会很麻烦,很重视。
但现在是,他还是接过了那辅官呈上的兵符、印信。
说明在这位殿下眼中,有一些事,比他原本担忧的更加值得重视。
......
“我执此符印,三军可能听令?”
长安立于堂前,向前来拜见的吴州军将问话。
“我等定从世子,但凭号令。”
众将齐声应答,抱拳行礼。
长安见此也是点点头,又道:“护国保民,尔等之职,我欲与诸位共保吴州生民,只望各位能遵我号令,尽忠职守,来使军功显于上廷。”
来时,那辅官推着魏宝玦,已经向众人解释过了。
知州一副被吓软了的样子,加上往日已有平庸之名,本就不太为府下诸人敬重,如今更是危难面前难堪大任的模样,有地位更高愿意挑担的人站出来,接过这副千钧重担,对吴州诸将来说自是最好不过,何况这位的身份地位还不是一般的尊贵。
除了边防军队外,在驻防军上天朝倾向于本地用兵,一方土地养一方军队,若是遇到外敌入侵,乡军为保乡梓地,都会拼死作战,加上天朝幅员辽阔,从东到西差异巨大,本地用兵最是便利。
因此,这些将领多是吴州人,要不就是东海其他省、府的人,总之离不开一个东字,自是希望能够尽可能保全吴州城的。
这是他们的家园,也是他们的使命。
但知州魏宝玦是个懦弱无能,优柔寡断又只想着自己官帽的庸才,在长安入府之前,已经有军将几番请愿试图带兵出去镇乱平叛———总不能光看着叛军在城内为非作歹,他们把部队集结在府衙然后无所作为吧?
但魏宝玦一方面担心那可笑的“激化问题”,一方面又害怕军队里有内应,平叛是调虎离山之计,迟迟不敢做出决断,才导致吴州府衙如今聚集了千余精兵,加上战仆、旗卫等近三千可战之力,竟在兵乱之初直到现在无所作为。
魏宝玦担忧的后者还有几分道理,前者长安从那辅官那里知晓后,只觉得可笑至极。
他已经决定无论事情结果如何,都要想办法“参”这个庸才知州一笔。
既然初步确定了统帅权柄,长安便开始不断下达各种命令,结合他之前通过不断交流、问答,得到的关于吴州城的信息:
“听涛门叛军已为我所破,城防军为其伪令所骗,贼将授首后已然反正,我令其死守城门,非我所留暗语和府衙印信一概不认,尔等可以‘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此诗为信,前去接管城墙,安抚民众。”
“北门武人群聚,叛军起事,为求生乱张其声势,定如之前那般假传幕府之令,谎称禁武再行,引军武相攻制造混乱,尔等务求急速,先打出府衙旗号,澄清事实,再以指挥使和知州之名广传驻防诸军,不得擅动,其余一应捕杀叛逆、武人的要求都是伪令,传此令者即刻捕拿。”
“......”
长安连续发布了几十道命令,小到府衙防卫,大到可能出现的攻城叛军,将城内城外诸事包囊。
他的命令没有人反对,众人都对这位神秘又尊贵的“世子殿下”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布置说的面面俱到十分钦佩———有时言语,光凭其存在就足以让人信服。
至少看起来很像样子。
但犹不放心,毕竟魏宝玦“珠玉在前”给了他一个很不好的印象,生怕这些吴州军将也是朽木之辈。
于是又不顾赵彦威劝阻,自领了五十骑,都是在本地有家室,基本上可以确认可靠的护卫,打算往情况最混乱的东门去。
诸将自领命先去,长安打算尾随其后,也便观察局势。
然后就有人来报信,说府外来了一支......
“女兵?”
第一百零五章:平乱
“如此龙凤之姿,果真天人也。”
戴着斗笠的女子将垂下的轻纱掀起挂在两侧,目光痴痴地跟随在位于队伍最前方那马背上的挺拔身影,竟不自觉地将心中所想喃喃道出。
“......”
话音方落,身旁的同伴便用手肘碰了碰她,她猛地回过神,见对方一脸古怪,又似憋笑,方才惊觉自己竟在恍惚间将心中赞叹宣之于口,难怪引得前方同伴频频回首,眼中尽是揶揄的笑意。
一抹绯红瞬间从耳根漫开,烧透了双颊,她慌忙垂首,将斗笠两侧的白纱迅速放下,那轻薄的纱帘,此刻成了她的屏障,好将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娇颜与他人的目光隔开。
队伍前方,一名一身素袍,手持长杖的老尼投来严厉的注视,让这些久在尚阴祠中,少见外人的侍祭女守们迅速恢复了严肃性。
长安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那句话了,却没反应过来是在形容自己,因此也当做没听见。
他眼下只顾着平乱。
天朝城市的格局大多是北贵南轻,东富西贫,意思是官府在北,故有“北衙”之称,富人、士绅多聚于东城,而南城是市井之民,西城则多是外来的乡民、流人。
前者吴州也是这般,官府在城北,平民多居城南,但后面却则反了过来,西富东贫,西治东乱。
据说造成这种原因的,是因为最早来“捧红”吴州以及那座寒山寺名气的达官贵人,文人士绅们多是自中原来,东海本地人反而对一座孤零零的寺庙没什么兴趣。
人既然是自西边来,自然优先在城西下榻,久而久之,城西反而成了“富城”,从城东入的多是东海当地的江湖客,因此容易生乱,一言不合就是亮出刀兵,街面见血,吴州官府为了易于治理,也专门对此进行了引导人口的划分,便形成了这种局面。
北门武人多,因为这离官府所在地最近,叛军在动手前刻意针对进行了布置,希望能牵制吴州府衙的精力。
实际上,东门东城才是吴州城内局势最复杂的地方,来往江湖客、行商络绎不绝,本地武馆、帮派,泥沙俱下,这里如果爆发大乱,也更有可能波及吴州全城。
甚至于东城的卫军因为这种形势也不如其他的可靠,和帮派势力、武馆商会等多有勾连。
逃犯、亡命徒,乃至......上了岸的海寇,都能在里面找到行踪。
这些人不用叛军额外出力煽动,一旦吴州城内生乱,他们必然就是会趁势而起的。
不管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还是事端一起官府无暇顾及的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行火并之举,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长安带着队伍,刚走过东城区的石牌门匾下,就撞见一群哭爹喊娘奔逃的居民,其中还混了一些武夫,背后是熊熊燃起的大火,正欲穿过石门逃往城内别处去。
见了打着官衙旗号,军械精良的府兵,领队更是一位气度非凡,俊美宛如天神的少年郎君,这些人连声呼救,拜在长安马前,就央求府兵搭救。
长安命人将平民男女和那些孔武有力,有似江湖武人的逃难者分开问话,很快得出了一个答案:
那些平民没什么问题,是被牵连因而弃家逃亡的无辜者;那些武夫则出自一个名唤白沙帮的本地帮派,属于漕帮一支,他们被一支敌对唤做巨鲸帮的帮派偷袭,本帮驻地失陷,巨鲸帮的人在白沙帮内大肆屠戮,同时放火焚屋,连带着将周边的居民也一给并祸害了。
长安闻言大怒。
他最是憎恶此等无辜屠戮,滥杀无辜之行。
于是命那几个表态愿意为“王师”引路平定骚乱的白沙帮众带路,自己领了三率骑兵,一马当先向城区内突入。
又令余下部队缓慢推进,让那些自称是得了先魂启示,赶来“护驾”的武僧和侍祭女守们拉开架势,捧出特意自祠堂寺庙的神位上请下来的各种法具礼器,大造声势。
震旦是一个神龙加先祖崇拜的国度,宗教有但影响力不大,这方面的职权被僧侣和侍祭们分别掌管。
尽管不会将这类“神职人员”视为神灵或真龙的代言人那般敬畏,但文明的震旦人对这些直接侍奉先祖和神龙的僧侣还是十分尊敬的。
尤其是尚阴祠中的侍祭们,她们的职责是负责祭祀先魂,安抚亡灵,相当于代吴州人保障先祖的香火供奉,因此非常受人敬爱。
这些僧、侍,加上有州府印信的府兵,令人信服的程度肯定比那些个叛军假传的禁武令谣言要高。
长安也是想到这一层,才决定带上这支在他看来还是“来路不明”的队伍跟着自己去平定城中叛乱。
“好娘子,随我回家高乐也!”
长安策马长街,忽听左边传来一阵声响,却见一个袒着上身,一脸胡须的粗犷大汉正扛着一个不断踢打的女子从一处大门已经被撞坏的门房里走出,他看见了街上纵马的长安,才刚陷入那非凡魅力带来的震撼中,下一刻,一支利箭就射入了他的胸膛。
“吔!”
粗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那女子没什么大碍,慌忙爬起身,好在没有慌了神,只是看了几眼,就确定了哪面正邪好坏,顾不得擦泪就朝长街这头过来。
“大,大人,本帮驻地就在前面!”
一名带路的白沙帮帮众指向了前方,其实也不用他专门提,长安也看得见,那火势最大一处便是。
于是他命令麾下的骑手打出旗号,要求各家关门闭户,府兵现在镇乱平叛,不得相信一切没有州府印信的布告文书和小道消息,一面加快马速,朝那起火之处奔去。
......
越往深走,混乱越是显而易见,长安看得眉头直皱,他入天朝以来,见过南皋是如何吞吐硝铁,使其化作天朝士兵手中无坚不摧的百炼精钢;也见过上吴繁华锦绣,千门万户一画图的繁荣景气;
南皋郊野的军户乡野,虽不甚富裕,却尤带一股北地肃杀之气;
农昌丰渡,虽有玉血之厄阴魂不散,民众却也衣食无忧,乐观天成。
如今眼前的这般混乱......却是头一遭。
“让他们缴......”长安正欲吩咐,他本意是想让卫兵们先传“州府之令”,把局面控制下来,震慑众人,毕竟他的本意是希望快速解决吴州的事,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来,至于这些人作恶后有无判罚,这些不是他操心的事。
却见一处被围着的宅子中,几个妇孺被推搡着带了出来。
此时包围此地的那些头缠绑带的帮派人士,外围的那些已经注意到了长安一行,里面的人却尤自不觉。
等到外面的人试图提醒他们情况有变时,他们手里的刀却是已经收不住了,当着帮众和长安一行人马的面,就挥刃劈下!
第一百零六章:巨鲸
没有奇迹发生。
那几个被推出的妇孺顷刻便倒毙在了这些帮众的刀刃之下。
长安大怒,催马上前。
那方才屠戮了妇孺的帮众兀自向同伴耀武扬威,以为庆贺,却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见是一队骑手朝着他们奔来。
“哪来的兵马?!”一个头领模样的男人惊惶大叫起来,“那人不是说镇军不会来东城吗!”
这一声惊呼使他成为了长安首个目标。他骑在疾驰的骏马背上,弯弓搭箭,一矢照着男人的面门射去,直接穿颅而出,露出血淋淋的半截箭锋。
跟在长安身后的骑兵同时向着两翼展开,一边驱散那些慌乱的帮众,一边齐声怒喝:
“府兵平乱!放下武器!”
然而这警告并未震慑住这群杀红了眼的亡命之徒。
人群中有人厉声高喊道:
“我等既屠白沙,吴人岂能容我!兄弟们!缴械必死,不如拼死一搏,也尝尝做这吴州‘七日府君’的滋味!”
此言一出,应者云集,面对冲锋的精骑,这些巨鲸帮众非但不降,反而聚集成团,企图负隅顽抗。
他们见眼前骑兵不过二十余骑,后方近距离内并无援军,竟生出了将这队府兵围杀于混乱东城的妄想。
然而长安怎会如他们所意。
街市情况复杂,多妨碍,又因为之前的混乱,导致根本不适合纵马,长安突骑向前,用长槊连着戳死了几人,那坐骑却是面对着倒塌的篷车、摊位等杂物,有心无力了,于是长安干脆弃马步行,右手持槊,左手取下一面方型铁盾,就朝着巨鲸帮众聚集的方位而去。
第一个挡在长安身前的是一名精瘦男子,双手各拿着一柄样式古怪的中长刀,刀体分成数刃,此刀唤做鸳鸯刃,算是“奇门武器”的一种,敢拿出来的,都是武道好手。
这精瘦汉子,因其使得一手好刀,在巨鲸帮中也颇有威名,此刻见其率先阻敌,那些帮众都纷纷为其叫好。
长安不言,只是提槊上前,当头一砸。
那男子似是料到他使长兵,定会抢攻,见其采用的还是如此大开大合的劈砸式,当下信心大增,身体依着本能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心中无不骄傲道:
‘我这一双鸳鸯刃,就没有架不住的兵———’
金铁相交,面对传来的怪力让男子在被压垮的瞬间,耳朵里一边听见自己双臂骨裂的脆响,一边幻视眼前之人并非什么英俊的少年,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蛮荒巨兽!
那对鸳鸯刀直接被砸的变形,倒插到了男人的头上,整个人更是直接扑通跪了下去,半边脸上都是血,一条右手只垂在膀子上耸拉着,鲜红的血肉下露出惨白的骨刺。
长安顺势挥槊横扫,汉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一辆倾覆的篷车。
方才还喧闹叫嚣的巨鲸帮众,此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安却没有一点犹豫,解决一个,还有一个,他快步上前,虽是步行,却比奔马也慢不了多少,毕竟是能步行追上奔跑的骑士抢夺马匹的怪物。
上一篇:魅魔小姐的里世界拯救记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