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不过他们没有赶上主要的战役,只能在其他方面发挥作用,身强力壮的武僧们开始一边协助吴州人重建那些被焚毁破坏的房屋,一边加入了救治伤员的行列,同时寒山寺也向吴州贡献出了多年的积累,向府衙和民间分别送出一大笔物资作为馈赠。
至少就吴州而言,这场叛乱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单看本地,一切还是在“稳中向好”。
但整个城内,除了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还在哀伤中无法释怀外,还有一人的心情同样,并没有和他亲自命令的让吴州张灯结彩的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积极向上。
长安认为东海接下来必然会有一场风波,而且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场风波里的位置。
在他打死征义韬,起身东海之前,他已经听闻海东发生了一场大战,“寇潮”重新席卷天朝的海疆。
来自尼朋的浪人、黑暗精灵海盗、兽人、诺斯卡战帮、乃至一些无法用语言描述,充满憎恶的亵渎生物,都在大潮之下,共襄盛举,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来,一时间东海可谓处处烽火。
抚州幕府出动龙舰队发起巡航,扫荡群寇,也才堪堪有将其压下的势头,长安临行前关于东海最后的消息,是抚州那边已经在讨论要不要再行“迁界令”,坚壁清野,先将沿海村镇集体迁到内陆去,等到寇潮被杀停后再搬回去。
溟龙在这一点上态度中立,所以幕府文武们就各抒己见,然后争论还发向了上吴,让玉廷参与判断。
加上现在逆夷叛乱,可想而知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东海并不会太平静。
长安对此是有一些......不安和紧迫感的,他的立场必然是站在震旦一方,那么,他能做什么?
这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平定了叛乱后,在动身前往自己的“流放地”前,长安还是尽可能的在他判断的范围内,发挥了自己作为“真龙之子”的影响力,用自己的能力结合军将们的经验和判断,提出了一些“建议”,当然,在如今知州魏宝玦已被形同软禁的架空———已经不会再有人尊重这位正牌知州,他也就无法发挥权力。
以夏正则为代表的州府官僚和因在叛乱中忠诚被得到认可,地位被火速提高的镇军军将们共同组成的体系,接管了吴州一切权力的时候,在夏正则等人眼中,长安这位殿下提出的“建议”,自然就是需要立刻实施的“指示”。
征募民夫、扩建军队、加固城防、派出斥候侦查周边情......等等等等,基本上是长安说一点,吴州府衙就立刻实施一条。
夏正则对长安的谨慎和缜密十分钦佩,在他看来,这位南皋世子不仅有天朝罕有的尊贵血脉,以及少有匹敌的实力,为人处世更端的是挑不出一点错漏来,立功不自矜,反而立刻归还权柄,为流程找补。
如此谨慎,便是最会挑错的巡检使来了,也拿不了话柄———他们总不能真的因一位真龙之子为保一方百姓,而“越权行事”进行问罪吧?
真龙之后,心态和为人又如此非凡,一定是会成就大业的!
长安已对夏正则等州府官员明说过自己之所以会来吴州的原因,不管是伏击还是他被流放东海的事情都已告知,但即便如此,吴州上下有谁会把长安当做囚徒来看吗?
在这些官员眼中,所谓“流放”之事,完全就是一个名头罢了———甚至就这都没有对外公开,否则他们如何会不知晓?
一位智勇双全,温和待人的真龙血脉,还是唯一有名义的宗姬之子———真要犯下大错,治罪也该交由南皋,轮不着上吴来审,既然事情如今是在玉廷敲定,那么显而易见这就不会是真的对长安实施惩罚,比那些世家大族用来训教自家子弟的手段还不如呢。
他们哪里敢因长安的“自谦”而怠慢,反而长安越是拒绝,他们就越发恭敬,君不见,夏正则作为全程代表州府一方,对接了世子的知州辅臣,还是一位龙裔,现在已经将那位无能的知州直接扔到一边,反而尽心在长安左右侍奉了。
这位才是真大腿,贵不可言啊!
长安那些插手吴州事务的行为,在他看来是想要尽己所能(离开前),帮助吴州人,保护本地之民,但在夏正则等官僚看来,仁德可以有,善良也可以有,但他们大多不会相信一位地位如此崇高的人物会是纯善、至仁至德的。
因行为方式和对世界认知的不同,长安的行为尽管在他的视角下是如此的小心翼翼,以免落下话柄,但夏正则还是免不了的视为这位殿下显然是有着一些“建功立业”的野心。
其对吴州人已有平乱之恩,在“施政”于当地,他们这些人若是遵照世子的吩咐去做事,不就等于成了对方的属下吗?
完全按着长安说的来,虽然不可能过归于上,但有功肯定是要先给“上级”记一记的。
这种事......太好不过了!
能投效一位殿下这般的贵人,多少人可是梦里都求不来的好事,因此尽管长安都觉得自己多说了,但吴州文武犹是觉得他说的不够,殿下多发一些命令,我等无不照做,如此,也能强化“世子之臣”的身份不是吗?
双方就这样,一边因顾虑怕多说,又因为其他的顾虑,又觉得“不得不说、做”;一边怕听得少了,做得不够,也是另类的双向奔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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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规模浩大的舰队正悄然潜行于云雾深处,向西移动。
自下而上仰望,天穹之上只见连绵云海徐移。
即便旌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凡俗耳目所及,唯有浮云过境般的沉寂——纵是听觉最敏锐的鸦人,也休想从这片静谧中捕捉到丝毫异响。
高天之上的水汽违背常理地被凝聚起来,魔法之风被无形之力牵引,在舰队周遭流转,这一切非凡之象,皆因一位无比强大的施法者,正以她与生俱来的伟力支配着四面八方的魔法之风。
湿润的、带着海潮气息的微风拂过女子玄色的长发,那发丝并未像常人那般束缚起来,而是恣意披散在身后。
“魁梧”一词很少被用于形容女子,然而此刻立于天舟舰首的她,身形却远超常人想象。
船首的护栏仅及她大腿,可她周身散发出的、如山岳临海般渊渟岳峙的气势,非但不会让人担忧她失足,反而只余下深深的敬畏。
即便相隔整片甲板的距离,她身上散发的威压依然仿佛扑面,年轻的士兵仅是远远望见那个高大的背影,便已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是凡人面对超越那凡俗的存在,他们的统帅和驭主时,最本能的敬畏。
她静立于舰首,背对初升的朝阳,高大的轮廓映在晨光之中,竟仿佛将那天际的日轮也从中分割。
第一百一十章:潮
女子并未穿戴那身传说中,由龙鳞所锻造的宝甲,仅着一袭深蓝色的劲装,金线绣出的浪涛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海浪被织成了布,披在她的身上。
即便如此,那近乎一丈的身高依旧让她如同一尊塔楼,屹立于舰首,她的肌肤并非凡人的颜色,而是透着一种珍珠般冷冽又耀眼的光泽,与脚下的深色甲板形成了鲜明对比。
戴着金色护面的龙裔女修验将从地面得到的情报献上。
女人接过,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后便抛给了身后的侍从。
“谁送来的。”
“吴州辅官夏正则。”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索然。
但当女修验者补充道:“这文书出具,是那位‘邸下’要求的”时,女人倏然转身,眼中泛起明亮的光泽。
她取回文书,这一次,重新且细致的审阅,挑了挑眉,竟随手将文书撕碎。
纸屑尚未飘落,便被无形的魔力燃作灰烬。
“有股迂腐的气味,和我的兄弟一样。”她的声音中给人一种空灵感,带着好像浪涛拍岸般的韵律。
甲板上无人应声,除了风声外只有沉默。
她也不在意,轻拍双手,略感疑惑:“我的姐姐,她是怎么想的。”她望向远方,眸中倒映着云海:“还是说南皋和上吴之间,又达成了什么不能对外透露的协定?”
依然只有沉默。
这时,一位手持树苗状长杖的女子,从舱内走出。
女人身穿样式奇特的鳞甲长袍,步态沉稳:“也许有这种可能,交换质子作为契约的保障,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古老的传统。”
“不,我的兄弟会这样做没错,但我的姐姐......”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绝对不会是能答应‘交换质子’的性格,何况他还是父亲给予的‘礼物’。”她引用了一句海民谚语作结,恰对应着卫北之主的尊号。
“‘对风暴只能避让与顺从’。”
女子用了一句在海民间广为流传的谚语做为结尾,这句话中的主语“风暴”,恰好能够对上卫北之主的尊称。
“当然,您的判断没错。”鳞袍女子微微欠身,“风暴不会退让,只有顺应它的一切。”
女子对此报以意味深长的微笑。
比起中原和卫西,跟卫北之间的势态,东海和北方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
【溟龙】胤滢,卫东驭主,镇海大圣,她的君王,作为当世五龙中唯二的雌性,从来都不是一个温和好相与的性格。
尽管没有“风暴”那般强势不容违背,但就像她们分别代表的气象那般,卫北之主是呼唤雷霆的风暴,而东海之主则是风云诡谲,变幻莫测的深渊大洋,既有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的和煦,也能瞬息万变,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怒火不需用咆哮,但整片海域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悦———风向会逆转,云层聚拢,海兽将畏惧的四散而逃。
与风暴的正面摧毁不同,溟龙的一切都隐藏于平静或动荡的表象下,大海的威严正在于其深不可测,无法揣度。
这让双方的关系十分复杂。
自诩帝之长女,诸龙之长的卫北之主并不亲近自己随心随性的妹妹,反过来,也是一样。
好在这两位帝女都身负重任,因此很少过多接触,总是没争出事端来。
像是上吴中元佳节,会给南皋送去礼函,邀请对方做客,但抚州和南皋之间这种非公事的往来就很少。
......
仆人们从船舱中推出来了一面玉石为台的方镜,来到女子身前。
她俯身端详镜中景象,墨色长发如瀑垂落,在镜面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一些细微若蝼蚁的黑点,正在向着前方移动。
“你觉得她到底在不在意这个孩子。”
女子伸出手,在那面方镜上抚过,于是镜中影像随即清晰,让人能够更直观地看清地面的情况。
那些如蚂蚁般的黑点,却赫然是一支玄甲玄袍的骑兵,正在向着一支数量远多于他们的军队发起冲锋。
“他看起来不像那么迂腐的样子,但是,他也确实更像我的那个兄弟......我的姐姐肯定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父亲的‘礼物’,那看来只有一个答案......”
女子玩味地道:“他是天生如此?”
“如此说来,我的姐姐看起来没有那么在意他就可以理解了。”
鳞袍女子敏锐的察觉到了驭主的言语所表露出的某种潜在可能,这种敏锐的观察力,正是她能一直得到对方信用的原因,于是在短暂的思考后,给出了谨慎地回答:
“现在也许不甚......但之后并不一定。”
女人的脸上绽放着令人心醉的笑颜,她没有对回答进一步往下说,而是专心致志地望着镜中的景象,似乎也同时在思考着什么。
鳞袍女子沉默的侍立之后,同样开始沉思。
如果将君王视为大海,那这个国家的臣民就是依海而生的水手,海民。
在这些臣仆中,地位最独特,作用最重大的,莫过于那些熟知水文,能够从最轻微的波澜中预测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的领航者,他们或是船长,或是副手,但一定都在这条大船上有着不可缺少的作用。
从来没有人能征服自然,也不会有人能征服大海,只是他们了解了自然的“规律”,或者说———大海宽容了他们。
如何避开暗流,如何逃脱旋涡,如何躲避风暴,这是他们要知晓的;
如何借助洋流,如何判断天象......以及如何在巨浪不可避免到来时,顺应浪潮,这是他们要做的。
而今代论及此道,还无人能出其左右,她始终是最了解这片海洋的领航者——知晓如何借洋流之力,如何辨天象之变,更懂得在巨浪来临时该如何顺应浪潮。
她已侍奉君王漫长的岁月,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份契约还将会一直持续。
那么.......
鳞袍女子的目光落向那面玉镜。
镜中,那支玄色骑兵正如一柄漆黑的利刃,面对数量远多于己的敌人,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决绝地刺入敌阵。
作为利刃的尖锋,一位白袍骑士的身影十分让人瞩目,他脱离了队伍,将身后的士兵拉开了一截的距离,几乎是单人率先冲入了敌阵中,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做法,在冲锋的骑兵中,不管是脱节还是冒进都是如此。
但他显然取得了成功。
敌人的防线像是阳光下的霜雪般被瓦解。
那一袭白袍在玄黑和靛蓝中如此的独一无二,且耀眼。
“把他抓走,南皋会来索要吗?”
女子没有回头,却忽然提出了一个危险的......
念头。
第一百一十一章:祭祖
武卒挥刀斩下。
躯身倒地,头颅飞起,血洒当空。
跪在尸体旁的俘虏脸上被同伴温热的鲜血溅了一片,容不得他做何反应,那明晃晃的刀刃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锋刃的冰冷,让这个俘虏浑身一颤,口中犹自如蚊咛般,发出絮叨的祈祷声:
“大裔子,子嗣,先祖佑我,万里故国,光,光明山河.....”
武卒挥刃。
又是一颗头颅落下。
对这些死到临头,依然冥顽不宁的顽寇,即便是以武德,仁义为旗的天朝王师,也不会有丝毫怜悯可言。
“呸!”
正押着俘虏经过的一队士卒,路过了这处行刑场,看着这些待死的残人,发出了鄙夷的谩骂:
“弃宗庙,绝先智,离圣德!自甘堕落!”
“这些夷孽死不足惜!可惜,落下污血来,平白坏了我这处大好山河!”
这些俘虏们已经丧失了胆魄,只有少数的,比如那些已经被押上前等待斩首,明知必死的人还能够对士兵的谩骂怒目而视,乃至还口,多数人都低着头,跪在血液浸透了的泥泞中,一言不发。
长安坐在一个小土坡上,叉着腿,摘了头盔,一头被汗和雨水浸湿的墨发被去了束缚,随意的披在身后。
手里抓着一袋干饼,小口小口地吃着,他身形不显,骑在马上还好,此时坐在地上,看起来倒了几分“娇小”,不像是冲阵破敌的大将,倒像是个一看就属于是临时入伍的少年郎。
他一边有些费力地吞咽着嘴里那发干的碎饼,一边看着那处正在被处决的叛军。
六千人,杀了一千,跑了三千,抓了两千。
现在是对俘虏进行抽杀,先杀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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