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祭祖敬天。
军队里有专门负责“军祭”流程的执法官,他们裸着胳膊,用利刃划破掌心,忠诚之士的血落下,抹去叛徒的耻辱,安抚灵魂,净化土地。
“四方之敌,有敢犯者,必亡其国,灭其种,绝其苗裔~”
“圣朝之民,若有弃宗庙、绝先智、离圣德之残孽!我必奉天谕,秉行正道,斩其身,灭其魂,以恢先祖荣功,维阴阳宁和之法;
今赖真龙威德,先祖灵佑,已斩叛贼孽臣之首,以敬宗庙~
伏惟尚飨!”
他们拖着那些被处决的叛徒尸体,堆在一起,头颅单独摆放,垒成小塔,并且全都去掉了发饰,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好像是被从深水中拖出来的水草般缠成一团,大声念诵着祭文,以祭祀先祖,平息怒火。
这些人既无颜面,也没有资格去面见先祖,与其届时让先灵于冥府中愤怒,不如血污其面,好使其不被认出。
直到此刻,那些待死的俘虏,原本还能撑着一口恶气,对朝廷军队破口大骂,此时见到了同伴断首垒起的小塔,看着那些认不出面目的首级,也忍不住嚎啕起来。
他们可以不怕死,也不怕去那有魂尊执掌的幽冥地府,但是断头之后,血发污面,连先祖、亲人也认他们不出,如何能让人不悲戚哀伤呢?
对祖先的崇拜,不论是不是天朝之人,真龙子民都会有的,在东方,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甚至是很多人某种意义上的“执念”。
他们是不怕死,因为死后还有其他,可如此死去,却是连死后的一切都无有了,即便再如何顽强的叛军,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为自己放声哀嚎。
这一幕让长安感觉似曾相识,
以长安的认知来说,在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杀俘。
草原上人力很重要是其一,其二是他不想杀,就这么简单。
除非俘虏的存在可能反过来危害到本方的生存,或是根本不存在价值,只有危害性,比如堕落(它们自视为赐福)极深,肉体和心智已经变异到无法和普通凡人共存的程度,否则长安是不会命令有目的性的对俘虏进行杀戮。
但或许因为是长安在这点上的底线,就已经达到了接近草原人平均上限的水平,很多时候他不仅没有下令的机会,反而还必须拿出额外的精力去盯着这方面,否则他手底下那帮人,比如最早加入也是势力最核心的血月众,真不像是会留俘虏的样子。
原本的血月战帮在内部都是执行着残酷的抽杀令,这种情况下,就别指望他们会对俘虏有什么“优待”,能够“一视同仁”就不错了。
长安原本以为作为宁和之土的天朝在这方面会宽仁,“正常”许多,但也是来了之后才意识到,神龙天朝作为一个当世无双的庞然大物,就像是一座不定期喷发的火山那般,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经将它的四面八方都浸染了自己的颜色。
它身上脱落的、腐化的碎片,落到草原,化为养分,加上混沌邪神的力量,才让这里源源不断的诞生出它的挑战者。
若求赐福,虔心北向;
一应法度,皆向南寻;
邪神的赐福是长垣以北的“魔域”,能够数千年独立,敌对于天朝的核心,是其“灵魂”,但除此之外的一切,它们的骨骼、血肉、外皮,可以说都是自神龙帝国处得来的,技术,文化,法制......
像抽杀令这种东西,至少在东方,实际上最早是天朝为了威慑中外而发明的刑罚。
对叛徒、俘虏执行抽杀,乃至干脆“命人以黑羽竖旗,沿阵而展,于是众军皆知不纳降”等等等等,犂庭扫穴听起来很“文雅”,但实际上血腥程度可一点都不比,甚至超过了草原上的邪神信徒们互相攻杀。
邪教徒互相侵攻、屠戮,虽然杀戮极重,但出于献祭或是其他的某些目的,还是可能留下俘虏的,但边军犁庭的目的可是直接奔着“敌无遗种,绝其苗裔”去的。
现在“只是”抽杀俘虏这么,一方面,为什么这么严苛:
因为这些人是叛军,实打实的内部叛乱,没有一点狡辩的余地,都不是吴州城内镇兵那般大多数人是不明所以被裹挟的这么简单。
按照前例估算,这些俘虏,等到了最后估计也就能活下来一半。
另一方面,之所以会这么“宽容”,则是因为他们好歹还算个人,属于是家门不幸出了败类孽障,打死是清理门户,但好歹能给他们留个全尸,然后尸骨一埋,名籍一销,只要没有过多牵涉,或许还能有个祸不及妻儿,或是三代宽赦的结局。
第一百一十二章:谎言与思考
对叛徒最后的仁慈,就是让他们干净利落的去死。
否则他们活着的每一刻,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亵渎。
“唰唰”
雨下大了。
长安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饼。
尸坑已经挖好,叛军的尸体被尽数堆入其中,随后是浇上火油。
烈焰在细雨中升腾,蒸起一阵白雾。
长安搓搓手,站起身来,一旁的侍卫立刻为他牵来坐骑。
翻身上马的长安扫视了战场一周,本来话到嘴边,忽然沉默了。
被圈起来的俘虏,被剥去了衣甲,在雨中只能穿着单衣,显然谈不上避寒,姿态十分狼狈,心气尽丧。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荣耀的天朝王师,东海卫镇,可现在,他们为谎言所蒙骗,背弃龙族统治,同室操戈,将战火和耻辱带给这片在他们那虚妄“理想”中想要恢复的家园。
长安心中有一股无名业火沸灼,却不知向何处而发。
他知道这一切要找谁,但......
若是怒火的对象,以真龙之威尚且有心无力,他又何谈复仇?
寒山寺里,僧侣们保管着许多尘封的典籍,历史、奥秘,他们为长安解释了疑惑:
东海逆夷的来历,以及它们为何能成为三害“旧夷”之首。
上古时代,龙帝决意统合四方之力,对抗混沌威胁,震旦天朝因此而创立,但在如今这片被称为“震旦”的土地上,当时并不只有真龙的追随者存在;
岭南蛮卧,东海夷居,西有戎羌;
这些被震旦人以卑字蔑称的少数族裔,过去长期存在于龙族统治疆域的边角,真龙并不在意他们,同样的,他们大多作为在被真龙眷属驱逐的失败者,自然也不会崇敬真龙......
或者说,他们正是因为没有“及时”改变自己的信仰,投身笃信真龙先祖的大多数,才会被视为异类,然后受到围攻、杀戮、驱逐。
毕竟真龙是真实存在,不时还会帮助凡人,回应他们祈祷的,那真龙自然是“真神”无异;
反而像是逆夷信奉的日金乌,太阳神鸟,就从来不曾向凡人展示过它的存在,那么自然而然,供奉,崇敬真龙的凡人就占了大多数。
严格来说,这些少数族裔中除了虎人和猴人那般兽族,其他的凡人都可以算是同出一源,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帝后分封诸龙,镇守四方五域时,这些处于蛮荒之地的“异族”基本尽数被讨平,本就是同出一源,没有血脉上的差异,只要恩威并施,很容易就能使其化入天朝。
戎羌因为地处偏僻,加上相对恭顺,烛龙殿和上阳王宫于是分别采取了联姻的方式,使其成为天朝的附庸,为震旦戍边。
而东夷和南蛮则是先被武力征服后同化,其中南蛮还有些许遗漏,毕竟同化是需要主体人口的,而岭南山穷水恶,历来文教不兴;
但东海则内有两江交汇,外有渔盐海贸通商之利,很快就成了中原以外天朝人口最多最繁富的地区,同化是毫无疑问的。
不过天朝真正的敌人插手了。
篡变天曾以“谶”字化咒,中者无不痴狂,口中复念“谶”字,闻者即中;极欲天邪神向凡世施过“舞瘟”,中者必手舞足蹈以至气力全无,吐血方休。
一些“清宝天尊”的邪教徒,编纂了一些册子,其中用恶毒的谎言记载了所谓“历史的真相”,将上古的东海描述成一个人间净土,繁荣家园,和四方势力都交好,无有灾害;
但征服者的到来反而毁灭了这一切,他们源源不断地掠夺东海的财富,去支撑暴君的穷兵黩武......
有识之士都知道这是在隐射震旦天朝,正常不会有人信,但奈何这些书册上附有篡变邪神的欺诈之力,因此,这些谎言构成的“真相”最早在城市的底层流毒。
任何地方都有阶层,都有苦难,尤其是由许多不同层次的凡人所组成的社会里。
港口忙碌了一天的力夫,翻看着册子,幻想着自己那遥远的“先祖”曾经是多么辉煌,如果没有......“暴政”的到来,他本来应该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公卿。
然后在那些依附于书册的邪恶魔力作用下,越是意志薄弱的人,越容易受到影响,在幻梦中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享受那些他们无法接触到的美好,等到梦醒之后,患得患失,在现实和幻梦的落差之下,成为那个谎言的忠实信徒和拥护者。
也即成为,天朝的叛徒。
关于逆夷的记载,最早是要寻到一座已经被抹去名字的城市,甚至连其具体坐落何处都没有明确的记载,只知道它曾经非常的繁荣,据说一度被称为“小抚州”,“小东都”,其地位由此可见。
那些谎言最早便是在这里流通,久而久之,它感染了这座城市,在其内部形成了庞大的,崇拜“正信先祖”的群体,他们以古代东海夷族侍奉的金乌图腾为象征,认为他们的血脉来自古老神圣的“大裔”,应该放弃对真龙暴政的屈服,转投金乌之道,恢复日轮照耀下的“光明山河”。
直到一些来自中原的游学士人跟着一支船队,访问了此地,惊恐的发现这座城市中竟然到处都是诡异的金乌图腾,东海的龙旗反而不见踪影,祠堂中供奉的也不是先祖灵位和象征阴阳宁和的圣物礼器,而是一个没有脸,左边着翅膀,右侧生双臂,持长弓,被尊为“圣祖大裔”的男人......于是中原的士人连忙逃离了这座城市,并将消息捅给了上吴。
于是,玉廷震动,连续发令催促,当时正忙碌于率军远征的胤滢才匆忙带着她的军团返回,然后,便是一场真龙震怒之下的大清洗。
这座城市被抹去,那些狂热的“旧夷”党徒皆被清洗,其存在因为过于耻辱,因此连名字也不能被留下,只记录了其事迹,用于警示后人。
然而这些被邪恶腐蚀的人以及他们所受到的诅咒并未就此清除,反而随着他们所造成的影响一起蔓延,就如农昌所受到的玉血诅咒那般,不过蛰伏的更深,只待不时爆发出来,蛊惑凡人,使其背离正道教化,转而为了那些被编造出来的谎言同室操戈。
......
当长安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只觉荒唐。
所以,那些狂热的,对同袍痛下杀手,自以为是在为了“真理”而战的叛军士兵,竟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一个“谎言”的欺骗,而选择了背叛?
邪神的残忍恶毒,凡人完全是祂们的掌心玩物,仿佛只要祂们想,就能让忠诚的背叛,贞洁的放荡,高尚者变得卑劣,荣耀者下贱不堪.......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禹城氏也是在邪神的驱使下,才会被万眼战帮毁灭,包括整个草原,之所以会投入这已经持续了无比漫长岁月,内部的,和天朝的,血腥的对抗中,也都是因为黑暗的力量驱使所至。
‘我能做什么?’
长安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
他觉得这样不对,所以,他想要改变。
但这个问题是如此的微妙,又如此的庞大,显然不是他光靠此刻的思考就能得出结果的,另一件事的发生很快就干扰了他的思维。
雨,停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一丈
长安抬头望天,瞳孔一缩。
并非雨停,而是雨在变小,且正被那些此刻凌于他们头顶的事物所遮挡。
那是.....天舟战舰!
一支船队,一支天舟船队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
被无数艨艟、灯船,众星拱月般围绕在中间的,更是一艘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庞然大物!
面对类似的场景,长安顿时想到了数日前他随行船队遭到伏击的那次,如此相似的场景,长安心中立刻警觉起来,就下令众军立刻警戒,做接敌准备。
然而,这些本来已经十分遵从他军令的士兵,此刻竟然表现的有些混乱。
一些士兵本能的遵循长安的军令,但也有很多人在原地手足无措,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般。
长安心中疑惑,却是一名副将左顾右盼了番,许是猜到了什么,上前抱拳行礼,然后小声的提醒这位此前似乎未曾到过东海的世子。
“殿下......那,那是应龙舰。”
长安抬手,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那军将顿了顿,见长安依然不解,便知对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便立刻将最关键的地方向长安点名:
“那是龙舰队的旗舰......也是胤滢殿下的座船。”
长安随即反应过来。
他初次来东海,不曾见过应龙舰,但东海人可早就十分熟悉了,因为胤滢会不定时登上座舰,巡幸四方,即便大圣不登船,应龙舰按规划,三五年间也总会按照路线出去“巡视”那么一两回,代表真龙巡天。
但凡城中市民,七八年、十二三年,总是见过那么一两次的,因此第一眼就能认出。
这巨舰尺寸,是为他生平所见之最,比起周围船只,俨然众星拱月之势,想来整个天朝也找不出几艘能与之相比的巨舰,地位自然非同一般,肯定不是叛军能夺取的,说是溟龙座驾毫不奇怪,只有这般威势的巨舰才配得上真龙之尊。
船腹之下,竟还垂着许多迎风飘展的巨幅丝带,甲板桅杆四周龙旗猎猎,根据这军将解释,这种装饰只代表一种含义:
【溟龙】胤滢,东海之主
此时此刻,正在这艘应龙舰上。
“整军列阵,准备迎驾。”
长安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但不妨碍他耳濡目染,加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询问一番后,立刻命令诸军先加紧解决手中事务,然后列出礼仪方阵,等待那正在缓缓下降高度的船队降落。
.........
“武~~~”
“武~~~”
悠长的号角,伴随着闷雷般的鼓声,以一种沉重,肃杀的节奏于天地间奏响。
战鼓声震荡,让人感觉心脏也随之跳动,长安作为这支军队的核心,忍不住做出了“失礼”的举动,他回过头,扫视自己背后的方阵,每个士兵都紧持长戈,昂首挺胸,他们的表情如此虔诚,目光那么狂热,此时此刻眼中已经没有他这个“世子殿下”的身影了,一切的一切,都聚焦于这艘威武霸气的巨舰之上。
长安曾经见过许多同样的事,在草原,在南皋,有些是向着他,有些,是向......
“砰!”
“砰!”
“砰!”
“........”
一共六声炮响,象征东海之主在诸龙中的次序。
“当!”
“当!”
随后又是两声金钟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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