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上来就是杀气腾腾的问罪传话:
“滞腐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呼图克图大合罕!问血月代汗:
俺在日出的地方呵,你的名头有耳闻;说有本事的那颜一个,西方兀鲁思的主人;
俺统着十个万户的人,人马三十万的数;原想与你呵,似车驾般并辔行;齐向南面去,砍杀那些不信长生天的歹龙蛇种;
如今俺的前锋鲁莽了,本待捉它回来,用金棍子打折它脊骨,用黑鞭子抽烂它皮肉;你却不先使白翎来报,就杀了俺的奴,岂不知他们是俺放出去的海东青,撒出去的猎狗?”
先是责问血月部,不通知就杀了浊鹿部向西的前锋,打狗需要看主人这点在哪都通用,但很快又话锋一转,说:
“如今俺的肝火燃着了,想你也是,日落处兀鲁思的汗;
但奴隶冲撞金冠的主人,是该用弯刀剜出他心肝;
这事便做血洗净了,愿借这由头解了仇结;
像群狼分食一头鹿,像马群同嚼一片草;
在众天眼前里,契交做一路;
话传俺的,日落的时分写来;
呼图克图兀鲁思的主人道给西方兀鲁思的主人。
”
很典型的一段草原风格的传话。
先声夺人,用质问,夸耀武力,表示发怒来进行威胁,然后转缓和话风,表示交好的意愿,一般来说发生了冲突又不想真拼个你死我活的话,用这么个“外交辞令”就很合适。
血月一方自然也不会在话头上落了下风,马上就有能言善辩的舌人站出来,把提前措好的台词背出,也是针尖对麦芒的先对浊鹿部的“问罪”做出回应,表示你的人先冲撞了我们,我杀了他完全合情合理,甚至是诸神欣赏的。
但是血月一方没有夸耀武力,只是简单的表示:
“你,来!矮山之地!我在这等你!”
最简单的放狠。
然后也是缓和话锋,无外乎也就是那些听说过你的威名,也是敬畏许久云云。
一场嘴炮打完,宾主尽欢,这些话是隔空对答,会被带到,但具体的事宜还等接下来商讨。
禹娘心中已经对接下来的事务进展有了一个较明晰的认知,虽然仍对浊鹿部神恩汗的实力有所怀疑,但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虎墩巴图是祖父神的信徒,他出生在一个大部落,和他同批一共诞生了十四个婴儿,结果都十分虚弱,先天不良,被那个部族里的人当做祖父的惩罚,于是把这些婴儿都丢到了远方的一个坑里去,虎墩巴图是最后活下来的一个,他靠吃其他同伴身上长出的蛆虫还有体液活了下去,等他吃光了坑里的尸体,就爬出了地面。
这时的虎墩巴图已经不复此前的虚弱,反而体质强健,身上的蛆虫印记绿绿生辉。
这便是他被祖父赐福的象征。
虽然族人抛弃了他,但虎墩巴图很关爱自己的族人,很快就用蛆虫瘟疫祝福了全部落———这不是反话,而是真的祝福,那些人身上长蛆,反而狂喜于有虎墩巴图这么一位受赐者诞生,让他们能得到慈父神力的恩泽。
后来虎墩巴图一路南征北战,自称呼图克图大合罕后,又经过那次著名的献祭,开始从单一的纳垢信仰变成兼容并蓄的混沌无分,虽然难脱纳垢底色,但这已经足够了。
纳垢信徒不会跟你搞太多弯弯绕绕的,谈好的事基本上就不会毁约翻脸,当然,也不排除他们真心觉得把你腐化变成祖父门徒是“为了你好”这种事发生。
在这点上,纳垢和恐虐无疑算是混沌一方的信用担当———但是算上奸奇和色孽分子的话,整体还是负的。
如果是一个信仰篡变天或是极欲天的战帮,禹娘根本不会想要谈判,正因为虎墩巴图是祖父的神选冠军,她才会愿意率队南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西征谋略
换个其他信仰的军阀,血月部基本只有开战一个选择。
“大合罕给朋友送来了礼物。”
那术士拍拍手,一群杂胡劫掠者便押着四十来个俘虏,来到了祭坛处。
这群人被剥去了衣甲,只被裹了些臭烘烘的兽皮用来保暖,脸、身,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狼狈的很眼睛里也看不见多少精气神,似乎和寻常的俘虏奴隶没什么两样。
但要只是些普通的俘虏,显然是不值得让堂堂“神恩汗”作为礼物送出的。
这些人外貌打扮上,有一点很特别,异于周边。
那就是他们的头发,束发簪髻,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导致有些散乱,但还是能看出明显的,和草原发饰的区别。
南人。
准确的来说,是:震旦人。
还不是一般的震旦人,而是边军,长垣边军。
虎墩巴图的这次南下,虽然并没有取得什么值得夸耀的战果,甚至可以说就是一场失败,但一场战争往往是由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役组成的,你来我往,必然有胜有败,只是多少的区别。
也不是全无收获。
这些俘虏被推出来的目的也很明显,确确实实,“一份礼物”。
对四天之主来说,那些自诩“纯洁的”,在凡世脆弱的庇护下尚未向祂们黑暗伟力屈服的智慧生命,是用来取悦祂们最好的礼物,在大部分时候,这种纯洁的灵魂和肉体作为祭品,比对敌对的黑暗之神阵营取得的战果更容易受到青睐。
因为至高天无限无垠,诸神之间的冲突是永恒不息,伟大游戏从来不会缺少胜利,然而物质世界的一切则是有限且会迎来终结的,所以———
物以稀,为贵。
四十九名震旦士兵,这个数字是七的七倍,祖父的圣数。
能从战场厮杀中活下来,作为俘虏一路跋涉这么远都没死,身体素质也算是较好的那一类。
禹娘自己就手刃过边军,知道这些人的实力,这份礼物......算得上有心,但也谈不上特别贵重,毕竟数量太少了,看来浊鹿部确实没有取得多少战果,否则不至于赠礼也显得有些“吝啬”。
“合罕诚意的送礼,我们欢喜的收下———代汗也准备了一份微薄的礼品,诚心地赠与合罕!”
还是舌人传话,血月部的人出列将那些俘虏押下,禹娘考虑着这些人的用途,杀了祭旗肯定是最简单有效的,但或许还有其他用途?
崔宾他们或许会比较关注......
另一边,血月部给那位神恩汗准备的礼物,是一批腐门的法器道具,其外表和内在都和它们的归属一样肮脏,腐烂,带着疫病的邪力。
这些东西的原主人是被禹娘带队砍死的,东西扔了烧了可惜,血月汗庭的滞腐徒规模不大,影响力也偏弱,用不了这么许多,现在倒是可以拿来做个礼品。
反正只有滞腐徒会玩这些东西。
放完了辞令,又互相赠送了礼物,客套的场面功夫也就到此为此了,此后谈论的,都是实际的东西。
浊鹿部一方的术士率先开口道:
“合罕听过尔们先汗的名,知道‘西方兀鲁思’的实力不容小觑,但合罕的胸怀像草原般广袤,似苍穹般开阔,是马群里的头王,能容纳四面八方的雄骏来加入,把小群落聚成大邦邑,好使俺们的军旗纵横如风,无人能挡。”
“只要尔们愿意把旗帜在合罕王纛的左右,与俺们合兵一处,合罕就承认尔们‘西兀鲁思’的地位,以后合罕王帐设在颅骨原,为中央大兀鲁思,尔们的领地以现在的境往西,一直跑马直到日落出海的地方,就都是西方兀鲁思的地界。”
这话说的倒是好听,可也只是拿别人的饼划给血月部来填肚子。
“这话好听是好听,可却是把西边草民的羊,许诺给东边的草民,换他现在圈里的羊,还要他自己去西边取。”
那术士立刻道:“怎会?”
说罢,看了一眼还在流口水,坐在位置上的达素,扭头回来,说道:
“既然收下了这礼物,那我们两家就算朋友了———俺们合罕对朋友是真诚又包容的,所以我可以不瞒各位,合罕有一个远大的计划:
合罕的大军之前已经和南人做过一场,邪龙亲自督战,对它奴役的凡人不要命的鞭打才让我们退兵,现在南人躲在了铁城墙后面,不敢再与北人起争端,我们也不能破城。”
“但是在那西方之地,有一族名唤锻夫,极擅打造各种器械,就像牧人驯马的手艺那样娴熟,他们有大砲,投机,能轰开城墙,甚至击穿邪龙的鳞甲......大罕欲率大军西征,将那锻夫一族找来,打造器具,好轰开铁墙。”
术士知道光是这种理由是不可能说服对方的,必须得许之以利才可,便命人取来一副卷轴打开,却是一副地图。
“此乃神赐大合罕宝图影录,代罕请看:
贵部统辖之地,是以这矮山为主,往西有两道,西南群山,不利我骑手驰骋,但却有一条喀什隘口,可派小股队伍出行,翻山越岭,便能抵达那黑暗之地,正是那扎尔锻夫盘踞之所;
往西北则通决斗岩,历来神恩冠军登临之地,一路往西,也是两条路,往南可自北入黑暗地,往西则可一路西征,直抵那西域诸国中一个名唤乌沙里夫的大国,其民皆敬拜伪神,不信正教,献一人便可得一颅功,献十人便可得十颅功德!沿途更是大小马部、战部,不计其数。”
那术士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指身后那竖起的浊鹿部腐鹿战旗,狂热地喊道:
“大合罕欲邀贵部代罕入我联军,你我并力向西征伐,屠异端,诛伪信,宣扬正教,降服四方!陷一城得一城,灭一国得一国!”
“无上神赐,无上恩荣,尽在其中!届时大合罕已扫荡西戎,使诸国俯首,便可回师向东,以西征之后兼容并蓄所铸之无上军势,以各部骁勇为前驱!以锻夫火器为臂助,得神恩天赐,必能一举击破长垣,使邪龙之地从此永沐黑暗之力,万古长战,至此可终矣!”
“......”
沉默,久违的沉默。
但随着沉默躁动起来的,却是无数颗被混沌术士这番狂热宣讲所拨动起的炙热的心!
远征!西征!
就不说最后那个宏伟的目标了,光是这一过程中所能制造的无边杀戮,求欢愉的寻欢愉,求变化的造变化,传赐福的,尽情地散播赐福,猎颅骨的,将得到数不尽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样一场黑暗圣战,会铸就多少荣光,会获得多少神恩啊?!
哪个黑暗武士能不为之所动?!
混沌信徒终其一生,不就是为了赐福,信仰而奔波吗?
若如神恩汗所言,这样一场黑暗圣战,荣光远征,对东方草原上的混沌游牧们来说,简直是一场大福音!
长垣铜墙铁壁,万古长战中,草原别说攻破了,能登上城头的次数都是那样罕见,就算是能在野战中取得上风,可拿城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震旦攻有举国之力培养出的庞大精锐边军,还有真龙、龙裔统帅,守有长垣天堑,打进天朝,去宁和之土大开杀戒,是多少混沌军阀的最终野望,可能摸到边的人都没有几个。
但若是向西则就局势大不同了,一马平川的大草原,游牧走廊贯穿东西,再危险,再易守难攻,也不会有比长垣更坚固的堡垒了。
这片广袤的区域中生活着的大大小小的族群,对贪婪的混沌军阀来说,无疑都是潜在的战利品和恩赐......
术士描述神恩汗的战略计划,无疑是给众人勾勒了一个极好的未来。
赐福向哪不能取得!
一个震旦人祭品,就能比两个,十个西方人重要吗?
震旦有龙裔,炼气士,西土不也有贵族血脉,伪神牧师!
押上祭坛宰割放血的时候,一样是顶好的祭品。
......
“神恩汗果真策划西征?”沉默了片刻后,那打头戴着铁面,浑身笼罩在铁甲罩盔之下的骑士开口问到,声音十分清冷,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术士知道,这便是那位血月部的“代罕”,血月王庭臣民敬畏的“千福千胜大可敦”,据说其乃前面那位“铁面汗”的遗孀,一个女人,寡妇,当上了王庭的老大,这其中门道,可不是能等闲视之的,于是立刻恭敬的打了个屈礼,道:
“果真!大合罕承诺:
若贵部代罕能主动合军一起西征,则大合罕回师东土后,西土之地可尽归贵部代罕所有,立‘西方兀鲁思’之国,而若代罕不愿参与西征,只需让开道路,供应补给,返师之后,西土仍可凭代罕自取,只要向东不过矮山之地,代罕仍是大合罕承认的西方兀鲁思之主!”
禹娘微微颔首,表示认可,随即:“好......我还有一事要问:
神恩汗现在何处?”
到这里,那术士已觉会盟近乎成了,便也坦率地交底示诚,道:“不瞒贵罕,大合罕听了贵罕、先罕的英名,不敢小觑九杀血月的能耐,因此在前面犯境一事后便用鞭子催着各部加速北上———但大合罕说,猛虎与猛虎相会,不能让豺狼打扰,于是大合罕自领禁卫亲军,欲与贵罕会猎于矮山,此刻正在百五十里外扎营驻寨。”
禹娘心中冷笑,这位神恩汗也不似他明面上那般豪气万丈,“海纳百川”......
但她心中已有决断,这倒贴合其意。
“神恩汗是客,血月是主,按照礼俗,是该汗不见汗的;但此番是为会盟,不见正主不成体统。”
“只是我丈夫如今不在汗庭,只我代持事务,若不能当面,恐话传有误,我欲率军南下,尔部随行,与神恩汗当面,如何?”
那术士明显迟疑起来,似是没想到血月汗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但显然,他难以拒绝。
血月汗随从亲军不过千数,这边光是达素的北路军就有上万之众,大合罕那边更是领着禁卫亲兵,加上辅兵、各部精锐卫士,足有七千之数。
几乎二十倍的数量差距,血月一方还是弱势的被动地位、客场登门,这要是拒绝,不论最后会盟成不成,结果怎么样,他都是要死的。
神恩汗再大的气度,也不会容忍一个败坏自己名望的使者活着。
如此庞大的数量差距,对方都敢主动要求见面,不亚于深入龙潭虎穴,浊鹿部要是拒绝的话直接就会被视为露怯,神恩汗计划西征统合游牧,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威名背上这种污点的。
“好,贵罕可先放儿郎们休整,我部移帐还有许多活计需得忙。”不仅北路军下需要提前准备,合罕那边也需要提前通知报备,术士再怎么这点灵敏性还是有的。
但禹娘对此也不慎在意,只是确认道:
“何时可动?”
“晌午之后。”
第一百二十四章:冠绝对决
旗纛南下,人马镶连。
因为这次会面已经取得了不小的进展,血月一方展现了比较好的态度,北路军实际上的主事者,那些被挑选出来为达素服务———实际上是代表了神恩汗虎墩巴图意志的混沌术士们在交流过后,认为北路军也需要拿出足够的尊重,才不至于怠慢。
于是他们没有选择整个北路军一起南下,而是只挑选了部分精锐人马,轻装速拔,好让尊贵的客人尽早与大合罕相会。
北路军在右侧,血月军居于左前,按照草原上的礼节,迎客的仆是不能比客身位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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