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请殿下去信南皋,征募北地精锐南下,以北人为骨,重组伏波,革除陋习,必使伏波成强军之实!”
长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点点头,似乎并不反对。
赵彦威对此是大惊失色,立刻站了出来,半跪着进言道:
“殿下,伏波乃卫东之军,军中骨干,自然应是东海儿郎,以民铸军,以军守土,四方五域各司其职,此帝后定制,若以北人全盘改易伏波,民间必会哗然!”
“宋珩此言过激!职请殿下三思!”
第一百三十六章:获鱼
招募北人南下,作为骨干重组伏波。
这个提议可行吗,当然可行,但后果呢?
如此极端,以至于赵彦威在听完这个建议后的第一时间,都有那么些“怨恨”提出这般建议的宋珩,以及其一伙的那些北地出身的“黑衣参将”。
这还怪卫东之人抱团排外呢,宋珩的这个建议不是更加夸张吗?
伏波这样一支以溟龙尊号为名的新军,东海都在讨论,猜测日后伏波军是否会列入新的常备序列,对卫东列省二言,伏波军是东海的军队,卫东的骄傲,同样也是属于卫东人的上升空间,是他们的“利益”场。
否则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方设法,把家中子侄塞进新立的,主将都没选好的伏波?
但现在,若是依了宋珩的建议,从南皋招募卫北才俊南下,把伏波军里的卫东人士,凡是有抱团、排外嫌疑的尽皆革除替换,此举就和抓贼一样,若是为了抓一个贼而清查百人,那最后查出来的就必然不止一人。
以北替东,东人必定不服,定会引发牵连扩大,到最后,难道说这支以溟龙尊号为名的东海伏波,要变成从军官到士兵,全都是卫北之人的北军吗?
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这种操作一旦开始,就必然引发民间、公府喧哗。
卫东人本就因地域之别喜欢抱团,光是那四十七个跟着长安执掌伏波,一下子空降到他们头上的“外人”,他们就心存排斥,若是几个也就罢了,四十七个跟着长安入伏波的随官,几乎一下是把伏波军的中高层占的差不多了。
卫东人中也多有才俊,也为报效圣朝,效力世子而来......你们不就是提早跟了世子吗?
这种心态即便是有赵彦威这样的卫东人居中制衡都难以压制。
所以才会有不断的炸刺,以及今天那四个兵士在岛上闲逛,故意来查探世子的位置,说不定接下来还有什么“越级上访”的后手等招数,都是这种不满的一种积蓄。
而若是依宋珩的建议,引北治南,对不服管的卫东人搞清洗,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即便只是单为争一口气,伏波军里大大小小的团体,头目们也定会硬顶,最后事态必然发展向极端。
对赵彦威来说,让本不必要的事情闹到这一步,让伏波军成为众矢之的,无疑也是他作为世子随臣的一大失职。
所以他对提出建议的宋珩等人即是不解,也有愤恨,此举不是火上浇油,而是等于屋子里出了几只虫豸,便直接烧房!然后另盖新家,至于冲天大火造成的后果.......
长安重新拿起了鱼竿,凝望向海面,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职以为......”
赵彦威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世子已然对伏波军中东人抱团作祟的行为感到反感了,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除,赵彦威生在东海长在中原,要说对籍贯有多么深的认同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先是长安之臣,再是伏波副将,最后才是“卫东人”。
对“乡人”的行为,赵彦威之所以勉强容忍,主要就是因为之前所说,伏波军是东军,东军必然是以东人为主体,现今的伏波军兵士,出身、素质,都是很好的,除了因为好过头了所以群争的毛病也很严重这点以外,整体是完全可以作为一支强军之基的。
只要小火慢炖,磨平、压制了那些不服管的棱角,刺头,平均素质摆在那里,只要能达到最基本的一支军队该有的令行禁止水平,伏波军的实力就不会差到哪去。
若是按照他的想法,把目标放在伏波军里那些自视甚高的“朋头”身上,大力整治一番,绞碎小团体的存在,严申军法,这样做无非也就是清理个百十人罢了,这些人纵使不满,世子威名在此,他们又能如何?
而后磕磕绊绊上路,磨合期过了便也好了。
可现在赵彦威的那些“乡人”做的实在过分,竟然有意窥探世子行踪,其意何为?
所以,光是温和手段,是绝对不足以够的,否则世子纵是仁慈,那提出了如此激进进言的宋珩等人,又......
想到这,好似一道霹雳闪过赵彦威眼前,令他勘破了此前不明的迷障:
‘是了!怎会如此?原来如此!’
赵彦威心念及此,目不转睛,望着长安垂钓的背影,抱拳行礼正声道:
“天下无有令出多门能成强军者!东人结朋起社,党同伐异之风———不可助长!”
长安是绝对不允许他的军队里存在底层士兵因为能力、品格以外的原因,而抵触他任命的军官,他作为统帅意志延续的情况存在的。
要说能力,这四十七人的能力经过长安的认可甄别,至少在当前的位置上是没有问题的,而伏波军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朋头”们可能能力也不差,但这绝对不是他们能够自视甚高,挑衅权威的理由。
在草原上这点很简单,非战时想上位,比谁更能打就行了,反正要求也不高。
但这里是天朝,光实力这一点可不能作为上位的主要条件,总之,长安自己扪心自问,可以保障这些人在他的统率下会有一个相对公平的晋升渠道,但是他们想靠抱团喧哗来争取———不可能。
赵彦威已经想明白了这点,而宋珩的过激发言,则让他意识到了更多。
“职请世子委我以整兵之权,清查军中朋党聚群之风,以十日为期,请宋珩、姜辰参将协助,十日军演大操,凡有不正军威,不尊将令者,先正军法,再革军籍,为额......二百!”
杀气腾腾的话,自赵彦威胸膛中涌出,双目含煞,已是决定“大开杀戒”了。
有不尊重将官权威,不遵守军纪军法的,他向长安请求自己可以“先斩后奏”的权柄。
已经快三个月时间了,伏波军到世子手上,连最基本的问题都还没能解决......君忧臣辱!
如果不是宋珩故意发言激了一下他,恐怕赵彦威还沉浸在那一套缓和的思维里难以自拔,对比一下自己那些上蹿下跳的“乡人”,赵彦威只觉得羞愧非常。
他一开始听见那番发言,还以为宋珩也要搞党争派系那一套,实在惭愧!
比起有意帮他认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北人宋珩,赵彦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心里确实存了几分“乡党”的情谊,以至于对伏波军里的那些问题看的过于简单了。
什么狗屁东海俊彦......加在一块,能比得上这位世子殿下一根手指吗?
他们以为自己在跟谁闹腾!
赵彦威自付,不管是天舟坠落那次,还是吴州平叛,把这两千人打包扔过去,多半是要被敌人打的晕头转向,也就吴州城内平叛或许情况会稍微好那么一点。
但眼前这位世子可是能单骑破阵,不仅破军斩将易如反掌,还能带着一群累赘突出重围的真龙之脉!
他们也配向世子要权?
拎不清这点的,再是文武双全,再是家世不凡树大根深又能如何?
文武双全能单枪匹马平了那几千叛军?
家世不凡比得了玉廷征氏?
征二席间因事不敬闹起争执,都被三拳打死!
现在这些人竟是胆大包天,派人探路探到世子身边来了,赵彦威自付若是他不赶紧杀一杀,他就有愧臣仆之职,同时也是对那些老乡们真正的残忍了。
世子肯定不在乎什么“得罪”不得罪,但他身为臣子,本就应该代主受过的,这些事早就该做了,现在不是宋珩提醒,他险些自误!
.........
沉默了片刻,赵彦威才听见前方之人悠悠传来一句:
“你们去做吧,不用杀人,革其军籍就够了。”
赵彦威悬着的心一僵,世子认可了,于是便领命要去,目光扫过一旁的宋珩,十分复杂,感激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等一等!”
忽然,礁岩上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唤!
赵彦威心中猛地一颤!
难道......世子......
抬起头,却见之前盘坐在蒲团上,怡然一副风雨不动如山的身影,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抓着鱼竿往上提拽。
“上鱼了!”宋珩反应比他更快,连声招呼道:“快快快!”
离得近的随从们和世子一般手忙脚乱的抓起渔网、鱼护,围了上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甚至几个识水性的已经开始撸袖子,看模样是打算下水去为世子捞起这珍贵的,难得的,六天来的第一次收获了。
太不容易了!
世子钓了六天鱼,他们也跟着守了六天,都已经开始谋划是不是要派水性好的下海去挂鱼了,但一想到以世子的耳聪目明肯定瞒不过,才迟迟没有动手,最后选择是赶在世子钓鱼前,每天夜里都朝这一片广撒饵料,以及投放买来的海鱼,希望能咬钩。
今天总算是见到收获了!
一阵忙碌后,长安的衣襟都被打湿了,却笑的十分开心,提着那条足足有......一个巴掌的大货。
“彦威拿去。”他把这份珍贵的渔获递给了赵彦威。
赵彦威诚惶诚恐,道:“此鱼珍贵,世子......”
长安却硬塞他手里,笑道:“你们要去为军操劳,正好补补。”
几人对视一番,哭笑不得,随即高声道谢世子赐鱼,随即便提着那珍贵无比的“世子之鱼”,往军营而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性烈
【昨天下午洗澡后有点感冒,就打算睡一会,结果一睡睡到今天下午,就忘了发请假条,明天发两更,立此为据】
一行人返回军营后,宋珩提议不如派人去捉拿那四名士兵进行审问,他们是受谁指派来窥探世子的行踪。
赵彦威则秉持相反意见,不能这样做,原因有两点:
一来窥探尊上的罪名太大,士兵肯定不敢承认,需得用刑,如此有违世子宽仁本意;
二来东海多流行所谓“立结搭”,结社搭棚立会也,本质上是一种东西,就是结党,其在年轻人和军队里更为普遍。
在军队里,这种结社是半隐秘半公开的,公开的是可以明确知道哪些人喜欢抱团凑一块那他们就有可能是个结社,但隐秘的是社团的具体结构和成员,凡是这种小圈子,基本都会制订一些共同遵守的条例,或是一些目标,而其中最为常见也极为重要的一条,就是成员间不能彼此出卖,泄密。
而且能够指示士兵抗拒将官权威,同时还冒风险去窥探世子行踪的,背后站着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能够同时遇上这三条,就算是普通成员其出卖会社的成本也会极大拔高,所以简单的审问肯定是得不到结果的,还会打草惊蛇。
东海的军队结社属于是一种名义上违反军法,但没人在意的灰色地带。
宋珩等人对此勉强能够理解,卫北也有类似的事情,南皋有时会下令长垣锁边以封锁草原,禁止贸易,目的是为了用饥饿和贫穷来削弱草原上的胡部。
这种情况下,有一些人却能吃饱喝足———那些内附长垣的归化部族,因为他们名义上是属于天朝子民,其生产算是天朝内部的一环,但其活动范围又大多在长垣之外,因此很多胡商就会选择把自己的货物塞给这些归化部族,通过他们的名义到长垣后卖出,然后再买一些紧缺珍稀的货物返到他们手里,边军对此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运气好放过你不管,就能靠这种中间商地位一举致富,运气不好被捉住了手脚,抓做典型,那结果自然不用多说。
于是,在赵彦威的提议下,一行人先是回到营中,先是召集心腹商议整军之事,随后又派人前去找到然后盯梢那四名归营的士兵———他们本来以为对方还会过一段时间再有动作,没想到的是,那四人没料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一回营就去找到了背后的主使。
之所以能确定是“主使”而不是单纯的找人去了,是因为在那两边碰面后不久,马上就有一队六人出营,看样子目标正是奔着海边,即世子垂钓地方去的。
这下不用犹豫了。
赵彦威直接命令帐中亲军将这几人拿下。
为首的一共三人,其中两人都是抚州这王畿之地望族的嫡系子弟,两家势力差不多,彼此互有联姻,相处的也不错,故此二人一入伏波军后不久便结成了一个“伏波会”。
第三人是来自南崖的一名崖山派嫡传,其父亲是崖山派掌门的亲兄弟兼副掌门,颇有武力,但是脑子不大够用,入军中后不久便被那两名抚州嫡传“礼贤下士”的招揽了过去,因其自幼练武,实力非比寻常,又是武林背景,故此在这个小伏波会中坐了第三把交椅,也因此被叫来,一起去做这封顶是杀头的蠢事。
“我等犯了什么事!为何拿我!”
被抓捕时,那两抚州大族子弟还比较冷静,虽然脸色已经难看起来,却没敢反抗,倒是这人大声嚷嚷起来,满是委屈又无辜。
赵彦威令人将其押入营内班房中待审,随后又找来名单,将这“伏波会”一派的,不论到底是不是其中成员,只要是与此三人亲近、直间接接触较多的都通通找来,到刑堂中等候。
随后便入班房,亲自审问这三人。
虽是入了囚笼,但这三人傲气不减,尤其是那两名抚州大族之子,一人名廉知返,一人名许致远,方才在营外没有闹腾,应该是不想公众喧哗损了面子,此刻私下只有两方对峙,倒是神气起来,那许致远直接呵问道:
“赵副将好大的将威!营门锁拿———竟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他生气的点令赵彦威都有些愕然,原来不是生气自己被抓,竟是恼怒赵彦威拿他们的“流程”不对,直接公开抓捕,损了其颜面。
对这种心态,赵彦威不是世家大族子弟,难以共情,只是叫他们交代伏波会结党营私,违背军纪之事。
“你放什么屁话!”此话激怒了那崖山派副掌门之子戴岳,只见他双目瞪起,怒视着赵彦威,道:
“我与两位兄长结伏波会,唯愿国朝海疆平定,此身尽力尽心!你说我们营私,说我们违背军纪!”
赵彦威冷冷一笑:“平海定疆,上有真龙,下有尽忠之士,你们?蝇营狗苟之辈,竟敢窥探尊上——到底意欲何为!”
一直不曾出声的廉知返此时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保持了冷静的,他原就默不作声,在旁冷观,此刻听见赵彦威的指责,忽然插入道:“我等如何窥探尊上了!?”
“要我点名吗?你等近来整军,自觉被我们这些将官压制,世子归镇后多日不曾露面,于是你等指示属下,借着休沐的契机在岛上闲逛,为的就是找到世子行踪,你等好去‘拜访’,然后在世子前面邀名好为伏波会争权夺利。”
“你以为那几人瞒得住谁?”赵彦威冷笑着,竟是将事情盘了个大致。
廉知返顿感不妙,不是因为事情被戳穿,而是因为赵彦威的发难本身似乎意味着某种大事不妙的预兆。
然而戴岳却是坐不住了,双手抓着栏杆,直接怒骂道:
“赵彦威!你他妈一个从马直甲奴出身的庶人,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的!老子们就是想拜见世子,怎么着!”
许致远虽然被戴岳的大嗓门震了一跳,此刻却也脑袋嗡嗡的,帮腔道:“戴岳性子直,说话直接了———可赵副将,你说的事可有凭证?”
他还是有理智在的,所以没有承认他们就是有意窥探世子,否则那罪名可就大了去了。
赵彦威却懒得再辩,他已经知道这几人的成色了,像是戴岳,两句话就能激他暴露,根本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倒是外面那些伏波会的参与者和亲近需要多花功夫,至于眼前笼里的三人......
结局已经注定了。
“这些话,不用冲我嚷嚷,之后大可去自家辩。”
他嘴角一咧,忽然看向许致远,道:“戴岳是南崖人,甲奴蔑称不当知晓,这话是抚州本地骂的脏。”
“你二人中,廉性谨稳,即便背后也不一定会落人口舌,只你许致远心高气傲,不服我等久矣,这话,我且当是你平日骂的,让他听进去了。”
随后,他又朝戴岳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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