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在照亮天际的雷光下,南方海面的大雾中,一支好似从深渊中驶出的庞大舰队显露了其一直潜伏着的身形。
雷霆带来的光亮似乎只能照出它们的轮廓,照不透它们的阴影,安小二遥望着那片仿佛雾气一般,蔓延,蠕动着的黑暗,看见那黑暗的天幕之上,好像有一只似鱼非鱼,似鸟非鸟的巨兽昂起上身,张开翅膀,接连天地。
第一百五十章:争
南方海域出现了一支庞大舰队的消息飞速的传回了白浪屿。
长安刚刚结束今日的巡海,还未及落座休息,听闻此情便连忙召集军将议事。
最多一天的海程。
烽燧升起浓烟,按照程度的不同,告知了本岛目标的大致规模和距离。
一支庞大,非常庞大的舰队,规模在数百到上千条舰船间。
这是很罕见的一种情况。
卫东之所以长期处于一种较为分散的状态,和这里的地理环境有着分不开的联系,漫长的海疆,让卫东富庶,同样也是它面临威胁的根源。
天朝的敌人可能在任何一处海岸登陆,不管是那些为劫掠财富而来的海寇,还是追寻毁灭的大敌。
把天朝比为一座城堡,卫北面临的敌人就是摆开阵仗来进攻它的敌军,铜墙铁壁,精兵勇将,将其拒之门外,而卫东所遇到的问题就是它很少遇到“看得见打得着”的敌人。
臭虫,老鼠,苍蝇,蛆蚊......它们无孔不入,从天空,从泥土的缝隙中,从脏污的下水道,会抓住一切机会尝试渗透。
不给地方分权,让民间自保,抚州就要把这一切责任全都担负起来,而显然即便将胤滢和元伯对调,让玉龙来坐镇,元辅也不能变出能够填满每一处海岸线的军队和战船。
所以通常来说,统称:“海寇”的敌人对天朝海疆的进攻,都是很分散的,往往几十上百条船就算的上少见的大匪帮了,大前年溟龙扫海,荡四十二家匪寇,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支也才几十条船。
有实力的海寇很少会寻求联合,他们巴不得其他同伙都去耀武扬威吸引天朝海防的注意,自己好偷偷钻个空子上岸劫掠一番。
做这一行太简单了,规模越小越容易,反之一旦上了档次,问题可就大了。
凡是到了战船过百,人员上万层次的大会战,天朝几乎是没有失败过的,失利极少。
海寇们联合无非为生存,为利,一盘散沙,规模越大越是如此,而天朝打大会战,那都是动真格的,身后是乡梓,左右是同袍,头上是先祖真龙......
所以,参谋们原本估计的情况有变,敌人这次目的显然非同一般。
聚集大舰队直逼抚州,这是要做什么?
如果是劫掠的话,除了那些绿皮疯子或是兽灾,很少有狂徒敢朝抚州来。
如此大规模的入寇,换做正常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龙、玉两支舰队主力都在抚州,还有真龙坐镇,不论海陆,靠近便是挑衅,挑衅,便等于送死。
所以......
长安思索着敌人的目的,分神间却被争论拉回现实。
敌人的数量太多,多到那显然不是伏波军能够抵抗的规模,所以,有人说出了撤退的提议。
这是一个从战略角度来看较为合理的建议,但却引起了众人的抨击。
但抛出提议的人似乎并不是真心想要撤退,长安看出他似乎是用这种方式来激起众人的情绪,以便......比如他,能够更好的观察。
一个聪明的,并且不在惜羽毛的人。
长安并非是不懂撤退的将军。
不管是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更好的打出去,还是“留待有用之身以图来日”,很多说不完的道理。
他对此有自己的考量,伏波是一支新军,未战先退,不利士气。
何况伏波军在白浪屿驻守,为抚州藩屏,拱卫王畿之地,再是敌强我弱,也没有护卫之军不战先退的道理。
换到草原上,若是负责拱卫王帐的哨军面对突然袭击的敌人,一箭未发,甲不沾血的退却,那长安也要严惩其人。
白浪屿离抚州不远,快船一天的路程。
大军集结,需要时间,以如今卫东列省的战备情况来讲,不会太慢,抚州本来就精锐云集,理论上,伏波军只需要在白浪屿坚守最多五天时间就能等来援军。
除非特殊情况......
一般不会有特殊情况,即便有,但那也不是长安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
他眼下只有一件事:
准备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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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他丢哪去了?”
妙影的第一句话就让本来笑意盈盈,仿佛欢迎她到来的兄弟变了脸色。
胤滢面色一沉,那点虚与委蛇的伪装立刻被她撕碎搁置,东海之主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我?你怪我把那孩子丢了?”
这话是暗讽妙影和她一样,按照血脉算都不是长安的母亲,只是姨娘。
效果拔群,大殿中的气压徒然降低了一个档次,空气中还有细碎的电光闪烁。
一场风暴仿佛即将来临。
但飙龙暂时控制住了怒火,没有就此爆发。
她冷冷地看着兄弟那张美艳,写满随性二字的脸,一字一顿地道:
“父亲把他给了我,我就是他母亲,他就是我儿子。”
但胤滢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格,何况东海之主早就对南皋宗姬暗怀敌意。
她厉声责问道:
“那好啊,你儿子———本宫倒想问问,是谁把他从南皋丢到上吴,又丢到我这东海来的!
现在是我在填你们两个挖下的窟窿,把他留在抚州,独掌一军,你现在觉得是我把你儿子丢了?”
“让他叫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后面那句话却有些多余,更甚直接暴露了某人对侄子,姐妹的孩子暗含的野心。
果然,闻听此言妙影那双暗紫色的眸子中,电光骤闪,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发怒状态下的纯白之色。
胤滢心里正憋着火,因为某人不愿意遵循她的意志,乖乖从军镇中回到她的龙宫来,此刻也不管不顾就向着半个“原主”发了。
她冷哼一声,嘲讽道:
“你还不知道吧,那小家伙来了东海认生,一个人不敢睡,做姨母的心疼他,只好把他留在身边陪睡,一连几个月,他可乖巧的很。”
“小家伙温顺的很,胆子又小,三言两语就能拿捏他。”胤滢呵呵一笑,望向妙影,眼神中透露着玩味。你你我梅有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压着他,让他叫我......‘娘’了,他每次都不想,但最后都会听话,我时常在想,他叫我娘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到底有谁呀?”
极致的强光在宫殿中爆发。
龙吼震碎了天穹之上的云幕。
第一百五十一章:慈母
锦绣成灰,残垣断壁。
争斗的过程短而剧烈。
一处奢华的宫室,在双龙短暂的交锋中,被余波破坏成一地狼藉,好像被大炮、烈火连番肆虐过的废墟。你你我想咏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闻讯而来的卫士们穿着精良的甲胄,步伐迅稳,率领他们的是整个东海最为精锐和忠诚,因此得以肩负守卫龙宫荣耀的龙裔和术士领袖。
但一名披着一身鳞袍,手持长杖的女子站在殿外,挡住了众人。
她没有过多言语,只用了几个手势,一个眼神,匆匆而来的近卫们便如潮水涨落般迅速退去,远离,又守望着此地。
如果卫东列省是一辆疾驰的战车,溟龙是它的驭主,那么此人便是辅佐驭主的副手,车夫,作为真龙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她的存在在多数时候便能代表真龙的意志。
......
胤滢环顾四周,心中喜怒交织。
喜的是她成功的达到了自己的部分目的,让长女在自己面前失态;
怒的则是......
她为此毁去了一座好宫室。
胤滢抬起素手,轻轻抚过龙化的左臂,覆盖手臂的龙鳞之上,两道电痕正在缓慢修复。
“我要把这地方留着。”她忽然笑起来,笑颜如花,妩媚无比,可惜眼前之人不会欣赏这份美貌,“等我那小侄儿打完仗回来,我就领他到此地,等他问起,我就说是你那娘亲想你想的紧,同我索要,最后大闹一场,还拆了我的宫室。”
宗姬的紫眸中,又是电光浮动。
但胤滢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继续挑衅长女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在危险的边缘出招:
“他入东海以来,身无分文,全靠姨母资助;现在他娘又拆了我一座王宫,按理说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以他领伏波军的俸禄,恐怕要在我东海待上三十年才能结清。”
“我就是拆了你十座王宫,他也得跟我回去。”宗姬很生气,非常生气,胤滢的挑衅戳中了一个飙龙的痛点,关键因为这不是直接冲她本人来的,所以她竟没有除了强硬的威压以外,好应对的方式。
而她的性格又是不屑于打嘴仗的那种,一方面是不屑,一方面也是能力没点在这上面。
论骂战的本事,溟龙是在诸龙中独一档的强,这点从诸龙治下疆域的特性,和子民的性格中就可以看出。
卫北的凛然,肃杀,如寒铁般沉默又代表着极致暴力的表现,正是飙龙那种外寒内炽,内外如钢的性格在其治下的体现。
而好勇斗狠,豪迈大气,重一时快意的东海,则自然是溟龙性格的体现......
一个脾性变化无常,但整体是较为外向的人,打起嘴仗来自然是比一块烧的通红的坚钢要顺滑的。
这种性格上的矛盾,正是姐妹两长期相处不那么融洽的直接原因。
胤滢多变,随心,并不是很“尊重”兄弟们的权威———反过来大多时候也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尊重”自己。
妙影持重———甚至称得上固执,严肃重威,双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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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女发怒时,能领着卫北吏士杀到上阳,把沉迷炼金之术的八世君从闭关之地揪出来厉声斥责,然后当着卫西之主的面升廷执事,把那些被视做“辅君无能,荒废政事”的卫西朝官杀上一遍,杀的人心惶惶,心惊胆战,以为从此南皋就要入主上阳,卫北摄卫西事了,然后再狠狠地警告自己兄弟一番后率兵返回。
也能直接向玉廷发去措辞严厉的“通牒”,同时调兵遣将,一副言语不通,行动来办的姿态。
但是昭明敬畏,也亲近长女;
元伯迂腐,顾全大局,畏手畏脚......
胤滢却不会!
她是真会明刀明枪的和大姐干架,不论事情起因。
双方天性就是如此相冲,就是容易干仗,因此在知晓这点后,为了一个统一的“大局”,双方都尽可能的保持了一些克制和“默契”,减少接触,争取一个互相“眼不见心不烦”的心照不宣。
过去这种默契维系的还算不错,但是因为突然出现了一个特殊情况,显然,眼下是被打破了。
面对长女的强硬,胤滢也毫不退让的顶了上去———她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因为某种意义上,“道理”在她这边!
“我不允许,你要强掳他走吗?”
胤滢冷声道:“父皇是把他委给了你,但他先入吴,再入抚,可不是我们把他拐走的。”
“现在他在上吴还是‘戴罪之身’,是得了我的赦领伏波军——他是你南皋的‘世子’没错,可也是我东海的伏波军将!群寇扰疆,伏波军把守抚州门户,是重中之重......”
言及至此,胤滢冷哼一声,抛出了杀招:
“长姐若是做母亲的思念孩子来看望,我不能不欢迎,可要是在这紧要关头,硬要索走我东海大将,本宫绝对不会同意!我不只是为了东海之利,更为卫北之名———可忘姜离之前事!”
此言一出,竟让宗姬一时语塞。
因为这话前后两番,皆是打在了飙龙的软处。
第一妙影绝对不可能认可自己是“身为母亲思念孩子”这点的,那岂不是把她视作了一个软弱的妇人形象,思念逆子的慈母?!
第二,姜离之事,很巧妙的契合了当下的背景,姜离是一个人,烛龙离祷的后裔,天赋非凡,自幼受烛龙殿恩宠有加,其名中“离”字是烛龙之名,更是离祷亲自为其加上,由此可知烛龙对其喜爱;
姜离后来加入了羽林军,赴长垣守边,恰逢其时北地灾沸,大敌崛起,因此长垣烽燧不息,外有强敌入寇,内有腐化的经略使、权贵作乱,整个卫北压力骤增,而岭南则一片安详,恰逢此时,烛龙在一次饮宴上喝的酩酊大醉,忽然思念起了由自己取名的那名后裔,正是姜离,因此大手一挥,要来纸笔,写了一封书信命人发往南皋,要求把姜离调回岭南去。
这件事无疑极大的激怒了宗姬。
也许是那封信在那个节骨眼上送来的目的,也许是那信上歪歪扭扭的文字,又也许是信纸上残留着的几分酒气和污渍......总之,烛龙的目的不仅没被达成,反而惹怒了他的长姐,南皋回复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指责,甚至连带着玉廷也吃了挂落———因为上吴的达官显贵们也多有类似的操作。
第一百五十二章:决意
尽管后来,卫北没有也不屑对由此发生的种种无端猜想做出解释,但姜离这个很有天赋的龙裔在当时,用生命践行了荣耀和忠诚,守护了家国,也守护了他自己的名誉———他壮烈地牺牲在了一场混沌入侵的局部战役之事,确实引发了一些猜疑。
烛龙对此十分失落,但因为事情起因极度不占理,他并没有和兄弟争执,而是惩罚了那些在身边却又没有履行“劝谏君王”的陪臣,如果那封信不是以那样的方式去到南皋,或许他的目的并不难实现......
仔细一想,如今的情况,至少在世人眼中,似乎和姜离之事颇有几分相似。
都是年轻的贵胄,都是投身于一场国战,又都是有一位尊贵的真龙因为“某种理由”,要将其调离前线,带回自己身边......
想到这点,即便以宗姬的高傲和我行我素,都难免产生一种“棘手”的感觉。
她并非是因为长安身处一线战场之事来的,甚至她来之前都不知道养子被派去前线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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