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可除此之外的解释,又似乎怎么都不好说。
论情......不,宗姬不可能论情。
那论理,这件事也没办法往下攀扯。
长安在上吴杀人论罪,流放东海,这是木已成舟的事,到这里,妙影将他带回卫北,是没问题的,真龙的决定不容置喙,而因为两人的关系,长安的特殊身份,诸龙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
这个问题本质上对妙影而言,是她的兄弟在帮她解决一件突发事务时,用了一种她并不喜欢,也不那么接受的方式,而修正它的方法很简单,元伯把长安送去东海,那么妙影将他带走,这件事就结束了。
至于回去之后怎么处置,那是回去之后的事。
不过当某人横插一手,给长安授了伏波军职,又恰巧遇到战事时,这就是两件事情了。
诸龙以家为国,家事即是国事,国事即是家事。
长安作为她的儿子,犯没犯错,要不要罚,怎么罚,是她掌握绝对话语权的事务,除了帝后,没有第三者能够进行有力干涉,这点毫无疑问,即便是诸龙兄弟也不行,除了......
而长安作为东海的武将,在国战之时,在哪里,做什么,调动到哪,去何处,其决定权自然是归属东海之主的。
比起溟龙而言,飙龙无疑是在国事上更具责任感的,因此,即便心思坦荡刚夬,没有为私心计事的想法,南皋宗姬的为人,也使她无法忽略这背后潜在的问题。
这已不是单纯的她想亲自教训孩子的事了。
妙影冷冷的注视着胤滢。
宗姬之智何其敏锐,她已然从胤滢最初的“挑衅”中,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玉廷忽然不通告南皋,就给宗姬之子,玉龙之侄定罪,判其流放东海......玉廷的决意要是能在大事上都这么果断,那么妙影对自己兄弟创立的制度或许观感会好不少。
这,制造了一个和南皋之间的时间差。
而除了军务国战外,就没有第二事了。
而抚州的授职,则对长安施加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也足够分量的压力,将其滞留在卫北之外.......置于,她兄弟们的掌控之下。
一个给出了名,一个制造了实。
竟是巧妙的将她的孩子,放到了一个她难以施加,甚至确保影响的环境。
尽管还没有将这件事往最恶劣的方向思考,但无疑已经有了猜忌的苗头。
妙影已经对自己的两个兄弟警惕起来!
以南皋和诸龙之间的关系,如果真要宗姬做选择,妙影宁愿让“脑子不对劲”的八世君昭明替自己带孩子,也不会让长安来抚州龙宫。
听听那些什么话!
妙影不仅愤怒于姊妹对自己子嗣的“野心”,更愤怒于对方言语中,那个不争气的,竟是被其当成宠物一般对待!
她希望如何培养长安?
自然是成为自己的投射!
不管是东海还是玉廷,她都不允许对方对此进行干涉。
长安,长女之子,被龙帝赋予了如此重大使命的长女,理所应当地将族群的未来,幼龙,视为自身的延伸,这是最重视不过的态度了。
而胤滢的作为,何异于将“潜在的长女”当做玩弄的对象!
妙影对此的愤怒可想而知,因此忍不住对兄弟出手,两人短暂的交手便直接摧毁了一座宫殿,还闹的王宫四方人心惶惶。
尽管还没有实证,但长女此刻已经警觉起来。
她确实不能在这个时候带走自己的儿子。
这是国朝的律令秩序,是妙影自己制订,自己维护的规则体系。
国战之时,一个将军是不能因任何理由逃避自己的使命。
如果最终的胜利需要他放过眼前的敌人,潜伏等待最关键的时机,那么即便那些敌人正在焚烧他的家乡,屠杀他的亲人,他也不应该擅自出兵。
在抵御黑暗的漫长岁月里,这样的悲剧发生过无数次,可如果没有这样的悲剧,就不会有最终胜利的到来,那只会造成无数个更大的悲剧。
宗姬从来这般冷酷的对待身边的一切,因这冷酷所形成的坚钢壁垒,保全了无数脆弱的凡世生灵,天朝之壁屹立不倒,则宁和之土不为大灾肆虐。
但是这不意味着,她会对试图利用她的骄傲,她的坚守,试图窃取属于她荣耀的兄弟放任不理!
胤滢似乎暂时达成了目的———她没有让妙影达成目的。
但这只是老六利用了长女的坚守,投机取巧的把戏.......
“海灾......很严重,一个没什么战绩的小儿,都成稀罕物了。”
“呵,他能让本宫心情愉悦———我觉得,这便是对国事极大的贡献了。”
妙影负手背过身去,宗姬的身位恰好处于胤滢、玉璇两人之间,三人成就一线。
她的目光却是放在了立于大殿废墟之外,手持长杖的“观海听涛”,海相玉璇的身上,没有再看自己的兄弟。
“既然如此。”宗姬的声音冰冷,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东海如此缺将,而北地兵精将广,我决意即刻调遣北兵南下,襄协海防!”
第一百五十三章:登岛和尼朋诅咒
白浪屿的地形,是一个北高南低,东宽西窄的分布,伏波军的驻地设在北面地势高处,这样可以不易受到敌人的舰炮威胁,港口则是一个向内凹入的回湾,有崖壁做垒,航路已被大量的沉木所堵塞。
长安没打过海战,何况伏波军的战船比起敌人来说实在少得可怜,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有想把战场放在海上,而是大建营垒,以寻求和敌人在白浪屿的土地上决战。
敌人远道而来,其势欲直取抚州,必然不会在白浪屿上耽误太多时间,否则一旦抚州军力集结完毕,突然袭击的作用就被极大的削减了,但又不可能完全放弃白浪屿不打直扑抚州,这样等于在自己的后路上留了颗钉子,也不会蠢到这么做。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攻势,最好是上吴战斗打响中午就胜利结束,来拔除伏波军这颗钉子,为他们的前后路扫清障碍。
因此,在简单的做了一番侦查后,这支规模浩大的海寇联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登岛向驻军发起强攻。
当然,此等规模的大军是不会只因一颗绊脚石就全停下脚步的,敌人采取了分兵的战术,只留下了一小部分,约莫六十余条战船及其兵力负责攻岛。
长安骑着云绮在天上兜了几圈,确定了敌人的兵力只有这么些,主力丢下白浪屿,继续朝着抚州前进后,心中稍定。
随即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从安小二预警开始,伏波军就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他们提前砍伐了靠近海岸的树林,以免为敌人所用,在岛内中、高处打造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哨塔、营垒用以拒敌。
为了削弱敌人的火炮,还在可能作为战场的地带挖掘了许多壕沟用以藏兵。
长安将指挥权交给了赵彦威等智囊团,又请一位伏波军老将作为参谋,此人乃是伏波军那四百老兵中职务最高,有过不少战功的历战精锐,可惜在一场遭遇战中被舰炮打碎了一只胳膊一条腿,已无力作战,但因为经验见识还在,便来到伏波军中作为一个可供进言参事的老资历听用,严格来讲整个伏波军除了长安,就属此人战阵经验最多最广,而且其颇擅海战,此为长安所不能及也。
自己则骑着云绮,不时升空盘旋。
在这种规模不大,且守方做足了准备只待敌军进攻的战役中,长安认为自己直接指挥与否意义不大,但若是作为一名战将冲杀在前,则能极大的提振己方士气,同时打击敌人。
当第一条兵船放下舢板,载着士兵踏上了白浪屿的海岸时,战斗就这样打响了。
敌人的数量约在四千左右,以尼朋人为主,尼朋虽多产贼,但也是文明,秩序之国,其人自有文化礼俗,从外表上看,哪怕是卑劣可耻的海寇,从打扮上也能看出几分来的。
还有一些皮肤黢黑,四肢瘦长,身形佝偻戴着斗笠的士兵,数量庞大,但组织混乱,阵型松散,根据辨认,这些皮肤黢黑的人乃是南方群岛上的土人,群岛气候偏暖,物产丰富,邦国林立,然其民孱弱不堪战,又少出强国大邦,因此组织极其分散,多为群寇凌虐,很多土人被抓上船当做最卑贱的船奴对待。
土人是尼朋和杜鲁齐海盗一贯喜欢使用的奴隶军队,每到需要时,他们就会被推出来当做炮灰,残忍的尼朋海盗会用暴力逼迫这些土人前进,而狡诈的杜鲁齐则会用血腥和财富、自由利诱他们去进攻天朝的领地,然后利用他们创造的机会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土人,则大多在语言不通,又犯下入寇之罪的情况下被愤怒的卫东军镇屠戮,或是抓起来当做军奴用此后余生赎罪。
......
这支部队的统帅是一名尼朋武士,名叫蜂谷和哉,他对自己被分到的这份“苦差事”十分不满。
蜂谷和哉是一支海盗舰队的首领,他的部下是登岛部队的核心部分,对不能去绕海劫掠,而是要登上这座岛屿,和显然已经做好准备的震旦军队战斗,这对任何单纯为了财富而来的海盗来说都是一件极不明智的选择。
然而没办法,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事。
蜂谷和哉及其手下属于那种纯粹的自由海盗,和故土基本上断了联系,多在南方群岛活动,这次受到邀请来参加这一场海盗的“狂潮盛宴”,也只是抱着试探性的想法来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对攻岛没有什么兴趣.......
然而这原本保存实力方便划水的想法,却在看见了那个骑乘飞马在岛屿上空巡视的身影后改变了主意。你你没林梅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天马武士!”
队伍里的神侍激动的大叫起来,在那一个瞬间,他感受到了大天神的呼唤在自己的身体中涌动,从他的七窍中都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然而这可怕又诡异的现象似乎并没有对这个男人造成伤害,他反而十分激动的声称大天神给了他一个号召:
“谁能斩获那名天马武士!大天神的赦免就降临到他身上,从此生脉都免去血税的缴纳!成为纯净的无垢者!”
蜂谷和哉没有理会疯癫的神侍,他本来对这些狂热又疯癫的“侍神者”没什么好感,严格来说,他对整个尼朋国度都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这不妨碍他受自己体内那无法舍去的血脉感召,神侍感应到的“号召”,同样的,他也感应到了。
“大天神在呼唤我!”
蜂谷和哉的脑子里恐惧而又无不狂热的浮起这样的想法。
大天神,尼朋的起源,尼朋的诅咒,尼朋的终结......每一个活着的尼朋人,从其身母的体内孕育时,就欠下了这位在尼朋岛国至高的,天之大神一份“血债”。
传说尼朋人的祖先是由大天神溃烂伤口中的蛆虫化作,它们最初靠啃食天神的血肉生存,当天神意识到这点后,愤怒的它杀死了一些窃贼,但并没有将它们完全灭绝,而是用某种力量将其塑造成了更适应世界的形态,他们即是凡人,又是神裔,每一个尼朋人的体内都拥有着天神的血脉,这既是赐福,也是诅咒。
尼朋人分为两种极端,要么像蜂谷和哉这般远航出海,浪迹天涯,以船为家;要么终身不离故土,原因都是因为这种可以说是血脉,也可以说是信仰的束缚。
那些不会离开故土的人是惧怕离开,因为他们的血肉是归属大天神所有,在天神需要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奉还这份不属于他们的“恩赐”。
其死后,其尸体也必须送往神社,通过侍神的神官们,将其中的“神血”还给天神,如果他们死在外面,相当于这份“债务”就无法偿还,其产生的空缺和惩罚会生生世世伴随其血脉和灵魂沸灼!
因此,像蜂谷和哉这样出海的尼朋人,就必须用其他方面的贡献,来不断的偿还这份命中注定要索取的“血税”,否则天神的怒火就会提前降临,夺走他的一切。
第一百五十四章:轮回之苦和无垢者
就像西方世界,出海的船只需要向海中投放祭品,作为给海神曼纳恩的献祭一样,不过对曼纳恩的献祭不算是强制性的———你省下这份祭品,船员因此不敢出海,或者遇到曼纳恩脾气不好又小心眼的时候,掀起风暴摧毁你的船只or坐视风暴摧毁你的船只,两者没有外人能分清;那属于是另一回事。
而尼朋人的“血税”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强制性的征缴。
这个国家数千年来信仰和文明秩序的构造,都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原罪论”之上的。
每一个尼朋人,从生下来那刻,便背负大天神的“血税”需要缴纳,即便是蜂谷和哉这样的自由海盗,远离家乡,扬帆四海,摆脱了武士领主、神官祭司们的统治,却也无时无刻不受到“血税”的束缚。
那是根植尼朋人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枷锁,除了臣服以外别无他法。
像是蜂谷和哉作为一支海盗团的首领,也需要定期向供奉大天神的神社献上祭品,那几乎是等于他劫掠所得一半的财富,因此尼朋人是海寇中比较有积蓄财富意识的一个群体,但因为血税的存在,他们也很难存下较多的财物。
而如果光是金银这类世俗之物的征缴也就罢了,对海盗这样不事生产,靠劫掠为生的蝗虫而言,反正都是抢来的东西,不属于他们。
但大天神的“血税”,有很许多种征收的形式,有时它会要求老来得子的领主献上自己宠爱的独子;有时,它会要求带走村庄里所有在特定时间出生的孩子......
因此,血税也分为常规和特殊征缴,而没有尼朋人能够知道后者什么时候降临到自己头上,也无法知道它的具体形式。
血税是尼朋的使命,但特别征缴就多了那么一些“横征暴敛”的色彩,化作笼罩在尼朋人心头的梦魇,它会毫不留情,不容反抗的夺走人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些东西,爱情、亲情、友谊、财富、传承、健康......并且并不只收一次。
蜂谷和哉是个向往自由的人,但自由在尼朋是需要极大代价的,因此他走上了这条充满鲜血,残忍、卑劣,让他人为自己支付代价的海盗之路。
尽管如此,血税的缰绳依然死死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比家乡的那些亲人们,只是多了一点自由,只是一点,却为此付出了许许多多,只要“神血”依然流淌在他体内,他就必须得不断地履行血税的职责。
对蜂谷和哉而言,他已经厌倦此事,却从不敢将其表现出来,因为一旦他抵触血税的消息泄露出去,随时随地,都可能有“神罚”前来惩戒他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海盗头子。
血税的义务不会结束,但却可以变换一种形式存在。
比如“无垢者”。
“血税”存在的逻辑,有二点,两者都是和宗教信仰有关,其一是尼朋先祖啃食了大天神伤口的血肉,因此相当于非法获取了天神的血脉,因天神的宽容而得以存在于世;其二则是他们体内虽然有着神血,理论上尼朋是一个“八百万神裔”的国度,但同样他们体内也有着污秽的凡人部分,大天神血脉的力量,让他们得以作为智慧的人存在,否则就会化作猪狗蛆虫,沦为畜生道中的下类。
这是对大天神血脉的使用,同样也是一种玷污,因此,尼朋人在自己的神话信仰中,是“污秽的罪人”,有少数做出敬神之举,为信仰奉献得到认可的人,会得到天神的赦免,他们被赦去了原罪,从此不再污秽,因此被称之为“无垢者”。
他们可以从此不事农桑,不务正业,走到哪都会被人们的供养,即便是一个地位卑微的贱户,在成为无垢者之后,也能得到武士大名们的供奉,污秽者们希望通过接近这些纯洁之人,来达到减轻自己身上罪孽的目的。
无垢者在尼朋是一个稀少的群体,地位极其特殊,比寻常的神官都更加尊贵,那些无垢者家族不会与外人通婚,因为只有同样是无垢者的双方结合诞下的血脉,才会被认定是“无垢者”。
在尼朋,从农夫变成武士,从低级武士变成一地代守(领主)的事情并不很罕见,“特别征缴”有时会掀起两地领主之间的战争,比如同时对双方发出一次征缴,但索要的事物只有一件,这就迫使两名领主不得不通过战争来决定谁能履行职责。
而免去“血税”的无垢者则极其稀少,诞生方式也极其特殊,可能来自底层平民,甚至山林野人,也可能出身高门权贵,平安都大家。
.........
对蜂谷和哉而言,他生平已经劫掠有得不下上百次,但即便是毕生积累之财富,都比不过眼前只这一件!
一把名为“自由”的钥匙,就摆在他的眼前。
一旦成为无垢者,不仅是他,他的后代都将成为尼朋真正的人上人!他可以不用再出海,即便在尼朋国内,他也能得到畅行无阻的自由!
而若欲扬帆远航,一位无垢者海大名的号召力,能顷刻聚起从众数千!
他毕生追求的,渴望的事物,此刻就在这座岛上,就在眼前!
海盗头子以一种生涯中从未出现过的狂热姿态,率领他的部队发起进攻,大天神的号召不只是对他一人的,所有尼朋人都知道成为“无垢者”意味着什么,尼朋人相信轮回转生,一个平凡的罪人死了,尸体要被剖开,拆解,用人为手段加速其腐坏,因为这样才能最快的让那些“凡浊污秽”散去,留下纯粹的神灵之质返回大天。
而这个过程,尼朋人相信因为神血的作用,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高度绑定,所以肉身死了,但却没死———死人是对此有感知的!
他们的灵魂会完整的经历整个被亲人分解,被神官火祭,还要被虫蛇啃噬的痛苦,然后灵魂才能短暂的升到大天神的国度,然而因其灵魂层面的污浊,他们升天后还会落下,然后就是继续带着大天神的神力进入尘间的肉体凡胎,继续一个苦痛的轮回......
只有成为无垢者,才能从一切层面,自这个苦痛的轮回中解脱!
从小接受这种血腥又可怖教育的尼朋人,在被驯化之余,也发自内心的恐惧着那种“轮回之苦”,当一个脱离轮回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时,没有人能够不疯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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