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黑川健二的话有道理吗?有道理,有可能吗,也有可能,但蜂谷和哉并不很认可。
作为一个海盗,每次扬帆出海,都是在和天地赌命,谁知道什么时候海面上会突然掀起一场风暴———这个世界,神灵和妖魔数不胜数,即便是再老道的航海家,难道就能猜中曼纳恩今天的心情如何?
还有那些飘扬在海上的异怪、诅咒,哪一次出海不面临巨大的风险?
可哪次蜂谷和哉去“赌命”,收益大的过眼前?你你没呢你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即便中土守军真有埋伏,只要给他一个接近,挑战那位天马武士的机会,他也愿意把自己的老本全部押在这盘赌局上面!
念及于此,他一挥手,打断了黑川健二接下来的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我已经与众兄弟相约立誓,无论是谁得到了那份大天恩赐,都要提携其他人一起,从此不受穷苦飘零之厄!”
“健二,我要你继续替我,指挥全军!”
.........
“殿下,贼首出阵了。”姜辰匆匆进入营帐,向长安禀报道。
“嗯。”
第一百五十八章:伏
长安猛地站起。
赵彦威在外负责一线指挥,不在帐中。
姜辰、齐晏松、傅寒、萧破虏,四名战将此刻身为长安亲卫,紧随其后,四人中,只有齐晏松是卫东籍,其他三人都是北地出身。
又有六十名甲胄齐全,佩盾持剑,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军士作为亲卫待命于帐外,士气高昂,只等一声令下。
这是伏波军的初战,也是他们追随世子的首秀。
敌已入瓮,杀敌报国,就在此刻!
“传令,出战!”长安一声令下,白龙旗迎风而展,早就对海寇扬武耀威极其愤怒,但又因为指挥定策,不得不示敌以弱,步步后退,表现出被“压着打”姿态的伏波大营如大坝决堤,军势如洪水般向下宣泄而出。
而自高地左右,那些被“驱赶”到战场外围侧翼,没有被海寇重视的“败兵”,也在大营上龙旗高扬后,忽然迸发出了更胜原本的战力和意志。
经过前段的鏖战,双方的交战区域几乎已经稳定在了伏波军驻地外,被特意清理出来了的一片空白区域中。
海寇缺少纪律性,在战况利于己方的情况下,出于劫掠以及战后分赃的目的,战斗热情很高,拼命向前挤压,试图打垮守军,冲进去第一个发财。
对两翼的情况,即便是海盗的首领都不怎么重视,因为守军的核心摆明了是在眼前的大营,只要打破这里,两翼也就不战自溃,因此黑川健二只放了一些奴兵部队,在较为低等的海盗兵率领下,围绕着林地带和退入其中的“守军溃兵”厮杀,却不知海盗们已经落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当下,正面大营的伏波军精锐突然投入战场,本来以防守为主的士兵也得到军令,开始转守为攻,火器、弩矢居高临下,箭丸齐发,立刻打倒了一片冲在最前的海寇和奴兵炮灰。
“杀贼!杀贼!”你你有咏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伏波军士兵高呼着东海最常用的军号,以长枪向前突刺,忽然爆发的强力,立刻像是洪水冲刷污垢那般,冲去了最前的一片敌寇。
被压着打这么久,即便是因为计策,但士兵们心中都窝着火气,此刻一朝宣泄得出,立刻本发出了强大的威力。
而两翼那些提前得到命令,已经汇聚起来,此刻见到中军发起反攻,立刻响应的部队也同时杀出,他们从藏匿处推出了数门火炮,又架起雹铳,这是一种类似霰弹枪的武器,一次射击就能打出多发弹丸,在近距离具有极强的破甲杀伤,几乎无坚不摧,在中远距离,雹铳的破甲性会受到削减,但因为弹丸分散,却能对轻甲单位造成不错的杀伤效果。
而尼朋海盗中,除了那些喜欢模仿、靠拢“武士”身份的少数精锐个体会披挂具足,头戴兜鍪外,海盗的整体披甲率极其低下,奴兵更是连皮甲都没有,在火炮和雹铳的杀伤下,立刻哀声遍地。
蜂谷和哉方领兵行至中军,差一点才摸到前线,此刻遭遇守军忽然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心中立时恐慌大做!
‘健二猜得没错!中土守将果然有诈!’
那一轮杀伤,若是前头的也就罢了,他还可以咬咬牙,当做这是敌人的决死反扑。
但两翼传出的轰轰炮声和铳响,这显然不是“反扑”能涵盖的了的,只有敌人做好了准备,故意隐藏实力,好诓他们深入能够解释!
伏波军大营立在北面高处,往外多是崎岖不平的路,只有最西边沿海有一条平坦的道路可以通向岛内。
这种地形注定了部队较难维持一个完整的阵型。
不过东海的军力和海寇,在一点上较为相似:
他们都精于单兵,而疲于大兵团作战。
因为小股精锐厮杀是这片土地战火燃烧的主旋律,东海的地势不比北地一马平川,山川河流,相异万千。
白浪屿上的地形,相对来说还不算最复杂的那种。
此前驻守营垒拒敌,除了伏波确实是新军,还有很多毛病,所以战力有所影响,初上战阵并不熟练这个原因外,之所以外围丢失的那么迅速,也是因为长安有意保存部下的实力,在不断微操,调走、撤换前线军力,使得防线不断向岛内收缩之故。
寇潮的主力,肯定是袭向抚州,长安不清楚敌人的具体实力,也不清楚对方还有没有后续的增援。
所以他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让伏波军防守的十分顽强,万一把敌人碰了个头破血流,不跟他打了,伏波军只能主动出击,敌人就占据了主动,可以依托战舰之力,在海岸固守。
伏波军的舰队实力不强,若是打成这样,即便能驱逐登岛的敌人,也要受到不小的损失,这对注重部下伤亡的长安来说并不可取。
而若是放着不管,坐视敌人在岛上盘踞和己方对峙,等到抚州事毕,对伏波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伏波明明有实力破敌却不做,不仅有损军威士气,恐怕幕府那里也.....慈不掌兵,顾惜伤亡成就不了一支军队。
所以,长安选择采取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将其聚拢歼之的战略。
他不会给敌人意识到情况不对逃遁回去,再给战事平添波折的机会,而是要一举将登岛之敌歼灭!
为了示敌以弱,在初期的战略防御阶段,伏波军连火器都没怎么动用,为了隐藏实力,大营甚至是从战船上拆下了几门船炮放到山头向下轰击,战船所用的实心铁弹,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下对松散的海寇杀伤力很一般,但却能够向敌人传达一种虚假情报:
守军的实力不强,火器没多少,甚至要靠拆卸战舰上的船炮来为陆地提供支援。
而现在,却是到了这些长安,额......言语恳切,态度恭谦,从抚州申领来的火器大发神威的时刻!
三面夹击,长安亲率六十精锐卫队化作中军矛头,从营中杀出,恰是印证了黑川健二“凭高视下,势如破竹”的忧虑。
但即便黑川健二预料到了这点,甚至做出了防范又能怎样呢?
蜂谷和哉本来一心想要寻找那位“天马武士”,斩下对方首级,可此刻眼见那当头之人,银白假面,身披龙甲,手执长槊,势不可挡,沿路阻隔之人,没有一合之敌......他哪里还有斩首换恩的心思?
只恨不得马上退回船上去,可已是此刻,又哪里走脱得了?
他早该想到的,一位骑乘天马的中土武士,怎么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第一百五十九章:破敌
先前的交战中,伏波军损失了一些兵力,也被抓了些俘虏,而海寇亦然。
海盗都是些亡命之徒,不在意别人的命,却很在意自个的,毕竟海盗劫掠多为财富,有这类欲望的人通常比较怕死。
一经审问,恩威并施之下,能交代的多交代了,长安已经知道登岛敌人的构成,但因为没抓到地位够高的,对海上还有没有二次援兵也无从得知,但这不妨碍他利用现有信息击破当面之敌。
长安冲锋在前,大声喊道:
“贼将何在?蜂谷和哉何在!”
众亲卫们心领神会,纷纷高声附和:
“蜂谷和哉跑了!首领跑了!”
首领是海盗内部惯用的称呼,倒也不怕乱战之下被人听错。
此举对海盗倒是效果明显,海寇就和这世界上大多数邪恶侧的军势一样,打顺风战很行,侵略如火,但一旦局势不利,就很难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了,兵败如山崩、如退潮。
前面还在与伏波军交战的海寇,听到这番喊声,回首望去,发现自家的旗帜正在不断后移,敌人的蓝底白龙旗在大将身后,已经如一把锐利的尖刀,深深地刺入了战线之后,顿时军心大乱。
奴兵们已经被驯化的非常顺利了,在他们的主人权威尚在的时候,即便被驱赶去蹈火,他们也会一边恐惧落泪,一边走向那死地绝境。
但当其主人的权威动摇乃至崩溃后,他们也是最先“响应”的,奴兵对战局的势态感知完全可以称得上“敏锐”,“未卜先知”。
在防线尚且还勉强坚持时,一些“感应”到局势不利的奴兵,竟是纷纷转身逃跑,而那些海盗足轻们在发现卑贱的奴隶们已经丢下主人崩溃后,也根本没有让自己去给奴隶垫底的心思,也是直接丢下战线,向着后方逃跑。
黑川健二站在指挥部所,看着己方阵型几乎转瞬大乱,心中已经知道这下完了。
尼朋人尚武,“武士”阶级是其国家社会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简单理解为掌握武力的贵族,很早之前有尼朋人渡海来到天朝“向沐王化”,把天朝的一部分礼仪法度文化带回了尼朋,还有更重要的,东海那繁茂的“武风”。
现在没有学术结论能够认定尼朋的武士阶级诞生是受卫东列省的“武林”所影响,但两者之间确实有一些关联,东海的武林门派是除了天朝官、商、宗教三个领域以外,唯一一个能够在尼朋开设分支机构的领域。
在这种风气下,决斗之风也就应运而生,勇士单挑,西方称之为“冠军决斗”,震旦称为“斗将”,尼朋人称之为“一骑讨”。
这在尼朋国内战争中较为常见,但并不是直接影响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出战的人往往要么是年轻的后起之秀,要么就是盛名在外的沙场悍将,每一次出战都要抱定必死之心,战胜提振我方士气,战死则以牺牲激励军心,本质上是一种“演绎”性质大于实际意义的行为,不管胜负都能被诠释向利于己方的角度。
若是拒绝对方斗将的要求,则会对军心造成一定的影响。
而现在,莫要说拒绝出战,首领直接带头逃跑了,对海盗这样以利聚集的团体来说,他们甚至不会特别用心的去查证,只要往前一望,发现敌人的大将带头冲锋,势如破竹,己方的战线被不断撕碎、后退,而却没见到首领的行踪,就已经战意全无,开始只顾自个的生存了。
他是知道蜂谷和哉准确的方位的,在察觉局势不妙后,蜂谷和哉就迅速的命令身边人撇去身上能够暴露出己方“精锐”身份的装饰,然后开始后退。
黑川健二也立刻命令身边待令的部下,去接应首领撤退。
然而伏波军却早已锁定了蜂谷和哉的方位,长安的观察力何其敏锐,即便乱军之中,想精准的定位到敌将也是轻而易举,何况蜂谷和哉身边还聚着那么多人,即便仓促伪装,和远国进贡的,那名为“鸵鸟”的珍雀,把头埋进沙子里的行为有何相异?
他直领着亲卫冲杀,一路奔向蜂谷和哉的位置。
而蜂谷和哉又能怎么办,他舍不得散去这些精锐的老兄弟,还抱着守军或是一时之势的侥幸,更重要的......蜂谷和哉现在心里还有隐隐的期望,如果那位天马武士冲的太快太过,说不定,他还有靠身边人将其围杀的机会!
只能说海盗的贪婪是何其的令人可笑,即便在落水的时候,也还不顾死活想要去抓住散落的财物。
长安脚力极快,沿途遇到的海寇早已丧失了斗志,几乎没有造成什么阻碍,不过他个人的速度和亲卫确实有所差异,很快就出现了蜂谷和哉预想中的情况:
“天马武士”过于勇武,也因此导致其和卫队的阵型脱节!
蜂谷和哉刚刚下令斩杀了几名挡在他后撤路前已经有些慌乱的奴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蜂谷和哉,投降不死!”
他一回头,发现那头戴凤翅盔,脸覆青玉假面,一身墨色龙甲的武士,已经冲至身后不远。
蜂谷和哉心中又是惊骇,又有几分喜悦。
他立刻暴喝一声:“山郎!翔二!”
两名身材魁梧,十分壮硕的海盗立刻返身,各带数名部下向那不骑马的天马武士杀去。
蜂谷和哉眼中窃喜难抑,他在撤退的时候就已经和老兄弟们下达了新的战术,不仅是为了那一分可能,也是为了稳定部下的士气,危急时刻,一个新的战术,会让部队的心思有新的方向,也就不把此刻当做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毫不留情的击碎了蜂谷和哉的幻想。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名武士是如何出的手,长槊划破空气,如电闪雷鸣,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精锐海盗眨眼间就扑倒在地。
右边那人穿胸破背,左边那人尸首分离!
蜂谷和哉眼中的窃喜转瞬化作不可置信的恐惧!
人耶?
鬼耶?
神龙之裔!
长安轻松斩杀了仍敢反抗的几名顽寇,提着长槊就朝蜂谷和哉大步奔来,蜂谷和哉此刻连逃命也顾不上了,在长安砍翻了挡在他身前最后几名海寇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降了!我降了!上国将军!卑下投降,投降!”
长安的手并没有因蜂谷和哉出言投降有半分迟疑,长槊挥动,将周围几名对他有威胁的,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海寇斩杀,才重新放下。
而这时蜂谷和哉身边的海寇们也都反应过来,纷纷丢了刀兵,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的向长安叩拜。
这时,伏波亲卫们才匆匆赶至长安身边。
领军的萧破虏先命士兵将俘虏收缴,然后才一抱拳,单膝跪下,向长安沉声道:
“宋参军已领兵截断贼众后路......殿下神威,可战阵瞬息万变,诡道无穷,恳请殿下勿以一时之捷为重,思念长远!”你你有你你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长安对此略显惭愧,作为主将,冲杀在前没什么,但把亲卫都丢在后面单人突阵,确实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一种很不理智的选择,也就是这些海寇实力就是那样,被他击破了,若是换做更强的敌人,有准备的敌人,他这番冒险的行为很可能导致一场大败。
萧破虏又是南皋老人,长安对自己身边这些卫北系的部下,既有接触久了的亲近信任,又有因为对他那位母亲的敬畏而形成的一些特别的“重视”。
因为他清楚,这些人并不是单纯的追随自己,某种意义上,他们更是能够代表南皋在长安身边的影响力。
就和给长安写“起居注”的文吏那般,他们的存在隐隐约约表示着:
南皋宗姬在注视她的孩子......
于是他便对萧破虏解释了番,表示以后会多加注意。
而一旁跪地请降的蜂谷和哉则瞪大了眼睛,尼朋言语和天朝差异较大,皋鲜人时常将这点当做尼朋是“外国”,而自己则是天朝内藩的论证;但也有不少互通,而尼朋的贵族则是清一色的会用天朝雅言。
蜂谷和哉在当海盗后也渐渐学会了震旦官话,当然,分别带了一些岭南和东海口音是难免的。
因此他也能大概听得懂萧破虏和长安之间的对话,他的注意力几乎是瞬间就锁定在了一个关键词身上:
‘殿,殿下?’
第一百六十章:禽兽之国
经此一役,白浪屿守军阵亡、重伤的人共三百四十一,接近十分之一的伤亡,轻伤的数字是这个的一倍,算得上是一场血战了。
在蜂谷和哉投降后,登岛海寇也就此溃败,黑川健二在试图接应首领撤退无果后自行带人逃亡,但在离海岸还有几里地时被宋珩率领的伏兵截住,登岛的海寇自此几乎不存在成建制的兵力,全都闷头乱窜,大多朝着海边跑去,因为那里有船只接应。
不过宋珩给长安带去了一个大惊喜:
他见敌人撤的仓皇,料知前线大胜,于是在抓获了数百俘虏后,命手下的精锐换上海寇的服饰,伪装成溃兵逃向海盗一方在海岸建起的临时码头,随后,他命人纵火、引燃火药,制造混乱,竟趁机率领部下劫船,海盗码头被焚毁不说,舰队也乱做一遍,宋珩取险成功,竟真给他抢到了三条数百料的战船突围出去开回了伏波军港。
而他这番突袭起到最大的作用,还是在于对码头的敌人造成了破坏,让海寇的舰队在混乱中远离了海岸,又因为摸不清具体情况,不敢再轻易靠岸,因此没能及时接引岛上跑出去的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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