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48章

作者:月寒

  这些海寇要么在大风天,在经历登岛强攻、逃命这一系列耗费体力的过程,大汗淋漓又精疲力尽的情况下跳入冰冷的海水中,游上个七八里地,指望登上友军的船只,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大病一场,甚至干脆死掉;

  要么就只能跪在海岸上,被追击上的来的伏波军、镇兵所俘虏。

  登岛之敌,从蜂谷和哉口中得知,准确的数量是在三千七百人左右,而围岛的舰船数量则是六十四艘,还有两千四百多人。

  现在,前者彻底宣告覆灭,三千七百人里,只有四五百人得幸逃了出去。

  剩下的人船一汇合,要维持对船只的正常操控,最多还能再挤个七八百兵力出来,但这点数量绝无可能再对白浪屿造成威胁。

  这次仓促的危机,也算是结束了。

  但长安心知更大的问题还在之后。

  .........

  “啪!”

  案桌被拍的震响,那份经由多方口述的供词也在长安掌下四分五裂。

  “尼朋可是禽兽之国?倭人何不知礼也!”

  长安极少发怒动容,入天朝以来,或许也就征二一次,吴州城一次。

  但现在是第三次。

  实在是不容他不愤怒。

  蜂谷和哉这个海盗头子投降后很老实,比起之前俘虏的那些尼朋寇而言,他称得过分配合,以至于让审问他的吏士和长安都怀疑这个海盗头子是不是藏着坏心,情报有问题?

  但将俘虏们分开拷问后,得出的情报又大致能对得上,甚至杀了几个恐吓,也没吓出别的什么,就不由长安不重视自己手上这份供述的内容了。

  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向跪于堂下的俘虏。

  蜂谷和哉,登岛的寇首。

  “你在供词上,关于此次寇潮扰海的情报里,说此次扰我海疆之贼众主力,皆由尼朋海寇组成,为首的一共十五家,其中有五家是南海大寇,其余十家,皆是由尼朋国内贵族出兵组成......可有佐证?”

  蜂谷和哉依然是那副五体投地的跪姿,等到长安尾音落下,才抬起头,以一副十分卑微又滑稽的,下巴贴地的姿态大声道:

  “卑下此刻拿不出证据,但等抚州事毕,大龙主以神威扫海,荡尽寇丑后,卑下供述便有佐证!”

  “呵,抚州事毕......”长安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残书,问道:“之前的问题,你来答:尼朋是禽兽之国,倭人皆不知礼吗?”

  那上面的文字,如果眼前之人不是俘虏,长安甚至怀疑蜂谷和哉是在故意挑衅。

  什么叫......

  “敬答尊上:

  敝国非是禽兽之国,我民也知文教礼仪,然无义之道锁国,无礼之世害民,守礼不得生,我民便只能‘知而不守礼,行禽兽之举’。”

  蜂谷和哉卑微的敬答,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说他是一个有礼有节的乡野贤民也不为过。

  长安上一次对现实感到如此的荒谬又愤怒,是在吴州,知晓蛊惑民众镇军发起叛乱的,所谓“大裔子嗣”,只是一个篡变天编织的谎言时。

  那时他的情绪也是如现在这般,荒谬,愤怒,不可置信。你你有我没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起因正是这份“供述”。

  ......

  破门弃家,在尼朋泛指那些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与旧身份割裂,离开原来家乡的行为。

  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正常”去当个海盗,根本谈不上这般用词激烈的描述,无非最多找个理由和家里吵一架,自称要去外面闯荡,做做样子,乡邻乡亲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真要这么做,还要做出仪式、做出“盛大”感的,往往是那些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人。

  贵族。

  抛弃姓氏,家名,带着部下化身“妖魔”,从身份高贵的武家贵族,变成受人鄙夷的海寇,即便再是怎么光鲜,只要真龙帝国对其恶行的厌憎一日不曾消去,在整个东方世界,震旦、皋鲜、尼朋三国境内,就永远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普通人做海盗,甚至可以强行辩解一句是为了求生。

  但贵族呢?

  一些人这么做是为了实现野心、权势;还有一些人这么做则是受到了惩罚,被革除姓名后,连国人籍贯都不得保留,于是出海劫掠,将抢到的财富送回家中,私下还能和家门保持一定的联系,这样也不算孤苦无依的失乡人,死后都得不到香火供奉———尼朋人相信活人的祭祀和供奉能让那些遭受轮回之厄的灵魂减轻苦难。

  过去,在漫长的岁月里,天朝,至少抚州幕府肯定是清楚地知道,整个卫东海疆面临着的海寇问题里,有一部分是确切无疑的,来自尼朋国内的。

  但要说,南地的野兽人和绿皮就是要来骚扰,因为它们是纯粹的野蛮,毁灭之力的走狗,无法沟通,不能交流,那尼朋呢?

  天朝难道不能对尼朋施压,来解决如此常态化的,民为盗贼的问题吗?

  还真不能。

  长安的小姨妈,卫东驭主,尼朋人敬畏的将其尊为“大龙主”———他们以为溟龙能够掌管天下最繁富的抚州,一定是帝后最喜欢的女儿,因此将胤滢视为诸龙之长;

  溟龙胤滢,在有史可查的记载中,曾经多次出兵尼朋,正儿八经奔着打仗去的有两次,一次因为某些原因息兵,另一次则是真刀真枪在皋鲜南方,一条被称为白江的河流出海口打了一仗,此战东海水师以少胜多大败尼朋海军......但是猖獗的尼朋海寇问题,却很少得到过遏制。

第一百六十一章:群寇,国战

  原因有许多,但为世人熟知,就是三点:

  一是泛滥的民为盗贼问题,说到底,是尼朋国内的治理问题,其衙门效率低下,甚至在很多地方,尼朋人的“官府”在震旦人看来根本不能说是一个官府,更像是南方那些个土邦之间交战,战胜国在战败国的领地上设立的索贡官,只负责收缴贡税,平定叛乱,其他的一概不管。

  闹水灾是水灵发怒,闹旱灾是火灵贪玩,在凡间待久了;

  山匪为恶,魔物入村,那是自古就有的精怪———精怪的事和武家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你们冲扰了人家?还是去找神官祈福祭祀吧。

  总之,主打一个“无为而治”,率性洒脱自成一体。

  而尼朋的平民也在这种状态下展现出了超凡的忍耐力,根据震旦云游僧的记载,在尼朋很多地区,“公六民四”算得上是常例,“什一税”———什么都十分留一,是比较极端的暴政,介于这区间的,则是属于正常的“浮动范围”。

  前者在震旦人看来已是不能接受的苛政了,因为这六成税收是无条件的,没有任何保障的,相当于你有一个看不见的“领主”,平白抽走你六成收入,每年还要征召你去服役打仗,最多发一点干粮,但是不管是天灾人祸,他都不会对你有任何担保......

  但如果能维持在这个幅度,尼朋人极少会因此发动叛乱,云游僧在尼朋游历了十年,曾见到过的,由底层平民为主力的叛乱,除了入山为匪,啸聚一方外的绿林聚义外,几乎无不是由落魄武家发起的下克上,或僧侣神官们对世俗政治有独到的理解......

  因为信仰、种姓、以及超凡力量等元素,底层平民面对暴政很难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格,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幸运的拥有龙族这样英明,不朽,仁慈又威严的统治者。

  底层人日子艰苦,在国内活不下去,那不就只有落草为寇一条路可走。

  溟龙的舰队再强,军势再盛,如果不能打下整个尼朋,或是把尼朋人杀光光,那尼朋贫民变成尼朋海寇的问题就永远没办法解决。

  至于威胁尼朋的权贵阶层,让他们去管好领内的平民,宁可饿死为盗贼,不可失义与友邻......

  对不起,做不到(不想做)!

  尼朋也是一个有武力的大国,而且其背后......总之,尼朋的问题是用武力只能治标不治本———只能用武力来治标。

  然后,则是一种“默契”。

  尼朋这个国家社会的方方面面,没有哪个层面可以说和海寇完全联系不上的。

  当然,天兵不来那就是肯定没有,海寇都是本国极少数“自绝王化的海外弃民”为祸,国内肯定是清清白白的,那些弃民您随便杀,杀了不够国内还有,不行卖你一点;

  天兵来查了,那就是查出了一小撮坏分子,打生打死都请便。

  滚刀肉,提抖放哈,又不能真的给打死,实在没什么法。

  最后,则是有点虱子多了不怕痒的无奈了。

  袭扰天朝海疆的势力有哪些:

  绿皮、野兽人、黑暗精灵杜鲁齐、尼朋海寇、斯卡文鼠人、诺斯卡、游牧海盗、土人劫掠者、流浪海盗(什么成分都有甚至能看到矮人和精灵)、天朝叛军、不定时出现然后又消失的恶魔战帮......

  看到了嘛,在这些非人和类人势力里面,尼朋寇完全称得上是,面目最不可憎的那类了。

  甚至是“眉清目秀”。

  好歹他们抓了天朝的子民不是用去血祭或是吃掉,而是会索要赎金,也不会无脑制造大屠杀,献祭仪式召唤恶魔什么的。

  损失和破坏相对轻微,只能勉强容忍其存在了———当然,不妨碍抓到了还是打杀打杀,先打再杀。

  ......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建立在即:

  尼朋,作为一个属于秩序侧的文明国家,其从国家层面,并未与天朝正式交恶,为敌。

  底层人为盗,是尼朋官府不作为,以及平民为求生计故;

  偶尔几个有身份的,不是破落户,就是大族旁支,已经背弃家门,算是自家都开除人籍了的,也很难说是得到了国家层面的力量介入。

  出了海,就算半个自由人,还认不认是本国人,得看他自个的想法和作为,这确实谁都管不到,那么“民间交流”就不会影响国与国之间的外交。

  但蜂谷和哉在他的招供中,竟提到关于这次寇潮的主力,不仅一十五家海寇有十家都是尼朋贵族背家为贼,而这十家国内权贵,更甚是直接将族内武士、马备(常备军)派了出来。

  蜂谷和哉有一名相熟的海寇,主要在国内活动,名为海寇,实际上是另类的雇佣兵,雇主主要是国内的武家大名,在战争的时候雇佣他的势力去骚扰敌人......对方此次也在海寇联军之中,在和他联系的时候,私底下向他透露了此次寇潮的异常。

  以往寇潮,大多是气势汹汹来,恹恹而去,实际上也是以试探为主,能全身而退就算不错了,能抓住卫东水师巡海的空子上岸抢一笔那算是撞大运了......当然,之后也可能会在海上跑着跑着,撞到巡海的龙舰队就不一定了。

  “扰海”这个传统在海寇中具体什么时候形成的水也说不准,但总之就是有这么个类似海盗规则的玩意存在,主要目的不仅是劫掠,更重要的是大伙一起去趟雷,去一百条船回来五十条,那今明年的竞争对手不就少了一半吗?

  所以不去还不行,想保存实力,大家都去冒险你不去,那你就是今年扰海的开胃菜了。

  但以往的寇潮扰海,都是以那些个大寇们串联为主,像是这般国内名门弃家落寇的,本来就少见,更别提一下组成大军,做海寇,就和草原上的霸主一样,想当大寇,能打是其一,能带领部下发财是其二,同样还需要时间来积累、宣扬名声。

  草原上吞并部落可以滚雪球,打服了的败兵下一场就是自己的人了,但海战不管是自建船只还是俘虏船只都很难,组建一支强大舰队也需要不小的时间......正常来说,这就不正常。

  如此大规模的“弃家为寇”,并且短时间内组成大军,必然是国家、权贵层面注入力量的干涉,这相当于什么?

  一百家名门里,“家门不幸”,出那么一两个败类、弃子可以理解,一百人里出五十个?你你有我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换层皮就能继续掩饰?

  这和尼朋直接向天朝宣战又有什么区别!

  不管是抚州幕府还是上吴玉廷,到时候,会认可这种可笑的,连自欺欺人都算不上的解释吗?

  “他们已经被我们开除名籍,所以已经不算尼朋人了,行为都是个人自发,和我国无关”?

  尼朋人疯了?!

  也难怪长安在看到蜂谷和哉供述时那般愤怒,因为他的话里,表达出的,至少是表达出他所知道的,那些贵族们用来组织这次扰海寇潮,并且言之凿凿为自己掩饰的理由,竟然就是这般可笑又荒唐!

  长安审视着堂下的尼朋俘虏,目光愈发冷厉。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群盗扰边了。

  如果蜂谷和哉所言属实,那么,这将会是一场战争......

第一百六十二章:辞世

  从蜂谷和哉那得到的情报过于惊骇,长安甚至亲自上阵审问了番,蜂谷和哉也不曾改口———何况他在这点上说谎的意义是什么呢?

  等到抚州那边杀败了海寇,抓了俘虏,只要真如他所说的,这次扰海的“海盗”里,主力是尼朋国内的武家势力伪装的,那么这种事就绝对瞒不住,一抓一审就能得到结果,到时蜂谷和哉只会因谎报情报,遭受酷刑,死的极惨。

  所以从这点上倒推,蜂谷和哉也没有撒谎的意义,就只有为了立功主动交底的解释了。

  如此重大的情报,长安不敢怠慢,火速派人乘快船带去陆上,好报于抚州,在确定了白浪屿周围敌人的数量后,自己则领着伏波军舰队出战,主动进攻,尝试击破这些留下来围岛的敌船。

  他不知道此刻抚州有没有做好战备,想来应该是会的,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白浪屿上就点燃了狼烟,同时放飞了信鸽、快船......总之,任何能够传递信息的方式都用到了,加上近段时间本来就是“寇潮”期,沿海都会提高戒备,抚州的事应该不用他担心。

  但海寇这次气势汹汹,庞大舰队直扑抚州而去......原本看就不正常,结合蜂谷和哉的交代,长安唯恐其中另有变数。

  如果真是尼朋找借口对天朝开战呢?

  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所以他不能坐守孤岛,而是要尽快行动起来,形成一支在天朝海疆上的机动力量,这样才能对全局起到更大的作用。

  ........

  距离白浪屿的战斗结束,已经过去了接近半日。你你有呢想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此时此刻,袭往抚州的海寇舰队,尚不知晓他们派出的夺岛军队已经溃败,依然在坚定的向着他们的目标进发。

  抚州。

  尼朋人谓之“宁都”,将其和巍京并列。

  因为数千年来,尼朋对震旦天朝的主要印象与交流,都是从这座富甲天下的临海巨城起始的,甚至其一度认为抚州是天朝的首善之地,只是“宗庙”在北而已。

  南皋和上吴对此都有话说......

  尼朋作为一个国度,和震旦天朝在外交层面的关系是还可以的。

  天朝太大了,对位置刚好处在这个庞然大物身边的小国而言,对天朝只有敬而畏之一个选择。

  震旦、尼朋、皋鲜三国,国力和疆土都是这个排序,但震旦的体量是尼朋和皋鲜加起来十倍还不止,所以第一第二第三的排序,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天朝在外交上,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外邦”,并不特别区分。

  非我即他。

  在文化上,尼、皋二国都深度的受到天朝的影响,在名义上,两国都是天朝的“朝贡邦”,一年两年的,总会派使团去上吴“进贡”,确认主从地位,然后顺便进行一下文化交流和做做生意。

  但比起皋鲜关起门来自称“小中土”,以及因为同时面临游牧和海盗的威胁,除了玉廷以外还同时向南皋和抚州“进贡”,以其国为卫北之东,卫东之北的缘故,认为其国和卫北、东海的关联颇为深刻,在文化上几乎是完全遵循了天朝的礼仪法度......甚至其国内北境还驻扎着卫北的军队,沿海还有卫东修建的要塞,这种“几成一体”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