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49章

作者:月寒

  尼朋的独立性是要更强的,毕竟皋鲜人都直接拜神龙了,而尼朋的主流还是“大天神”“地龙君”“山海诸灵”等本土化信仰。

  不像皋鲜那般几乎就是天朝的外藩,而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虽然各方面都受到了震旦不小的影响,在外事上十分恭敬无异的,曾有西方的船队跑来尼朋,试图建立一个贸易网络,结果负责对接的办事官直接称:

  “本国的一切贸易事务都可在抚州进行,不需要建立单独的商路”。

  他们这样宣称的目的实际上是不希望外人频繁的进入其国内活动,在这点上尼朋人显示出一种独特的保守和封闭。

  而到尼朋人,作为“人”的这一层面,尼朋人对天朝的态度就十分复杂了。

  一面,他们十分敬畏天朝的强大,神龙帝国的存在,光是其权威在世上投射出的阴影,就能令尼朋人匍匐在地,表示臣服。

  另一面,在敬畏之余,他们又无不贪婪的觊觎着天朝的富庶,这种即慕其强,又贪其富的复杂,在尼朋人的统治群体———大名身上有一种很典型的例子:

  一名武家大名,能够一方面以自己前往过中土,朝觐抚州大幕府、朝谒上吴玉廷———如同朝圣一般为荣自诩,去过中土的看没去过的就高人一等,“土包子”,“乡下人”。

  一方面,他又能私底下赞助海寇团队,甚至默许自己领地上的真武士们离家,化作“浪人”肆虐大洋,不时袭扰天朝海疆;

  此前有海寇在尼朋国内募兵,放出的口号竟然是:

  “上兵不至,得其富;(上兵)至,即刻伏地请降,(天朝)宽宏,必收我等入中土,我等得其籍———不过役或徒!”

  翻译一下就是震旦天兵没抓到我们,我们就抢劫发财,要是被抓到了,我们马上投降,天朝宽宏大度,我们投降了不会直接杀,肯定会把俘虏送到国内去,以后我们不就能做天朝子民了吗?无非就是劳役或是徒刑罢了!

  震旦服役是有收入保障的,哪怕是俘虏苦役,也至少有基本的口粮,对公六民四,遇上天灾人祸要靠触犯律法,偷猎、偷采来维持生存的尼朋贫民来说,还真是能引动其“向往”之心。

  这就很烦。

  你不管他,他就来骚扰你,你一认真他马上就软了,跪的比什么都低,在海盗这一领域最常见的就是烧杀劫掠的时候非常凶狠,一打不过就马上投降,任打任杀不反抗。

  震旦商旅远行就很喜欢雇佣尼朋人做卫队,尤其是那种身籍明了的,吃苦耐劳的很;皋鲜的“小长城”防线甚至直接就有一支尼朋人组成的军队,作战勇猛,能苦战不退。

  皋鲜奴隶在尼朋国内是很流行的商品,而尼朋役兵则在皋鲜大受欢迎,不得不说也是十分讽刺。

  .........

  距离抚州还有不到百里的“联合舰队”。

  一艘三层大船上。

  一名青年武士,身穿白衣白裳,一身素白,袒胸露腹,跪在甲板正中,身后两名侍从一左一右,举着旗幡。

  甲板上此时聚着许多人,皆佩刀剑,着甲胄,武士打扮,此刻分列两侧,看着跪坐于中的青年武士,神色不一。

  此刻,甲板上的“大剧”正演绎到最高潮的部分。

  青年凄声高吟,以一种凄婉的语调,念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辞世诗:

  “樱落唐桥霜刃垂,

  两般恩义累身危;

  阵云未接先凋谢,

  不向南风不向北!”

  叹声不可谓不悲。

  围观此名家之落幕的武士们,不管心思如何,此刻也都纷纷哀叹出声,做出附和。

  青年一首诗吟罢,罢出膝前短刃,环视众人,清声道:

  “我生于大国,于清和上师门下受教,中土实乃我心之乡也;

  今随诸位至此,已全身土之义,帆再往前,便入大国疆境,我为臣子,实不能行禽兽之举,今与众人辞于此世间,以全我之道义。”

第一百六十三章:切腹

  说完这慷慨激昂的辞世之言,青年抽出短刃,将刀鞘放在腿边,直身跽跪。

  双手握住刀柄反举,将明晃晃的利刃对向小腹。

  “咿~!”

  直到此时此刻,当赤裸的皮肤直面那锋利的刀刃,脆弱的生命感受到那直接冰冷的寒意时,青年武士的心猛地颤栗起来。

  ‘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青年武士在内心反复询问自己,似乎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环顾四周,所有人的注意此刻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紧张、惋惜、不屑、哀叹......

  他们都在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止眼前这个身份高贵,有大好前途的青年武士自戕。

  切腹自戕,这是一位武家选择使用人生的最后时刻来追寻的极致之哀荣,尼朋的文化本就重视生死,死后要面临“轮回之厄”的他们是极其恐惧死亡来临的,也因此,自尽这一主动放弃自己生命的行为,被整个社会视为是一种大勇气的举动。

  即便一位平民,声称自己因为某种事由,选择用自尽来争辩,也会受到四方人普遍的关注,甚至在他自尽的时候,当地的武士领主都会前往进行观礼。

  而一位身份高贵的武士,选择使用切腹这样痛苦的自尽方式,如何还不能彰显出其大勇、决断、信义的美德?

  尼朋武家喜欢樱花,樱花花开花谢,转瞬即逝,美的时间短而震撼,恰巧契合了尼朋人的生死观念。

  是以,在事情已经定下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断这样一场荣耀的“樱谢”,那无疑是武家之耻,对一位武士的侮辱。

  青年武士的心转瞬沉到了谷底,他甚至不能犹豫,不能表现出在面对死亡时自己的怯懦,否则,他的行为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位生在震旦,接受了天朝上师的教育,身土两分,自诩是“宁土人”的青年武家,本该拥有显耀的前途,甚至有望继承家族的事业......但在大势裹挟下,不得不夹在两个“故乡”冲突之间。

  在万般无奈之下,这位青年武士选择跟随家乡的军队开往自己诞生、接受教育的异国,以全对家国的道义;又在与他的第二故乡挥刃相向前,为了践行心中的义理,在登陆之前“追腹”自尽......

  何其令人惋惜赞叹,何等的彰显武家义理之悲壮!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荣耀的事,对青年自己,对他的家族......包括是对此刻这些,站在甲板上,即将犯下寇国大罪的武家们而言,皆是如此。

  青年得到了义,家族得到了名,而作为亲历者见证此事的武士们,也仿佛能够从他们中一个成员的荣耀、大义之举中,得到一点分润。

  仿佛,只要他们中出现了一位道德高尚者,就意味着其他人不是什么卑劣之辈,仿佛能够藉此乃掩饰自己身上的污点。

  他高尚,就等于我高尚;

  他切了,就等于我切了———都是机会。

  没人会阻止他。

  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这条船上,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候他的死亡。

  哀伤、惋惜的人,却会将青年的切腹,见证“武家樱谢”看做是对自己的一种激励,因为其中表现出了武家的勇武,和为了践行自身奉行的义理,不顾生死的悲壮;

  不屑的人,则早就坚定了参战的观念,或许是将切腹的青年,看做一只被困在名为虚无道义的囚笼中,挣扎反复,最终放弃而死的野兽。

  ......

  “呀喝!”

  “嗤!”

  利刃破体!

  武士手握的利刃,到底是刺入了自己的身体,瞬间产生的剧痛让他的身体猛颤,几乎就要握不住胁差刀柄。

  他已经没什么犹豫的了。你你呢想我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于是,武士强忍着剧痛,将胁差自左向右,用力拉动。

  虽是用力,但胁差破腹的进度却很慢,眨眼间青年已是一脸惨白,满头大汗,但刀刃却才方方割至肚脐下方,可他却实在使不出更多的力气了。

  青年本来想要用最痛苦,也最能彰显武家勇魄的十字纹切,即从腹部自左向右横拉一刀,再自刀口向心脏以竖形切一刀,或是拔刀从心脏处刺入向下划破......整个过程必须忍住疼痛,一声不吭,方能体现出武家的修养,切腹用的胁差也要摆放整齐,不能直接脱手.......

  可利刃入体的痛苦实在令青年绝望,在疼痛和生命流逝的恐慌面前,他甚至担心自己无力完成一文字切,贻笑世人。

  于是只能咬住牙,屏起呼吸,尝试调动起全身的力量,移刀向右!

  鲜血淋漓,浸润了那一身白衣。

  大量的鲜血自青年腹口淌出,胁差短刀,划的不深,倒不至于和战场上被开膛破肚的尸体那般狼狈,至少肠子不会掉出来。

  武士的嘴唇已经发白,此时此刻,如是追求“樱谢之美”的极致,展现豪迈、勇武、淡漠生死的武家风范,他是不能有任何“失态”的,一切都要表现的风轻云淡,就好像他不是在腹部划破了一道血淋淋的,正在杀死他的伤口,而是掸去了衣襟上不小心沾染的一粒灰尘。

  甚至为了表现其漠视生死的豪迈,还要故作轻松姿态,吟诵辞世之句,或是说几句机锋,感悟之类的话。

  但切腹的武士张了张嘴,上下牙在打架,一个清晰的字都吐不出来。

  好在他的窘迫及时的被身后的人察觉到了,举旗的侍从向一旁打了一个眼色。

  一名头戴鹿角盔,身材在一众人中极为魁梧的武士沉默地走上前来,他双腿并拢,在切腹武士的身后,深深地弯下腰去,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礼,这才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双手握紧。

  切腹武士的思维此时缥缈着,向着此行的目的而去,他的视线变得很高,很辽阔,一眼仿佛就将东海的万里海疆,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自离别之后便朝思暮想的宁都烟火,看见了心心念的上吴绝景......他回到了抚州,在大幕府的宫殿群外,看见了一个身影,正随着朝觐的使团,小心翼翼的沿着贡道前进,最终,在六十六玉石雕成的长阶下,向着上方跪拜叩首......

  他想呼喊,想唤住那人,告诉他什么,可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视线又迅速的远离,最终回到了船队的上空。

  即将绝命的武士遥望着前方,陆地的轮廓若隐若现,那里有一座天下最为繁荣的都市,他渴望的地方,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可此刻,武士那超然的视角,却令他注意到了城市的上方,那看似平静的海面深处,暗流涌动;阴云密布的天穹,风暴正在汇聚。

  ‘舰队......家族......尼朋国......’

  那些疯子的行为,会摧毁尼朋,尽管这或许正是他们想要达成的某种目的。

  武士的思维已然支离破碎,在他身后,那名魁梧的鹿盔武士猛然挥出了手中的长刀,以惊雷之势,劈开了他的脖颈。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心里的最后一句遗言,最后一个疑问,被无人知晓的问出:

  “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一百六十四章:双龙双姝

  抚州是一座常住人口高达一百五十七万的大城,还不算流动人口。

  农昌的粮食和广袤的大海,共同撑起了这样一座宏伟的都市。

  贸易是这座城市的核心,若以产出论,抚州城的一条街,就能顶得上地方上一个镇的收入。

  而守护抚州繁荣与富庶的军队,则是当之无愧的卫东最强军。你你呢呢呢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天朝海军有两支主力,分别是“龙”、“玉”两支舰队。

  龙、玉舰队,一内一外,一攻一受,龙舰队的主要使命是戍卫天朝海疆,而玉舰队则是天命巡海,威伏四方,曾多次远征到过旧世界,负责去协助世界另一头的秩序盟友,摧毁遥远的天朝威胁。

  其中,龙舰队的母港就设在抚州。

  而抚州幕府的六大常备军中,静海、镇海、宁海三支精锐的主力都设立在抚州周边,除此之外,还有东宫六卫,这支包含了龙宫亲卫以及抚州城防力量的精锐大军驻守。

  可以说,因为同样要不时直面战火威胁之故,除去巍京不论外,抚州的军力在整个天朝的城市中是仅次于镇守长垣的卫北南皋。

  任何想要进攻这座东海都城的敌人,都需要抱有堪称疯狂之决绝勇气,更要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的代价。

  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占领这座城市。

  抚州有三防,舰队,驻军,以及承帝后之命,坐镇于此的:

  神龙帝女。

  ..........

  在历史上,风暴之主公开莅临卫东的次数都并不多,飙龙肩负长垣守卫之职,很少会离开北方,除非出现了极其重要的事件,比如某个混沌军阀自北方崛起,而费拉的西人竟不能制,宗姬于是选择跨洋远征,拉一把西边的秩序盟友这类。

  宗姬突访抚州,即便幕府内臣中能知道这个消息的也极少极少,海寇就更无从得知:

  卫北的宗姬殿下此刻正在抚州“做客”。

  就更加不知道他们的主力舰队刚刚从宗姬之子的防区经过。

  而这个无人能够提前料到的变数,则成为了此次他们进攻抚州城的最大变数。

  虽然是为了吵架抓儿子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妙影能够坐视外敌对天朝的侵扰。

  即便东海不是她的防区;

  即便她刚刚才和兄弟动了手;

  即便妙影强硬的表示要调北兵南下,协助(接管)海祺防务,使得胤滢的大为不满,甚至差点又动起手来———要知道,卫北军队进入卫东,第一座大城就是海祺,这里算是卫北的东门户,卫东的北门户,妙影长期希望将这里划归南皋管辖。

  历史上,北兵大举出动,目标海祺的军事行动,十次里大概有四次是奔着夺城去的吧,这肯定会让胤滢极为不满,不过这回是她想抢兄弟儿子在前,真闹起来,大家都不是很有底气.......

  但是,在狼烟燃起,急讯传回后的第一时间,妙影立刻就做好了真正的,字面意义上“协助”抚州的准备。

  至于胤滢的态度,作为长女的妙影并不在意。

  而胤滢虽然日常任性,(对侄儿)为非作歹惯了,但也知大是大非的问题,即便很不喜欢长姐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的态度,但在敌人当前,她也并未对兄弟的命令表示发对。

  默许就是认可。

  “我去海墙,你在廷中坐镇。”

  妙影又对胤滢如此说道,所谓海墙,乃是抚州在沿岸地区修建的一座绵长的防御工事,主要作用就是保护城市不受敌人的直接打击,否则若是贼寇采取骚扰战术,隔着远远地就往岸上发炮,砸入市区,他们最后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但对抚州这座寸土寸金的贸易城市来说,平白遭受了损失,所以就需要有如同城墙一般的防御工事限制这种情况发生。

  但唯独这个提议让胤滢表示了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