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不要拿舰炮和岸防炮对拼。
它输了,还可以转移阵地,无非炸掉那么一个火力点。
船输了,可就只有葬身大海的结局。
何况炮台往往不止一个,拿战船和岸防炮台对轰是极其不划算的行为,这种事往往发生在敌我力量差异巨大的时候才会出现,否则一般来说,海盗们试图攻击一座有完备防御力量的港口,正面进攻永远是最最最愚蠢的选择。
冲在最前面的那条不知名的战船上,船头站着一位没人知道名字的海盗水手,他看着眼前耸立的高墙、要塞,怔怔的,甚至丢下了手中的长刀。
火焰将他的脸庞照的透亮,也让这个习惯了近来海上阴郁灰沉颜色的水手,再一次看见了好像故乡祭神时那般绚丽,灿烂的火光。
“嘭!”
一枚烧红的实心铁弹,自船头轰入,将整条长船从头到尾透了个对穿,水手的身体在炮弹运动轨迹的边缘擦过,被打的粉碎。
炮弹和弩矢如铁雨般自苍穹倾泻而下。
大炮的怒吼响彻天际,这支作为先头部队的快船竟然瞬息之间竟然就呈现了如火油下的雪花般消散的趋势。
而此刻,还没有一条快船进入抚州港口的范围。
“大人......”
看见这一幕,武士沉默了。
他们不可能把尼朋国内的神风舰队拉出来参与这次袭击,那么面对这样的防御......
而年迈武士依然面无表情,他只是冷冷的从喉咙中吐出一段象征着某种审判的话语:
“全力进攻。”
“现在可以告诉其他人,我们的内应已经开始在城内制造混乱,只要突破海墙,宁都就无兵可用,无险可守,”
第一百六十七章:炎霖
前锋军的惨状震惊了整支舰队。
在抚州海墙那密集到几乎超越这个时代应有之水准的防御火力下,如雪花般消融不单单只是一句形容的话。
因为抚州太大太强,敢于敌对者寥寥无几,因此世人反而不清楚它到底有多么强大,以至于在如今冒闯龙潭时,海寇们才惊恐的发现这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对手”。
这座聚集了东海之富的城市,不仅有着碧海上首屈一指的繁荣,在真龙那漫长而称得上整体贤明的统治下,也将其积蓄的财富化作了身上的护甲,手中的武器。
只是龙威初动,便干脆利落的摧毁了这支不要命的前锋军。
然而,这样的惨状固然可怕,却还不至于直接打崩一支气势汹汹的海寇联军士气,何况他们有“抚州只一墙之力”的幻想,以为只要冲破海墙,其后就是唾手可得的财富。你在林我你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因此,尽管心中震怖难安,海寇们还是依照着既定的战术开始排兵布阵,朝着海墙推进。
海寇们劫掠大洋,袭击过不少港口、城市,已经总结出了一套技巧经验,在尼朋人的认知里,一座富裕的城市,防御强很正常,要塞、炮台这些都是有钱就能大把大把修,精兵也是能拿钱砸出来的。
但是多数港口城市,其最硬的部位,也就是外面那层壳子,内里是相对脆弱的。
何况他们要做的也不是把这层防御完全撕碎,只要能砸出那么几个缝隙,大兵上岸,进入到海盗们擅长的乱战领域中,因为不是自己的地方,海盗动手是不会有顾虑的,放火、屠杀,制造混乱,这是有利于他们而不利于守军的局面。
他们只求财,不求地,只要能挤进去,能抢多少就是多少,所以硬归硬,是觉得勉强还能打。
因为联合舰队的规模太大,船只的数量太多,出发时足有千六百条大小战船,除了国内聚齐的兵马占了六百,其余的都是汇聚的海上群寇,其中甚至有一些不是尼朋寇序列的南洋海寇也混了进来。
天朝是东方秩序的主宰,宁和之道广泛传播于皋鲜、尼朋,甚至在印地都有不小的影响,因此大国身畔,小国安息。
东方三国上千年彼此间没有爆发过真正的国战......尼朋国内诸侯林立,征伐不断,但也从来没有聚起过如此规模的军势,因而此时的联合舰队中根本不存在一个能够顺利的指挥如此规模大舰队的统帅。
即便是武家核心组成的“本营”,其影响力也就仅能百分百对本国兵马起到绝对的掌控,其他的海寇也就只能各自编组,按着以前的组织程序“自由发挥”。
这种情况下,这样一支规模浩大的舰队,看似乌泱泱如黑云压顶,实际上阵型却松散的很,像是落花一般,一边是三五抱团,一边是残花断瓣,一边又是铺地成砖。
不过因为神官僧侣们的存在,以及武家们许诺的“恩赏”:
劫掠之财、信仰之义、武家之赏......三种因素叠加,倒确实是在推动着贪婪的海寇们不断前进。
海面上风浪迭涌,帆桨鼓动,在义利的号召下,这些尼朋寇们倒是拿出了往日在大洋上厮杀夺食的血性,按着号令拼命向前突进,颇有几分国内合战的汹汹气势。
尼朋人在火器技术方面颇有独到之处,在其十国岛西南,一座震旦人称之亶州,尼朋人谓之多祢国的大岛上,火器技术从这里由震旦传入尼朋,多祢也就成了尼朋火器的起始地,岛上的居民多成了造铳工匠,靠着向国内外输出火器成为了一方独立富庶的小王国。
原本尼朋也是造炮的,但是因为火炮对建筑的杀伤力太大,被称之“国崩”,幕府以为不吉,又受到大名、武家们的地址———火枪不一定能打的到在本营坐镇、在天守阁总览战局的大名、高阶武家们,但是火炮可说不准会砸到哪去。
因此尼朋很早推行了禁炮令,限制火炮在战场上的发挥,因此其国内火器就一直在造铳上发展,反而有小长城,要防御塞外蛮的皋鲜在造炮上得到了南皋的扶持,发挥不错,皋鲜炮队甚至得到过长垣的征召,在对外犁庭中立下过不少战功。
因此尼朋的战船轻远射,重接舷,其船身普遍细长,目的就是为了减少受击面,同时能快速靠近敌方船只,然后在接舷战中发挥尼朋浪人近战的优势,用悍不畏死的突击进攻迅速打崩敌方船员的士气然后夺取胜利。
尼朋的战船上会专门培训一批视力敏锐的人,让他们专精火铳,以及如何在混乱的海战中锁定地方船只上疑似头领的人物,然后使用精度极高的“铁炮”(火枪)进行精准狙杀。
尼朋人的这一招过去非常吃香,即便是在面对诸如绿皮、野兽人这类非人的怪物时也能起到很好的效果,只有在和黑暗精灵对上的时候稍微吃点亏,但凭着又穷又敢打的特性,对顾惜伤亡(怕死的是自己)的杜鲁齐来说,也没必要和尼朋海寇过不去,所以双方反而多有合作。
不过此时,在面对火药武器的发源地,东海大洋上真正的霸主:
天朝卫东列省镇海幕府时,尼朋人的联军只能吃尽了己方不擅远战的苦头。
他们试图快船突进,可在密集的火力下,又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卫东的战舰一艘没露,只凭岸防工事就将他们揍的晕头转向,虽然火药发源地在南皋,但抚州因为有海战的需求,玩起火器来也是不遑多让。
南皋造器重威,千炮齐发,大军糜烂;而抚州的火器就更注重势能一些,花样更多,更繁。
比如炎霖火炮,这种用来对付大规模步兵单位极其有效的火箭炮,在抚州就得到了改良,变成了口径变小,范围更大更扩散的真“火箭炮”,被铸成虎形的炮口一弹轰出,漫天火光垂落,将海面映的橙红,仿佛一场火雨降下。
这种开花弹的威力不大,落到人身上,甚至只要不是中脸打头都不一定会死,但里面却融入了一些引火的物材和精脂,能够燃烧很久,入水可数弹指(一弹指约7.2秒)不熄。
对木制,还要涂油封防潮防腐的海船来说却效用非凡,很快,许多海寇的船只就燃起了火焰。
比起直接命中造成的伤害而言,起火反而更加的打击士气,在炮弹齐发的轰击下,不得已还要分出不少兵力前去扑救,甲板上哄哄的乱作一团。
而即便是一些船只成功的穿过了海墙的火炮轰击范围,突岸登陆,接下来的环节也并非是他们想象中的,能够发挥己方优势,属于己方擅长的肉搏。
密密麻麻的工事、哨堡之间,已经被提前放置了路障、加固了防御,导致能够让步兵登陆、运动的空间很少,而在工事和工事之间偶有的空出的小道,则都被全副武装披挂的抚州锐士把守着。
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但凡是个聪明点的海寇就根本不会有冲击这样一支全甲步阵的想法。
但是不往前,是等着被收割,守军具有地利,他们此刻既不能投降,也不能后退,否则再趟一遍海墙的雷阵?那更是有死无生。
只有向前拼命一条路,只能希望抚州的守军如他们此前被宣传的那般,可看不可用。
凡是富庶的地方,官民就大多不擅战,这不只是尼朋人自己的认知,更接近一种普天之下放之皆准的道理。
尼朋国内有一些被称为“座”的城市,以商业和文化繁荣著称,相比大部分都属于乡野的尼朋国内来说非常富裕,靠进贡得到了自主的权利,历来都被当做强势武家和幕府的肉票提款机,对商人,尼朋人是既羡慕其财富,又鄙视其懦弱。
在他们看来,天朝是世上最富裕的国家,抚州是震旦最富裕的城市,这里的居民不用种地,也不用辛苦经营都能混得饭吃,那么哪里会有什么卖命拼杀的勇气呢?
贫穷的武家虽然被公卿们排挤,但他们也是最遵循武家义理和技艺的,贫穷的农民虽然卑贱,可要是能吃饱饭,那是真能操刀见血,这是尼朋人笃信的道理,大抵是一种野蛮最强大,贫穷更高贵———文明则弱小,富裕则懦弱的蒙昧逻辑。
于是登陆的部队硬着头皮向前进。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陆上的战争并不比海上的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在海上,他们顶着抚州的火炮、床弩、火油等防御器械前冲,是稀里糊涂的死,靠运气希望能活下去。
而在陆上,面对结成密不透风铁阵的抚州军,海寇们则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倒下,在枪林箭雨中被屠杀,没有侥幸庇护,没有赐福降临,神龙的钢铁与烈焰毫不留情地碾压,撕碎着来犯之敌。
尸体垒积,前溃后继,一些绝望的海寇试图跳进海水中逃生,可海中同样有着可怕的威胁。
真龙威伏百灵,抚州圈养了许多海兽作为其海战力量的补充,它们此前蛰伏着,作为一种后手,此刻却也张牙舞爪的,开始袭击那些已经靠近岸边的船只、海员。
风越来越大了,增长火势,整个海墙入湾处,火光通天映亮,哀嚎与怒吼不断。
冲的最快最前的海寇们已经死伤了许多,士气濒临崩溃。到了这个份上,即便真的抚州财富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也不是他们能考虑进去的事情了。
第一百六十八掌:龙吟
登陆点化作了屠宰场。
抚州军士以一种无情的高效杀戮着登陆的敌人,海寇们绝望的发现,即便侥幸度过了被岸防火力直接打击的阶段,踏上陆地的他们面对的仍然是无法战胜的敌人。
而此时港外的海寇舰队却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可以接受前锋军的损失,却无法再接受这一批登陆军队的覆灭,否则那样势必会对整个舰队的士气造成极大的打击。
于是主舰上打出表示增援的旗语,派出了第三批入场的部队。
漫天黑羽忽然从高空俯冲而下,潮水翻涌,人头攒动。
许多此前在白浪屿被长安杀死、抓获的“鬼武士”们加入了战场。
这些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妖物,安小二曾惊鸿一瞥,在海上看到了大批的“水鬼”露头,长安巡查事发地的时候,伏波军战船也遭到了大量的水中鱼怪袭击,还有天上的鸟怪。
而此时出现在抚州城外的水、鸟二怪,数量又何止百倍、千倍的多于当时!鸟怪可以飞天,鱼怪可以潜泳,皆不用依赖船只之力,因此海寇舰队的实际数量要远比看起来还要大许多。
鱼怪无非是水中厮杀,或是登陆上岸,对付起来实际并不比普通的海盗麻烦多少,它们虽然力大身强,可灵敏不足,肢体僵硬,像是活化的溺尸,这点在战阵中反而更加致命,只要阵型不乱,抚州守军应对起来反而更轻松。
麻烦的是那些能飞行的鸟怪,群聚起来时,却有“云隐”之能,可以遮蔽身形,此刻铺天盖地如黑云倾下,威势十足。
抚州怎会因这点风浪动摇,天灯部队已经升起、天马军团扇动双翼严阵以待,还有雄伟的天舟战舰上,司天丞们引动着风雷之力,将天空化作和地面同样密不透风的防线。
而鸟怪们始终是肉体凡胎,虽是异类,有飞行、怪力、强悍生命的特性,但始终不是不死之身,爆头依然会死,身体受到重创还是无法维持飞行,如此便足以将它们解决,若是双方鏖战,抚州军定能大获全胜,但是......
如果这些机动性极强的飞行敌人,“避战”呢?
......
“海、天之敌......”胤滢抱胸而立,那对曾反复蹂躏挤压过小侄子的丰满在其臂膀中可谓受尽了压迫。
这姿态和左侧双掌合什,十指相印于身前,威严尊贵的宗姬相比,多了几分独属东海之主的不羁。
双龙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什么。
这些过去不曾,至少是不曾这般大规模出现过的异种妖物,其古怪的形态,令她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些事:
关于龙族那古老的......甚至,更要追溯到古圣降临之前时代的......
敌人。
胤滢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之色。
“莫非时机已至......”她低吟道。
因为尼朋奉行高度的锁国政策,甚至对天朝也是如此,在文化和艺术上他们和天朝有许多交流,但具体到详细的乡土人文却又颇有些严防死守的意味,比起向天朝不设防,几乎全面开放的皋鲜来说完全是两个极端。
从天朝去往尼朋的上使会得到武家、公卿一致的隆重接待,可以在大名藩邸、大神社、安京幕府等地前拥后簇,可却很难脱离既定的轨迹活动,因此天朝和尼朋之间的联系长期以来也只能停留在一个彼此都算“深入了解”,但又不够密切的阶段。
不过这样也算正常,毕竟像皋鲜之于天朝那样不设防的国家关系才是世上罕见的。
因此,即便最是以隐秘、无孔不入的渗透而闻名的鸦卫、月后密探,也很难深入渗透到尼朋的核心事务中。
那个岛国境内有很多地方,是连自己国内的平民、中下层权贵,传承了几十代人都不曾有人知晓过的隐秘和禁地。
而秘密很多时候都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威胁。
依妙影和胤滢的性格,她们都不是会对这种天朝疆域之畔的威胁视若无睹的人,何况尼朋一面向天朝朝贡,一面又并不算恭顺,按照东海之主的霸道,她早就应点齐兵马长驱直入,用舰队的大炮敲开尼朋的国门才对。
可是......龙帝曾经下过诏令,让子女们“忽略”尼朋国内的事情。
龙帝说话的水平比另一位以“帝”为名的人物要好很多,至少不会和自己的子嗣们都弯弯绕绕的打哑谜,让下属猜心思。
这基本上是一种意思很明确的“暗示”:
龙帝不希望子嗣们去深入尼朋国内发生的事务,即便这种忽略可能放纵了上千年来,尼朋海寇不断扰边的行为。
胤滢在这点上得到的信息要比长女更多一点,因为她的辖地是卫东,刚好就是震旦直面尼朋的一侧。
她曾数次因为种种原因,试图出征尼朋,扩大天朝对这一衣带水之邻国的影响力。至少,如果天朝能在尼朋的十国岛驻军,那么就能极大的减少巡海所需要耗费的兵力,以及限制尼朋本土海寇的肆虐无忌。你在林有在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为此龙帝给六女下达了专门的旨意,其中明确的对胤滢说到:
“尼朋的问题很大很麻烦,即便是我也不一定能把事情完美的解决,而且现在我没时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它只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被解决,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的,除此之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用功,不要过多掺和”
这些明确的旨意限制了胤滢自由发挥,即便随性如她,也不会轻易违背龙帝的意志。
所以,即便身为东海之主,溟龙在上千年间,也只能对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尼朋问题采取不管、不顾,只针对其外部进行限制的措施,这着实不符溟龙的本心。
如果龙帝所言时机将至,那她会毫不犹豫的投入其中,将这个世上为数不多让她长期烦扰的问题给解决。
......
而妙影则是冷冷的注视着苍穹,那支畸形的鸟怪大军一登场,并没有选择去袭击前线的守军增援海寇,而是选择化整为零,乌泱泱的朝着城内摧去,看势态,不像是为正面作战来的,竟像是一心直扑抚州内城大开杀戒一般。
宗姬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中,紫光乍现。
刹那间,妙影的瞳仁便化为一片纯粹、炽烈、毫无杂质的白———那白光纯净、炽烈,带着雷霆划破黑暗、涤荡万物的危险气息。
青色的电弧如灵蛇般在她身周游走、炸裂,不断发出躁动的噼啪声响,连空气都开始震颤。
即便是同为真龙的胤滢,此刻亦明智地选择了避让,莲步轻移,离开了长女身周那片愈发狂暴的领域。
城内的士民显然知晓海墙处正在爆发的激战,却并无多少恐慌。
有真龙坐镇,又有抚州那不逊于南皋的铜墙铁壁,区区海寇?想打破海墙,纵是千年之后,即便千年之后也是痴心妄想!因此,大多数人虽因战时禁行令而不得不禁足安居屋宅中,但这世上总不乏好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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