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57章

作者:月寒

  庄严,完美,如同一尊精心铸造的、代表无上权柄的神像,昨夜那个散发侧卧、素衣微敞、以蛮横的姿态和力量,与温暖、芬芳的肉体禁锢长安的女子,仿佛只是在他畏惧压力下产生的错觉。

  褒奖的流程按部就班,朝侍展开诏书,以那独特的高昂腔调,高声诵读起来,内容无非是褒扬忠勇,肯定战功,言辞华美,格式严谨。

  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将领便出列半步,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后由另一名内侍端上早已备好的赏赐,盛在金盘中的金银、礼器、锦绣绸缎,不算特别丰厚的嘉奖,东海本就富庶,坐上官位的人再怎么不会穷,但厚赏是留给东海之主实施的......而即便如此也没人会不羡慕这些人。

  轮到了长安,内侍唱出“伏波将军——诗妙安”时,殿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向他聚来,偷偷看不好意思,也有失礼仪,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观赏这位真龙世子的美姿容,何乐不为。

  真龙有名无姓,其名便为天朝国姓,虽不避讳,但是不会被取做姓氏。

  长安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长安,因为是禹尧给他取的,理论上也可以姓禹名长安,不过因为当初他来历不明,禹城氏人对是否留他都心存顾虑,所以他就没有正式以禹为姓,长安二字则来自当初那个战死的长垣士兵。

  后来入天朝,为真龙抚养,龙女为了在养子身上留下印记,同时表现自己的宽宏大量,便让长安在未曾降世过的魂龙诗阎摩和她的妙影二字中,选取一个加到名字里去。

  龙女对长安有抚养之恩,所以他就取了妙字;而魂龙精魂是长安能战胜云渊并且活下来的关键,魂龙又是长安血脉上的龙母亲,又对长安有救命的恩情,所以他就以诗姓在前。

  诗妙长安听起来有点怪,天朝很少有四字名,除了复姓。

  而对养子不把自己的名排在最前面略感不爽的宗姬大手一挥,给长安在官名上隐去了一个“长”字,长安,长治久安,长久平安;而妙则本意指美、好,意向略有重合,所以长安在天朝的正式名字就叫“诗妙安”,听起来倒像是个女子的姓名。

  但因为长安习惯了原名,所以亲近的人还是以长安称他。

  长安规规矩矩地出列,行礼。

  他能感觉到,高座上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也可能只是珠旒晃动造成的错觉。

  赐给他的是一柄装饰华美的仪剑,由内侍将托盘举到他面前,他双手接过,触手冰凉沉重。

  剑很熟悉......长安很快记了起来,这是他在南皋时看过的,龙女收藏的百兵中一柄。

  公开的仪式简洁而高效,如同一次临时阅兵,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褒奖流程已毕,众人再次行礼,依序退出。

  就在此时,那高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却让长安的脚步生生顿住:

  “伏波将军暂留。”

  放学了,其他人都背着书包兴高采烈的跑出教室、校门。

  只有自己被点了名字,单独留下。

  放课后の单独辅导.avi

第一百七十八章:奏对、革职、拆散

  长安被留下的事情很简单。

  奏对。

  他的伏波军是第一个汇报敌情的防区,就是最早和敌人交手的军队,这次战事爆发的十分诡异,肯定是要仔细研究的。

  所以长安就被单独留了下来......才怪。

  他能说的要么在之前火速传递的军情奏报里,要么就已经和兵部那边交接了,理论上是不存在还要让他单独奏对的空间。

  只见高座之上,那庄严,威严,仿若一尊君临天下帝王般的女君款款移步走下御座。

  “伏波将军身为北人,不远万里义助海东,可谓劳苦功高......本宫着实为胤亲有这等柱国之臣辅佐感到欣慰,便越俎代庖,特赐伏波将军可近王阶前。”

  一旁的朝侍便大声唱颂:

  “......赐伏波将军尊氏诗尊讳妙名安,近王十步,可于阶前听谕。”

  从御座上走下,正好是十级台阶,所以近王十步就是可以直接站在台阶下,算是非常荣耀的恩赏了,是离真龙最近的朝臣。

  长安深吸一口气,有些兢兢战战的往前挪动步伐,站到了金阶下。

  距离龙女站立的台阶只有不到两个大跨步的距离。

  “臣愧领。”

  他不觉得龙女母亲这是在嘉奖自己。

  虽然情商不是很高,但长安直觉感到龙女这是在说反话。

  什么身为北人义助东海......长安还没迟钝到觉得这是在称赞自己。

  之前一直惧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已经酝酿十足的风暴,可能因为怜惜而不将它的必经之路彻底摧毁,但破坏是必然到来的!

  昨天的重逢相见,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甚至发展向了长安思维混沌,难以启齿的方向......但无论如何,母子之间的裂隙也算是修复了。

  那么,就该清旧账了。

  今天的“小朝”正是契机,恰如长安当初误入胭脂殿一般。

  因为有一个再合适不过,长安无论如何也只能心服口服的,“拿”他的由头。

  “哼。”龙女冷哼一声,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态啊,昨夜用简单粗暴的温柔软化,重新“收服”养子的是她,翻脸要算旧账的也还是她。

  “天朝制度,王道为基,最重赏罚分明,伏波将军示警、拒敌皆有功劳,本宫代胤亲嘉奖,将军可有疑。”

  “儿......臣不疑。”

  龙女的气势顿时化作滔天风浪,向长安排山倒海般压来:

  “既如此,尔伏波军驻地白浪屿,去抚州东南百六十里海域,其本职乃是守土保境,踞岛防海,尔未领调令便私自动兵,丢下驻地———谁准许你擅自兵入抚州?”

  “断事官何在!”一声厉呵,吓得少数留在殿内的人员中一名中年美妇一个哆嗦,走出了队列。

  “臣在。”

  天朝的军队体系相比政治而言,统一的程度更高些,妙影作为天朝军队的元首,创建了五军都督府制度以协理天朝军事。

  都督府又分大府与小府,大府指妙影开创的那个覆盖整个帝国军队的五军都督府,小府则是东南西北中五域自己开设的部分,属于前者的下属机构但独立性较强,在不涉及全局战争的时候,小五军为主,一旦涉及到重大的,可以上升到国战层面的战争,就由大五军主导。

  前后中左右五军,中军主要负责军政事务,断事官便是中军都督府门下的官职,负责统领司法事务,是天朝军队的最高司法机构。

  “身为统帅,擅自调兵、擅离驻地、擅入王畿,依国朝律法,该治何罪!”

  那断事官心脏砰砰跳个个不停,但还是咬着牙,哆嗦着回答了真龙的问题。

  “依,依国朝军法......引海东陈例......革其军职、暂,暂押待审......”女人很聪明,首先从国法层面,正面回答了真龙的问话,然后马上援引了地方的陈例,天朝疆域辽阔,虽书同文车同轨,一家法不能管好万家人,因此以“域”为单位,四方五域都对内实行因地制宜的办事方法,比如卫北对斗殴就管的很严,因为防范于未然,斗殴对纪律严明的卫北来说已是十分严格的,破坏制度的行为了;而在卫东,斗殴就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不是太恶性的。

  但在意识到自己这一回答,就已经把南皋世子的军职开革,还要监押候审———女人似乎已经感受到身旁同僚们倒吸凉气,内心疯狂感叹‘她怎么这么勇’———的断事官话锋一转,鼓起勇气找补道:

  “但若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则亦可不以成规而责之,国朝亦多有此先例......伏唯圣裁!”

  说完最后一段话,女子直接伏地不起。

  好在宗姬没有为难她,冷冷注视着长安:“伏波将军听到了,革除军职,暂押后审。”

  “......”长安点点头,没说话。

  “这你又认是不认?”

  “臣不疑。”长安自然这般回答,经过胤滢的调教......相处,长安的心态和思维方式均有不小的变化,不会再那么轻易钻牛角尖了,现在他大概知道母亲想做什么了,所以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哀怨的心理。

  见养子总算懂事了不少,妙影心中略微感到欣喜,她认为这完全是自己学习凡人经验,然后提炼出来的教育智慧发挥了作用,让崽子开窍了。

  于是她险些没有维持住冷若冰霜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欣喜,好像急不可耐宣布一般的意味:

  “本宫知道事出有因,不过法度在前......倒是委屈你一阵。”龙女长袖一挥,追道:“你是北人,籍在南皋,按律与东海无涉,本宫不日返回南皋,你便随本宫一道返回北地,届时,本宫会亲自审查你的事情,不会冤枉有功之士,亦不会放过作祟之贼!”

  “可是不可。”说完,龙女微微颔首,姿态高傲,但却是给子嗣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儿臣无......”长安略显犹豫,他倒不是不想回南皋,毕竟回母亲身边,只是。

  就在这时,镇海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呵:

  “我不同意!”

  却见一位和身穿衮服的南皋宗姬一般高大、威严、绝美非凡,顶生龙角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殿内。

  穿着一身戎装,像是刚从沙场上归来女将的胤滢大步闯入殿内,径直走向御座,就在惶恐不安的众臣生怕两位真龙在这里打起来的时候,胤滢大手一抓,顷刻之间便将可怜无助的小侄儿抓入怀中。

  此举看得妙影眼角直跳,感觉一下就控制不住火气要发起怒来。

  “好狠心的大姐!可怜妹妹在这东海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有了个冷暖知心的可人小侄,竟要把他生生夺去———岂不痛杀我心?”

  说着,胤滢抓着长安的手就往自己胸上按,美目含泪,抱着长安潸然泪下,见者何能不悲?

  “你说,你来说!这是何等样人,竟欲把你我姨侄生生拆散!”

第一百七十九章:扫海

  马上就要把带崽子返回南皋的事情确定下来,却被忽然杀出的胤滢打断,妙影气得感觉龙角都要往外冒一截。

  看着正抱着侄儿大占便宜的妹妹,妙影当即怒声斥道:

  “你不过是他姨,叫你一声姨母姨娘———他是我亲儿子!”

  胤滢本能地就要反驳,毕竟按血缘来说,长女也只不过是这小家伙的姨母,他真正的母亲在幽冥。

  但抬眸望见长女,那似乎知道她可能会说什么而阴沉着的脸色,一双电眼中投来那不似威胁的危险气息,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拿这件事攻击长女。

  长安是谁的崽子,世人只当是宗姬后嗣,但诸龙对此心知肚明,而蛮横的长女偏不喜欢有人拿这件事来割裂她的母子情,此刻镇海殿中文武仆侍人数众多,这话一说出,哪怕涉及天家隐秘,也很容易是会传开的......那就是把长女往死里得罪了。

  以某人的心眼,没个几百年时间弥合,东海是别想在南皋有什么好脸色。

  上次可以那样说,是因为只有双龙在场,再加一个玉璇,所以胤滢可以心直口快,此刻却不能随性发挥,否则一旦引起动荡,也有负职责。

  所以她只是冷哼一声,又用力地将有些抗拒在母亲面前和小姨这般亲密的侄儿往身上紧了紧,施以残酷的美肉之刑,一边做了个手势,得到暗示的朝侍立即以嘉奖已毕为由,屏退了朝臣。

  整个镇海殿内很快就只有两位龙姬与长安。

  远方是冷着脸,额头隐有青筋的南皋宗姬;近处是皮笑肉不笑,心思难猜,玩味笑着,同时对怀中侄子上下其手的东海龙主。

  长安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好像原本已经要回到“正轨”上的未来,再一次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臣工们离去后,殿内都是自家人,之前不便说的话,此刻也都百无禁忌了。

  宗姬率先发难:“你意欲何为?”

  胤滢很是淡定,反问道:“我倒是想问大姐在做什么。”

  “我卫东的军将,任职黜免,却不经过本宫这卫东之主———大姐是把抚州当成五军都督府了吗!”

  宗姬柳眉一挑,正要和某人辩辩国朝法度,但胤滢却非常机敏,呛了大姐一句后就不做纠缠,而是把话头引向另一处:

  “此前已与大姐议过,卫东缺将,国战当头,一卒一伍都失之不得;卫北精锐入驻海祺协防,本宫可是令当地士民夹道欢迎,也划分了防区驻地。”

  胤滢缓缓说道,之前为了和长女争言语之锋,她可是破例允许卫北的军队开进海祺,在这座卫东的北地大城划出了一大块防区交给卫北军。

  虽然这种“交换”双方都不情愿,但也算是达成了一份初步的契约。

  卫北军入卫东“协防”,而卫北世子则自然继续担任卫东的武将,留在卫东,也算某种意义上的“质子”。

  这是宗姬赌气又无奈和胤滢达成的“契约”,当时战事当前,她确实不能硬把长安带走,但也极其恼怒于胤滢的越界放肆,所以也越界一把,要派兵介入卫东局势,如果胤滢反对,她就可以迫使对方松口放回养子,谁料胤滢为了小侄子竟然忍了下来,不仅接受了卫北军入境,还授意士民欢迎接纳,倒像是她把儿子卖给卫东了一样。

  现在战事既然已经结束了,宗姬便想把长安带回去了,正好理由也是现成的,长安擅离职守,直接免其军职,等回了南皋,自然是功过相抵,母子又可以恢复成原来那般日夜相处。

  但现在胤滢突然回归,横插一脚,事情就难定了。

  龙女十分恼恨,暗道失策,抚州上下都是胤滢的人,长安回来的消息,除了她以外,胤滢肯定也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

  胤滢的嗅觉也十分灵敏,立刻意识到,这对母子重逢,自己又不在,以长女的性格和对小家伙的执着,多半就先斩后奏,把长安强带回去了,而以长安的性子,又肯定违抗不了长女......所以胤滢选择立刻折返回到抚州,以阻止长女。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两位龙女当着长安的面争吵起来,一个指责对方屡屡挑衅长姐,又对自己侄子有不轨的行为;一个称自己只是喜爱侄儿,并无越界,同时长安在卫东为将前前后后皆事出有因,于情于理都是正当的。

  两人就这么争执着,被夹在腋下的长安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两位龙姬,一位是他养母,一位是他姨母,都是尊长,现在为他争执起来,而长安夹在其中,却一言也不敢发......

  最终经过一番唇枪舌战,龙姬们勉强达成协议,抚州战事虽平,让海外仍有余寇,进攻抚州是对天朝严重的挑衅,必须要施以雷霆手段以为惩戒。

  故,胤滢决意亲率水师,肃清海疆,而长安则要加入舰队,作为卫东将领参加这一场肃清作战,等到大功告成后,就没有战事束缚。

  届时,长安自己想要辞去军职返回南皋,还是留在卫东,亦或是去其他地方,都随他自己。

  这无疑是胤滢的缓兵之计,她妄想自己能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改变她的子嗣......宗姬对此不屑一顾,认同了这番提议。

  她认为经过昨夜的温存,长安已经体验到了母亲的温柔......妙影认为她对自己的养子十分了解,长安不可能被自己姐妹那拙劣的手段策反,她很自信。

  于是长安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就已然被规划好了。

  而他对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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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寇汹汹而来,战船云集,结果是化成一地飞灰,其中缘由暂且不论,这场突袭显得十分诡异,从战略的角度出发,大军直插敌人腹心,威胁同时是政治经济军事核心的京畿打法,是完全可行的,抚州是卫东龙廷治所,重中之重,这里有一点动荡,蔓延到整个东海就是一场大地震。

  如果打不下来也无妨,震旦军事上也有类似围魏救赵,攻敌必救以制敌的智慧,海寇若是能打到抚州震颤,卫东列省的军事力量必然要涌向抚州勤王护国,这一调动起来,左能围点打援,右能趁着地方军镇调动,实力空虚,从而多路出击,理论上,这是完全可行的......

  但理论是理论,同样是八百人,有人能玄武门外唱名,世民无长兄;有人能威震逍遥津,成就孙十万之名。

  在双方质量差距不变的情况下,数量差距进一步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