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566章

作者:月寒

  青木信行。

  这支海盗团的“目头”,类似军法官的职务。

  该说不说他运气似乎很奇妙,他杀过无辜人,但却在长安最后那个问题时活下来了,原因无他———在青木这支海盗团成长到敢去碰震旦海船的时候,他已经是目头了,目头的职务重要的是监督战功、分配,不需要冲杀在前,所以他后来手上倒是没怎么沾血。

  虽然长安是打算即便那般,也暂时会留下这个“识时务”的家伙一命,为他驱使,不过对方能经过他海难苏醒后,莫名其妙觉醒,或者说强化的侦破谎言能力查验,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说的冷酷一些,长安还没博爱到远在天边的异族自相残杀,也会为之心生怜悯,并且要插手“主持公道”的地步。

  青木主动找上门来,原因无他,只为投效。

  此前,他已向长安讲述了自己所知的尼朋社会方方面面,这是一个,用长安的感受,是可谓“扭曲”的国度:

  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区,妓女都是一个广泛存在的职业,而在尼朋,甚至存在着一座“花之町”,是属于妓女的城市,美貌顶尖,身价不菲的妓女们被尊为“百花之魁”,连高傲的武士大名都以能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而感到荣幸:

  但另一方面,底层民间存在的私妓则是被万般鄙夷的对象,被视为传播疾病和不详的污女,村里的男人偷揣着辛苦攒下的钱物,挥洒在妓女身上,转头就能指责对方用邪法蛊惑了自己骗取了财物;广泛的逼良为娼,让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和没有依靠的女人不得不沦为妓女,有的是自己迈出那一步,有的则更加凄凉....

  僧侣和神官们很讨厌妓女,认为污染自己的身体是不洁不虔诚的行为,武士有时会服从于这种宗教观念的劝导,在治下和乡野民间掀起针对这类“不洁者”的清剿。

  青木信行的母亲就是死在这种“清洗”中,这个海盗头子的经历在长安听来也颇为曲折。

  他的父亲是一个从一场大败中侥幸活下来跑回了家乡的老兵,通过贿赂役头重新得到了安置,但在生下青木后不久便死在了毒蛇的口中。

  而只剩下一儿二女和一个寡妇的青木一家则很快被村老带人找上来,然后青木的母亲就成为了村里的公妓,多数时间用来服务那些没有娶妻的单身汉,以维持村内稳定,有时也会起到“官妓”的作用,去接待那些需要村子慎重对待的客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国战阴谋

  青木是家中长子,他当时除了一应日常劳作以外,主要的工作就是掐着时间去提醒那些村民,以免过度的宣泄对他母亲的身体造成伤害。

  这件事既让青木感到无比的耻辱,同时也有着不小的风险,经常要面临动手———挨打的情况。

  有些粗暴的男人可不会多么尊重一个妓女和她的儿子。

  遇上讲道理一点的人,青木的提醒勉强能管用;遇上那些强壮、蛮横的,就得掌握分寸,否则最后为了不让他更受伤害,仍只有他的母亲受罪。

  这令他从小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青木觉得很屈辱,但日子得过,两个妹妹都还小,他也还没到能为家人提供武力保护的地步。

  直到一名有法力的僧侣宣称追捕一只狐妖来到了他们的村子,狐妖没有抓到,但是却捉住了作为村里公妓的青木之母,他聚集众人后,先念诵了三遍经文为村民讲法,随后便指责村民们道德败坏,对大天不虔信,竟然容忍一个“狐媚之属”在村里存在。

  面对僧侣的斥责和随行武士的刀刃,村老带着村民们痛哭流涕的同时表示恍然大悟,于是青木的母亲就被当做妖邪和近年来一切不详、恶事的罪魁祸首,绑在村口的桃树下活活烧死,他们家也被洗劫一空。

  在混乱中,他的两个妹妹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因为此前立了婚约,被对方收留......青木则逃了出去,逃亡的路上遇到一座寺庙的队伍,被其收留,充为仆役。

  青木有几分力气,又生的机灵,一位寺僧很欣赏他,若是潜心做下去,以后说不定有幸被度入沙门,修持正法。

  然而这一切都在青木被那位看中他的寺僧带入后寺,看见了寺内圈养的妖娆庙妓赤身裸体的舞动,那些被尊为“行者”“开悟”,连稍许轻慢都是开罪正法的法僧们脱的赤裸,白里透红的身体好像一条条肉虫般在女人、男人们身上滚动时......彻底破灭了。

  那寺僧原是想要青木做他的“法侍”,也即是另类的男宠,这位僧侣在同阶中有些地位,还向青木许诺,日后会传法于他,度他入门,可以说是十分的慷慨仁爱了。

  青木吓呆了不敢动弹,任由僧侣在他身上摸索,脱去了衣物———幸好这时寺里的主持派人来传唤,叫走了寺僧,青木清醒过来后立刻逃出了寺庙,远遁他乡。

  他在寺庙里呆了一阵,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去了几分“法相”,他剃了头,裹着一身僧袍,只要不上赶着往武士、僧(神)道面前凑,只在底层摸爬,倒也能唬住普通人。

  他称自己是被师傅责罚,扔出来苦行的沙弥,只求饭吃,出于对僧道的敬畏,平常人都不会怠慢。

  尼朋自诩是凡世神国,僧道皆崇敬大天。

  前者自印地、震旦传入尼朋后已经进行了很深的本地化,在信仰上双方的一大区别在于,神道认为大天是“家主神”,尼朋人是神裔,但神裔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像是神官、大名家族的血脉显然就比普通尼朋人更高贵,也更受大天宠爱;尼朋僧侣则尊奉大天为“天之大神”,认为大天威能无边,大天的恩宠通过虔修,可以被任何人获取。

  神道属于本地势力,但主要走上层路线;僧侣则偏向大众化、注重“平等”。

  两者如今已是并行存在,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但不管是神道还是法僧,在尼朋都属于人上人的身份,普通人见了是只有礼敬,不敢怠慢的。

  也极少有人胆大包天,敢于假冒僧道,所以很多人根本不会对此产生怀疑、求证,因此青木得以一路通行。

  他的母亲是妓女,被僧侣以亵渎的罪名烧死,青木痛苦,愤恨———可当时他的心里也确实认为妓女是一种罪孽,如神官僧侣们所说,乃是亵渎......他只是很爱自己的母亲。

  可见到庙宇中的淫乱,青木却是被击碎了一层滤镜。

  他母亲被迫淫乱,却被烧死;僧侣们在寺庙中纵情淫欲,凭什么就能高高在上,不受指责?

  青木耿直的认为这不对,所以他出逃,僧侣的身份他很聪明,没有一直冒用,逃到了四国岛西南方距离十国岛隔海相望的古田町,因为识字加上有些见识,先是投入一家商会,做了雇员,那家商会和海寇有联系,还做过民间卖艺的艺能民,后来又兜兜转转,上了船,做了一个前途无亮的海盗......

  他这次主动前来投效,所求别无他物。

  “我愿献出此身,寄命于大人,只求大人许我复母之仇———

  青木残身任凭驱使!”

  经历颇为坎坷的海盗将头磕的砰砰响,渗出了斑斑血迹,可他眼中赤红如火的决绝,让这个海盗丝毫不在意肉体上的疼痛。

  他想请长安为他报仇,也可以理解为,是请求长安能够暂时留下他的性命,让他自己有一个去报仇的机会。

  长安沉默,略显犹豫。

  长安能辨谎,可他清楚,这只是分辨对方有没有“说谎”,而不是让他能够知晓事情的真相。

  一个十来岁,就家破人亡的孩子,对家里的事,纵然是如此刻骨铭心,可也存在记忆偏差、错乱导致情况对不上的可能。

  所以他没有对青木许诺什么,“我欲北上,好坐船归乡;你的家仇在四国,与我道路不通,所以你的仇怨,我却是暂时不能为你伸张。”

  长安还想弄清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风暴是怎么一回事,东征计划又如何了,确实顾不上替一个杀戮无辜的海盗报仇,即便对方投效———青木一介海盗目头,价值能几何?

  草原上长安斩过的军阀敌酋,也有不少是愿意屈膝投降的,可还是被长安打杀。

  青木却抬起头,血流满面注视着长安,恨声道:

  “大人且知,我那村子已在战乱中为长宗家武士屠灭,此仇,我只有到黄泉之时再向村人讨还!”

  “那名焚杀我母亲的僧侣,如今却是于崎阳武家中受供!”

  说完,他直起上身,拔出随身短刃,艾达捏紧了弓弦,长安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却见青木割破自己的手掌,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快声说道:

  “大人欲返天朝,下仆有建言大胆奉上:

  如今整个十国岛,都不可能再有直接渡海前往天朝的船只——甚至是出海的船!或许只有最北边的对马还能有船偷往皋鲜南道。”

  长安瞳孔一缩,“这是什么意思?”

  青木跪坐着,手握短刀,短刀贴在大腿臂上,刀刃向后对着自己的肚皮,这是尼朋武家切腹的姿势,也用来死谏君主。

  他将自己偶然得知的,一个关于这次尼朋海寇突然大举入侵天朝海疆的秘密,向长安毫无保留地交代:

  “大人可知,这次盗贼蜂起入寇天朝,十国人在此中出力巨大———武家的海兵团,是直接加入到了劫掠的队伍中!”

  长安对这件事已是提前知晓,所以并不意外,但令他惊讶的却是青木接下来的话:

  “我等此前受雇于四国大名飞羽家,与十国人多有武器交易......兵马异动......囤积物资......”青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种种迹象,仆下大胆猜测:

  十国武家,是有预谋的发起这次针对天朝的攻击,并且,他们甚至是已经,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联军失败,大龙主震怒之下,出兵征讨尼朋的准备!”

  “此事竟连四国武家都与其中有所勾连,必定非同一般,很可能......是十国人欲要掀起国战!”

第一百九十九章:艺能民

  七屋敷在尼朋官府层面的名称,是海草町,七屋敷是海盗们对它的别称,黑室町则是针对其性质的叫法。

  海草,水草,一个贱名,远不如正常室町的名称,追求优雅好听,或是出自典故,毕竟这是一座服务于海盗们的港城,据说这里原本也有一个出自古文的名字,不过在成为海盗销赃的黑港后,就被官府划去了,仿佛是用改名的方式来划清界限,并提醒这里的人:

  他们与其他地区的区别。

  僧侣渡海而来,给尼朋带来的不只有教化生灵的正法,种姓制,一个因印地特殊的社会和地理环境诞生的体制也被僧侣们通过经文和言传身教带入了尼朋。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众生万物各司其职,鹰吃兔,兔吃草,虫草又以万物为食......震旦人认为这是一种比宁和之道要冷酷许多的哲学,他们选择性地吸取着异国智慧的力量,对那些和天朝宁和秩序相异的地方,则谨慎又疏远地对待。

  而在尼朋,这种思想被简单的诠释为了最容易———让尼朋贵族们理解的观点:

  “贵者恒贵,贱者恒贱”。

  于是贱民这一群体就诞生了。

  尼朋的社会很复杂,大名和幕府、武家与公卿、僧侣与神道,这些阶层分别有着一套对内的,一套对外的尊卑秩序。

  僧侣讲究法脉传承,神道首重血脉和大天恩宠;武家重视武勋,推崇义理;公卿看重家族曾经的辉煌和血脉之间的远近,大名重视当下的势力却也对家名荣耀念念不忘......

  只有平民相对简单一些,只有平民、富裕的平民、穷的平民,以及不是人的平民。

  在由青木出面去威逼利诱恐吓了船员后,海盗船被安顿好,当夜青木就通过贿赂巡检的方式,让一行五人乘小船偷偷上了岸。

  海草町这样的黑色地带,是不讲究宵禁的,这座城市晚上甚至比白天显得更加有活力。

  长安对海草町的第一印象,就来自一群“贱民”。

  那是一群艺能民组成的团队,用震旦的解释就是“戏班”。

  流动性强,靠卖艺为生,对相对封闭的地区来说,这些人的到来能让他们见到不少新鲜事物,他们往往还会携带一些远方的特产,来和当地人做点小生意。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戏班、艺能民的表演大多都是不收费的,或者说有免费的环节,能白嫖,这就很好了。

  在绕了路,从根本无人把守的侧道离开码头区域后,长安首先看到是一群人在搭台唱戏。

  尼朋的戏剧表演是很独特的,不像他们的文化,带有比较浓厚的本土烙印。

  在长安看来有些“奇装异服”的打扮,和幅度夸张的手舞足蹈,伴随着节奏跳动、唱诵......

  已是无师自通尼朋语的长安观望了片刻,看出这场戏讲的是关于海盗夺宝的故事。

  青木见长安驻足,也耐心的等在一旁,见长安对眼前的表演感兴趣,还主动讲解道:

  “大人,这是一支‘贱民团’,彼类低贱,只有七屋敷这样的黑町能允许他们公开活动;贱民贪蠢,一旦有船只归来,为了讨好海武......海寇,便会主动出来表演,演绎一些发财、劫掠得宝之类的戏码讨赏钱。”

  若是别的他也就闭嘴了,可眼前这位主才杀了半船海盗,显然是很讨厌他们这类存在的,这群贱民为了讨好海盗在这里演出,说不好可就触怒对方了。

  他试图用言语让长安忽视这些人的存在,在他看来这也理所应当,一群贱民组成的艺团,是连青木这样,被官府抓到要被“追刑先祖”的海盗都可以堂而皇之鄙夷蔑视的存在。

  长安于是从青木那学到了一个名词:

  秽多,非人。

  最早指从事屠宰、制革、殡葬、清洁等被视为“污秽”的职业,这类职业因其特殊性一旦进入就很难退出,后代都要被禁锢其中,并且禁止与外部通婚,身份和职业代代相传,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可以说是社会的最底层,也被称为“非人”。

  乞丐、流民、往往也被视为此类,罪犯看具体犯了什么罪以及此前的身份则另有区分。

  后来扩大到一切被惩罚、犯罪的平民,都可能被跌落到这个阶层,因此逐渐形成了视之“非人”的群体歧视。

  贱民?

  有多贱?

  长安思考着这个问题,却很快见到了他们的命有多贱。

  两个看起来带着几分酒气,手握长刀,武士打扮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戏台前。

  长安察觉到,在这两人靠近后,正在卖力表演的艺能民们很多都出现了紧张、迟滞、恐惧的情况,以至于表演纷纷略有形变。

  稍微高大一点的那名男子先是大声呵骂了一句尼朋俚语,然后要求艺能民表演自己祖先白鹤公,在某地大胜敌人的武功故事。

  这些表演者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排演起来。

  长安好奇问青木:

  “这二人的先祖很有名吗?”

  青木答道:“属下识浅,不曾听闻白鹤公,但这二人可能既不是那位白鹤公的后代,这些艺能民也并不知道白鹤公破敌的故事,他们是......”

  青木话音未落,那边较矮一些的武士就破口大骂起来。

  “八嘎!错了!贱民!”

  他拔出长刀,在空中乱砍,这个举动立刻吓到了不少人,表演顿时中止。

  那个稍高一些的武士这时站出来,沉声指出这些艺能民表演中的错误和疏漏,长安此时已经隐有所觉,果不其然,在厉声斥责了艺能民们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篡改武家先祖破敌的光辉事迹,别说一群秽多,就是花城里的大剧团也是要被问罪的.....

  然后便是开口,向艺能民们索要赔偿。

  长安觉得这事如果在卫北,那巡捕很快就杀到脸上了,如果是在卫东———着两个武士模样的人闹戏的时候估计双方就已经开片了,在卫东这种出门喝茶都有可能遇到一场江湖血斗的地方,跑江湖卖艺的人除了手艺就是武艺,很多时候甚至是后者更主要。

  但艺能民方面是选择派出了一个佝偻着的老者作为代表,将今天收到收钱的盘子倒入了一个袋子中,将其用铜盆盛着交给对方。

  就这么忍气吞声了,长安想到这些人的身份低贱,或许确实不敢轻起争端,以为就到这了。

  谁知在已经交了钱,好像这么一场敲诈就到此结束时,那名有些疯癫的矮小武士却忽然大喝一声:

  “呀!”

  手中长刀劈下,那名佝偻老者根本反应不了,就被一刀砍断了半边脖子。

  “你做什么?”

  那矮小武士的同伴皱着眉喝问了一句,对方却愤愤道:“这个贱民刚刚竟敢偷看了我一眼,该杀!”

  于是那武士也不再说什么,两人似乎都将眼前的戏班视作空气,也无视了那个倒下去还在按着脖子胡乱抓拿着的老者,就转身离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从头到尾,那些艺能民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收尸都在那两名武士离开后,才匆匆上前,将老者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