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长安心中只浮起两个大字:
‘荒唐!’
第两百章:五套律法
“砰!”
一声震响。
在艺能民们扎台演绎的地旁一处窗台,一张小凳被从其中扔了下来。
几个男人挤在窗口。
“喂喂喂,快点继续跳啊!”
“别管那东西,继续跳!”
他们嚷嚷着,语气中透露着不满,“那东西”指的显然那老者的尸体。
于是艺能民们就像之前被那两名武士敲诈然后杀人一样,胆怯、懦弱的,将同伴的尸体放下,紧张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短暂的迟滞后重新接上了之前的表演。
老者断了一半脖子的尸体就那样躺在他们戏台的正前方,头颅向着同伴的方向,就像是一个经过,然后醉倒了的路人。
艺能民的表演依然热烈,舞姿大胆,语调高亢,但脸上的恐惧和哀伤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楼上的男人们见此一幕发出了一阵哄笑声,显然,他们将这种血色的滑稽视为比表演更有趣味的娱乐。
长安看着他们,心中浮起一种既视感,就好像一群老鼠,中的某一只不幸死了,杀死它的威胁离开后,老鼠们才聚起来围着同伴的尸体哀悼,但稍一听到外界的风吹草动,又在恐惧之下做鸟兽散......他们在“命贱”这点上,确实像极了老鼠。
短暂的驻足后,长安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不想在这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就引发事端,但长安还是不禁询问青木信行:
“此地无有律法?”
尼朋是海东大国,势比皋鲜更盛,天朝古时别称为大九州,尼朋自称小八州......这样一个国度,以长安浅薄的见识,不应当是这样一副当街杀人无有约束的混乱模样。
长安的经历不多,也就是草原上的无序和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天朝,称得上国度的自然只有后者,所以在他看来,天下的国家虽不说都如天朝一般,但应该也不会差异大到草原和关内那般。
而且严格来说,讲点“杀头”的话,天朝东南西北中四方五域,五龙镇守,以卫北和卫东之间的区别,说是两个国家也没什么区别,北人怯于私斗勇于公战,东人与之相反;北地令出一门,他的母亲以铁腕塑强权,天心独裁;卫东一片散沙,地方势力盘踞鱼龙混杂,溟龙姨母不是平常撒手不管,任由发展,就是局势失控不得不动用“禁武令”这样大杀器,杀敌一千自损五百......
但以长安观卫东比卫北之官府“失序”,乡野之间暂且不提,但在城市里,像这般行为如此可恨的凌虐无辜,就算官府反应迟钝,江湖、道旁,也多的是想“仗义行侠”的豪杰出头讨个公道,舒展心中之义。
会做敢做这种事的不是没有,但要么做的很干净,完全不为人所知,但要是被记住了传出去了,大多下场都是“报应”而死。
正是卫东还维持住了这点底线,江湖私斗归私斗,公理道义的底线还是维持着的,所以长安对胤滢的治理整体感官还不算坏。
两个江湖客可以只因为过路互相看不顺眼,便决斗,剑客甲杀剑客乙,剑客乙日后再有什么亲人朋友向剑客甲复仇......这没什么,剑客甲若是有能耐把报仇的一方尽数打败,还能威名传于江湖。
但要是剑客丙跑去吃蒸胡不给钱,反过来敲诈蒸胡的商贩、把人摊子掀了、把人杀了......那你的命就成为其他江湖客眼中的宝贝了。
江湖人私斗,和侠客仗义出手斩杀恶霸,完全是两种概念,对一个正常的武林人来说,后者为其带来的名声利益等等是很难估量的,你实力弱,但(好)名声大,纵使遇到了江湖争斗和官府扫荡,也能站着说话。
长安知道,任何事只要有利可图,便争之者众,若是不能牟利,反而会惹来祸端,正常人都会避之不及。
但怎么看,这种事在七屋敷十分常见?
他之前听青木讲述家乡事,觉得乡野愚昧,出这样的恶事令人厌憎,却也“难怪”,但在城市里这样的事竟也显得稀松平常?
“大人,七屋敷有律法,有足足五套律法:朝廷的政条、大名的家律、室町的地规、海寇的约法,然后,是民人自成习俗的传统。”青木如此回答了长安的问题。
每一个室町都是结合了生产和商业的经济地区,在大名领地内完全由自己发展控制的那种还好,相对“守序”一些。
但像七屋敷——海草町这种,对外公开的,其管辖权和收益是经常要面临三方争斗的:
朝廷、地方大名、本地民望。
海草町在十国最强的樱庭家地盘上,离樱庭家的治所公宅崎阳不到一天的海路,樱庭家的势力在这里是当之无愧最强的,否则他们如何能放心这么一个海盗盘踞的地点不在自己的控制下。
其次是和海盗们缠在一块的黑商,他们代表地方势力,然后幕府朝廷,他们对这里的影响不大,主要抓的是监督和收税那块。
海盗怎么了?
海盗劫掠都要给大天交血税,那还能不给幕府朝廷交税了?
这些势力各有各的一套运行规则,哪怕是最底层的平民,他们也是有类似“村望”这样的角色存在的,这些人一般有威望有一定的手腕,作为领袖象征,团结平民,关键时刻聚起势来去和其他方打擂台,为己方群体争取利益。
室町里的平民不能完全是一盘散沙,否则只会被敲骨吸髓到一点不剩,在这点上市民和农民都有自己的智慧。
如之前举例的情况,海盗甲若是在室町内平民丙开的小店里吃霸道饭还敲诈勒索,平民也是可以去向大人物申诉的,结果要么就是双方一协商,给平民的损失勉强做点补偿,海盗那边扣点收益下来,事情也就结了。
为了争取国内的支持,以及离了战船,陆地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主场,尼朋海盗在陆上一般是比较“安分”的,是为了作秀也好真心也罢,有时出现这种小打小闹的矛盾,海寇一方拿出的态度都还算诚恳,毕竟双方互相靠着吃饭,没有谁离得开谁,也没有谁一定想离开谁。
那些被欺负了的市民,谁知道又是不是哪家海寇的亲人。
但只有一种阶层,被完全排除在这种能够勉强有个“交流谈判对峙”的平台之外。
那就是“贱民”。
第两百零一章:叹气
按照青木的解释,这些贱民组成的艺能民,若是不是在海草町这样的“黑室町”,在乡下、野外,被村民一齐捕杀了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贱民因其存在特殊,若是作为那种在固定地点有固定职业的,比如屠户、皮革匠,还算好一点,周边的人至少都是街坊,不定还有血亲关系,贱民是身份上的卑贱但不一定穷,一个贱民屠夫至少光从食物获取上显然比贫穷的农夫更容易,虽然后者地位比他更“高贵”。
所以不那么容易收到“排斥”———这种排斥一般指物理,肉体意义上的排斥,也就是杀死或是奴役。
但像这些艺能民这种流民群体,流动的贱民意味着他们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没有通过人情和姻亲为自己组织起庇护、接纳的大网。
所以一群贱民流浪者,在外人眼里就是一群会动会说话能听懂人话的无主牲畜———不管是打杀还是抓起来奴役又或是其他,随便怎么做都不会有道德、法律上的问题。
在宗教层面,正法僧们是主动创造了贱民这一群体的阶层,自然不会对后者什么好脸色,正法人人可渡偏偏贱民不是;而对神道来说,因为贱民的流动性,让他们无法从贱民身上收获多少价值,以及重视血脉高贵带来的排外排“卑”,他们也反感贱民。
对官府和民众来说就更简单了,一个就在他们身边,实力很弱,但是看得见打得着打了也没事的受气包和“罪魁祸首”简直太棒了。
瘟疫、灾害、意外事故、倒霉、甚至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能娶到妻子or发财,都可以怪到贱民身上。
是贱民用他们污秽的力量来诅咒、影响我了———至于贱民有这种力量为什么还会被排斥那我不管。
打一顿、甚至打死一个,出出气,也就舒服了。
四国之前有个村子,以开放包容称,往来的旅人没有不被热情欢迎的,因此名气颇大,还有士人专门去拜访。
甚至连贱民在当地都能得到接纳,因此有不少这类“流动的贱民”跑去投奔,试图在当地安顿,青木一度还考虑过投奔那个村子,最后是几个浪人野武士跑过去,想着或许能在这个村子里驻扎下来,展现武力得到供奉什么的,结果被村民暗算———那几名武士实力颇强,竟然闯了出去,才揭破了这村子里的惊天秘密:
原来这村子里的人表面友善,实际上却是整个村子组织起来,做了许多谋财害命,杀害过路旅人的勾当,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在平安都进过书宅的读书人,因为一些原因回到了家乡,被贪财的村长一家盯上;
此人颇有手段和勇力,竟然将村长一家反杀,然后携威分财,逼迫村民跟随自己,开始走上这么一条邪道。
他们分成两支,一支扮做山贼试探劫掠,剩下的人在村子里营造出其乐融融,善待来宾的氛围,实力强有身份的人就被礼待后送走,那些觉得可以吃下的人就被下药然后囚禁,比起一般的杀人越货,这书生的手段颇为了得,会用酷刑折磨对方,逼迫对方详细的吐出自己的各种秘密、底细、人际网络等等,然后针对做好安排,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至于扬名在外实属意外,是一群游历士人路过此地,和那书生首领遇上,因其人为了强化自己的首领地位,在村里设了书斋讲堂,要村里的儿童和愿意听讲的大人都过来听讲,拜他为师;结果那些士人在村子里停留后,发现这里的村民待客友善,并且还“颇慕文化”,觉得山野之地竟也有贤,因此称奇,传了出去......至于那些被带动跑过去的贱民,则无一例外是受到了村人奴役,村民会将贱民的家人控制住作为威胁,还会强制给贱民们配种,让他们生了许多孩子以能传家。
最后,这村子受到了严惩,士子们认为自己受到了愚弄,而那几个“野武士”也不一般,其中有一人乃是没落公族之后,到他这一代还刚好留了个贵族身份......最后的结果是,村子被荡平,一些被奴役的受害者得到释放,然而贱民们的下场则无人关心......
而青木正好知道这点,那些贱民们大多已被村子里的人“调教”过,算是合格的奴隶了,而讨伐队会勉强顾惜一下平民受害者的,却对贱民没什么在意的,很多贱民奴隶是被当做财富一样被掠夺走,这个恶村被摧毁了,但周边的村子和武士领地上,却是多出了不少脑后梳着猪尾鞭,身上满是鞭痕的奴隶———为了防止奴隶们逃跑躲藏,这种丑陋的发型,正是尼朋人专门发明出来用在奴隶身上作为标识的象征。
尼朋受震旦影响,崇敬先祖,也有几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弃的传统观念,公卿们普遍束发留髻,武家们为了打仗,会剃特殊的发型,僧侣中有的派系为了表示从此身心不二,只属正法,会剃去全身的毛发、催吐洗肠,象征重新回到婴儿最纯洁的时期投入进入沙门。
还有一些特殊的“倾奇者”会留各种奇形怪状的发型,但尼朋对这方面看的不严,只要不入大雅之堂就行。
只有奴隶才会被强制剃那种统一的发型,以及打上烙印,若是有奴隶被发现偷偷留发或是藏发(藏头发可以做假发),或是剪掉辫子,会被当做是意图逃跑一样受到责罚。
奴隶可能是属于私人的财产,其他人是不能去损坏的,否则就要赔偿。
但贱民某种程度上,是属于尼朋人公共的“奴隶”。
打杀了、凌虐了,没人会管。
因此甚至会有专门迫害贱民群体来取乐的恶心事。
这些贱民艺能团能在海草町得到收留,原因有三:
一这里是海盗盘踞的地方,本身对普通人来说就意味着水深危险,贱民在哪都危险,不如在这样较为“平等”的地方,相对收益也更高;
二,室町因为比较开放,对贱民的接受程度较高;
三,他们在这里有一条其他地方很难获取的出路———当海盗。
在南海的尼朋海寇喜欢抓那里的岛民土人来做奴兵,而贱民虽然不大可能直接进入一条海盗船上成为一名和其他人平等的海盗,但却可以在这种奴兵团里当上被认为更可用的头目。
对海盗来说,贱民和土人都不算人,但好歹前者还会说尼朋话呢。
因此有些贱民熬不下去了,就会冒险去寻求出海,这一步风险很大,真要上了船出海了还好说,海盗如果要折磨他们,不会费那功夫还让他们上船,问题最大的可能是你一个贱民如何跑去找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要“报名”加入他们。
很多人可能靠近就被杀了,所以也是赌。
当然,活不下去的时候做什么都是赌。
.........
听完讲述的长安对这一切的感受就是:
‘大为震撼’。
他内心问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愚蠢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仔细一想,只能叹气。
尼朋是个岛国,多山地,不像草原,来去如风,何况这里的秩序虽然缺位,但不曾落入彻底的无序。
若只是一群贱民的反抗,充其量为其自己得到一点自由,还是有代价和拘束的———他们大概只有在山里成为盗贼,靠要劫掠无辜者维持才能勉强得到自由。
但若想要改变“贱民”这一体制的问题,却要求不仅是所有的贱民,还有其他力量的介入才有可能达到,否则根据青木的描述,贱民的数量其实不算多,充其量是尼朋人口的二三十分之一,他们又穷,没有实力,几乎不存在起义胜利的可能。
......
对这种发生在自己眼前的糟心事,长安心中叹气。
反而是走南闯北见识比他更多的艾达对此见怪不怪,无非就是底层人,她在哪都见过不少。
但察觉到长安的心情有些不好,全身笼在黑袍下的女精灵竟是壮着胆子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长安的肩。
第二百零二章:崎阳
长安没有反应,艾达心中大为激动,欣喜之意霎时上盈。
她已将长安视为身心尽付的君主,可却也知道自己之前那番行为完全是超出了“欺君犯上”范围的大逆不道。
长安暂时忍耐了她,可艾达心中时刻感到不安,担心长安的厌憎,担心......一旦脱离危险后,长安会将她踹开甚至拔刃相向。
她倒是已做好了命付的觉悟,可心中还是......舍不得,若是能在那刻之前,能再得长安几分包容,有这几分宽慰,对艾达来说已足感激。
一行人沿着道路快速前进,在彻底丢失艺能民们视野之前,长安转头,再次望向他们。
一个脸上涂着油彩,戴着明显比脸要小一号的面具,不知是在扮演什么角色的少女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眸子带给了她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神秘,神圣......好像很危险,又似乎只是错觉。
她心中一颤,立即移开了视线,舞姿一刻不敢停,心中不住向慈悲天首祈祷,希望那个神秘人不要计较这短瞬的对视。
视线交汇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交流、接触,而在尼朋,下层直视上层的眼睛,被认为是一种冒犯的行为。
对贱民来说,即便是和普通人双目对视都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行为,因为说不好对方会揪着这点发作,尼朋是个等级分明,尊卑森严的国度,小民的衣食住行该用什么,不能用什么都是被规定死了的,这点不仅是对下层而言,对中上层同样如此,下层缺乏监管反而会显得比较松懈。
贱民因为地位低下,若是武士,只要不是太过过分,师出有名甚至可以砍杀无罪,就如死去的那名贱民老者。
所以贱民在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大多是只看人的下巴到胸口位置,她只能祈祷自己的疏忽没有引起对方的在意。
好在一切如她所想,没有人找过来。
......
深夜已过,天色见白。
长安主动结束了冥想,走到窗边,皱眉望向大街。
几名喝的一身酒气,提着兵刃的浪人正自他们住的旅舍楼下经过。
在他们前面,几个互相搀扶着,衣着简陋,皮肤黝黑,脸上还涂着斑驳油彩的小民正仓皇逃奔着,可因为几人身上带伤,有两人一个瘸了腿,一个更是干脆失去了行动能力,怎么走也跑不快。
那是长安昨夜见到过的“艺能民”。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那几名浪人则是一边嬉笑着,嘴里喷吐着一些嘲讽之词。
“呀诶呀诶,宁愿一起死也不想丢下同伴吗?这些贱民还真是颇具‘鱼之义理’呢!”
同伴们听得懂这个梗,便是一阵哄笑。
尼朋环海多山,但因为山林多有禁忌,所以平民基本不食禽,少食兽,多食鱼,鱼因此被经常被视为下等人的饮食,尤其是海鱼。
这浪人嘲讽的,便是艺能民像是那些洄游的鱼群一样,喜欢群聚,结果常常被“一网打尽”。
海草町虽然是个黑室町,但治安并不乱,毕竟大伙来这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火并。
城内高档的住宿,都是要记名的,这在重视身份的尼朋来说很正常,越是有身份的人出行越是招摇,极少会隐藏自己,藏头露尾被视为懦弱。
长安和艾达没有身份,青木和其他人的身份也不方便使用,所以他们特意找的是城南靠海港,平民多环境差的地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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