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青木又大力拷问了这店头一番,直到他把掌握的各种消息吐了个大半才算为止。
这店头大小也是个职位,还是一线,能被安排在这位置的人,能力背景多少都得有点,那矮汉本来还想硬扛,但青木是海盗出身,又在底层厮混过,懂不少折磨人的手段,于是店头扛是扛不住,说假话又骗不了长安,在当下的生死面前,以后的麻烦只能先放到一边。
店头已看出眼前一行来历很不简单,就说这非凡手段便不是寻常人能触及的。
他在崎阳也呆了许久,即便是武家贵族、沙门法僧也不是没见过,可这只一句话就能辨别真假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能被上头下令通缉的人,也难怪。
形势比人强,为了保命他只好合作,矮汉知道长安一行的目的是渡海出国,便咬定他能帮长安一行出海。
“现在夜船的数量已经大大削减了,剩下的也都受管控。”店头紧张又快速地说出了他的价值所在:“小人的表弟在一条跑皋鲜线的夜船上做水头,他经常会接私单揽客———小人可以为大人一行联络!”
这话倒不是谎言。
长安略一思索,觉得可以一试,便道:“若你果真能为我们安排去皋鲜的船只,便留你一命。”
店头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称谢,忙不迭地表示这就可去联络。
青木却皱着眉,低声对长安道:“大人,船有了着落,这几日我们如何住店?要安排人时刻盯着这家伙,这附近也没什么地方。”他扫了一眼这间阴森的黑店,欲言又止。
青木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长安却道:“这里不就是住处吗?”
这搞黑产的门店本就位置偏僻隐蔽,店头被他们控制后,门店的各种事项可以说就皆入他们之手了......只要控制好这店头,那么这几天此地不是正适合做一个暂居的地方吗?
于是他们和店头说了计划,店头自然无不应许,就是那三个被派来跟踪他们的眼线有点麻烦,最后是店头为了表示自己,拍拍胸脯出来揽下了活。
这三个人里,其实只有那个浪人才算他背后组织的正式成员,那妇人只是家眷,算半个雇工,小孩是本坊的浪儿,这两人身份都是实实的平民,懂得也不多,随便恐吓几句就能制住。
倒是那浪人麻烦一些,不过这店头能赶上黑店的头目,也是有些心机和口才在身的。
等长安一行在门店内安顿好后,青木在外,空着手,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而店头则将这三人唤醒,趁他们迷糊间做出一副大难临头的慌张模样,称他走了眼,没认出此前那行人的身份,是从东边来的“贵人”,竟然如平常那般指示他们前去跟踪,已是冒犯了贵人。
这三人里,妇人小孩自不必说,需知尼朋尊卑秩序之严苛,以下犯上动辄肉刑、判死,像他们这种游走在法律与秩序边缘的“非法”,店头口中的“贵人”自不大可能是真的贵族,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加可怖,因为没有律法以及社会层面确认并保护的权威地位,像是这样的非法组织、黑灰势力内部,实施的等级制度和刑罚只会更加严酷,很多单纯通过折磨人来示威的惩罚。
这下连那浪人都被吓住了,三人一起请罪求饶,然后又由店头带领,四个人一齐朝着青木跪下,叩首谢罪。
而青木也故意摆出一副就是欺负这些人来取乐的模样———因为只有这般模样才最能让这三人坚信青木就是一个权贵身边的狗腿子,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在地位更低的人面前就趾高气昂那种。
三个帮手在那磕头如捣蒜,青木见效果差不多了,便冷哼着,绕到他们后面,除了那个小孩,妇人和浪人屁股都挨了他一脚,两人哼叫都不敢大声,只敢跪趴在地上。
“如果不是这个月贵人要虔敬三宝,不宜沾杀戒,不然活该扒了你们的皮!”
青木恶狠狠地骂道,然后拍拍裤子,扬长而去。
等他的脚步声远离,店头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生怕发出点什么动静。
“幸好,幸好,这就算过了,算过了!”
那妇人和那浪人视线相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店头随又吩咐三人一定要嘴关把好,贵人既然没有追究,这事大可这么就过去了,但如果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在外面,贵人若是发怒要算账,他们肯定都跑不了......三人自然指天画地的发誓绝对不敢乱说,店头还假装好心的提醒三人,若是在外地乡下有亲戚不妨前去投奔,暂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也好,这才打发走了三人。
等他们离开后,假装上楼实际上一直在暗处偷窥的青木这才下楼。
这几天店头身边都必须得有人跟着,盯死了不让对方坏事。
至于遇到事情怎么解释......那是店头要负责的部分,反正不想他的脑袋搬家,最要注意这些事情的就是他本人。
至于船只问题,店头表示现在就可以去联系,但不保证现在能联系上———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那表亲出没出海。
“你敢逛言!?”青木怒道。
那店头连道不敢不敢,辩解称他和那表兄平日里往来不是很频繁,因为对方以前是经常都在跑船,而店头在岸上所以少有联络;不过他那表兄是今年才升的水头,派到夜船航线,他不清楚具体的轮班船次,但走皋鲜的夜船,最慢也就五日、七日来回一轮,还是算上装卸等货的时间,所以最多不超过十日,船肯定会有。
这话却也不假,店头还从铺子里翻出了一本用密语写的,记载船次和载货的账簿供长安翻阅,以为佐证。
若是按这上面的记载,却是一般十天以内必有船只来回。
于是一行人便在这黑店里暂时安顿下来,这店头家人都不在崎阳,而在乡下,据他供述,是崎阳的“非法”行当里斗的厉害,崎阳的走私贸易是一个存量市场,目前的份额几乎是固定的,不大可能增长,否则在他们头上的樱庭家就得面临幕府的压力。
所以别人多吃一口,自己就少吃一口,想扩张只有抢别人的地盘。
不仅是帮派和帮派之间,博徒(赌档)、的屋(商贩)、游廓(以妓女为主的娱乐场所)之间为了利益火并的次数不少,他们的收益又才哪到哪,顶多沾个灰色。
像是走私、销赃这种黑产才是最来钱的,彼此之间的斗争更是惨烈,像是上面那种,无非是商贩之间挑着扁担打的满头包、妓女抓头发撕脸划破几道口;但他们这行一打起来,可真个是不见血不罢休。
因为经济发达,崎阳城里的商会组织已然都够掏钱雇佣穷困的浪人野武士当打手,当这些人选择向金钱屈膝的那刻起,基本就已经告别了获得封地,重振家族的理想,从此沦为财富的奴隶,他们是丝毫没有下限和荣誉可言的打手。
威胁、绑架、酷刑虐待......即便是店头这样大小算个头目管理的人,也时刻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他的位置并不是不可替代,他所属的组织也是如此。
他还算有良心也有脑子,所以根本不敢把家里人带到崎阳来定居,只盼着攒够钱回乡下去置办产业,从此成为家乡的体面人物,日后也是村老一类的角色。
倒是少了不少麻烦。
阁楼和里间被清理出来,好一点的楼上房间自然是长安和艾达居住,青木三人则跟着店头一起呆在楼下,时刻有两人以上形影不离地盯着他。
但仿佛命运执着要和长安过不去,或者说他受宁和庇佑的真龙血脉到了异国他乡受到排斥,在他决定什么都不做,静心等待发船之刻到来时,麻烦却主动找了上来。
第二百零八章:一个女人
长安一行占了黑店作为临时居所后,已经过去了两日。
那店头十分老实,因此双方一直相安无事,长安也知道了这店头的名字,唤做平村新一郎,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拥有者是个平民。
尼朋的礼法规定平民是不允许使用苗字(姓)的,从姓名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社会身份,有姓才能真正称之为“民”,而那些终生和庄稼劳务作伴,只有个粗鄙大名的农人,只能算人而不是民。
而因为存在“赐姓”的传统,所以这条规则对那些有能力和资产的平民来说并不算什么麻烦,一个落魄到连扈从家仆都养不起的武士,只要他还没有沦落到连去续写家名的花销都拿不出来,他就仍然拥有幕府认定、社会认可的贵族身份,自然,也有贵族应有的权力,比如理论上他仍然可以招收近侍为武士预备,然后为了表示认可和鼓励,一般就会赐姓于对方......崎阳繁华,干这种有损武家名誉事情的没落户要少不少。
樱庭家的地盘不大,除去本家直掌的领地,能分封给下级武家的领地不多,但因为他们是趁着前代内乱,下克上取代了前者上位的,不喂饱下属又恐旧事重演,所以干脆大手一挥,撒币,以财帛收买人心,凡是十国籍册的武士,效忠于樱庭家的,除却地俸外,还有一份额定的“名俸”年金收入,这样有领地的武家能多得钱,没地的武家也不用发愁吃喝,整个樱庭家因此还算稳定。
不过一个国家再富裕也肯定会有穷人的存在,同属一个阶层,有能大鱼大肉夜夜笙歌的,也有要在门梁柱子上挂一块猪皮,出门擦嘴,好让人看到脸上油脂以为过得不错。
平村新一郎的苗字就是这么来的,花了百二十贯钱,去帮一位在商人那里赊了半年账的武士赎回了他的刀契,对方大笔一挥,直接写了一封“侍从说明”给他,从此新一郎就算有名有姓了,可惜苗字是随便取的,当时他们最近的那村刚好叫上平,武士就以平村为赐姓。
据他所言,他们家从他这一代,在崎阳摸爬滚打,攒到了钱,从而“有名有姓”开始,才算是的“平民百姓”,所以他非常惜命,不敢耍花样,只求活路一条。
他们上船后,其他的诸多事务皆由他自个解决,命数在天。
这话倒也实诚,可能就现在而言,最希望他们能够一路顺利,登上那条前往皋鲜走私船的人就是平村新一郎本人了。
他巴不得这群煞星快点上船出海,痕迹全部随着潮汐消散,这样他才可以去处理余下的事情,到时候这些人出国去,组织上也不知道他放了一群潜在目标,平村继续干他这收入不菲的黑店头,赚够钱富贵还乡,皆大欢喜。
事情的起因,是从青木一次外出后,黄昏时分归来开始的。
青木信行出去的目的是踩点,长安承诺了要为他复仇,但如今形势特殊,他不方便外出,所以踩点仇人一事自然是青木自己负责。
他对那仇人恨得要死,因为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记挂”了,对方在哪家受供他也很早就知道了,但具体的行踪,比如要不要出城外访,或是到哪里去参加法会———甚至那僧侣此刻还在不在崎阳,这些都不是他一介海盗能时刻掌握的,只能慢慢探查。
虽然青木并没有想着一定要现在就把仇报了,但眼下若是同在崎阳,总归是个机会,青木也只能先探听消息,如果机会合适的话再考虑要不要请君上出手。
毕竟若是那僧侣呆在高僧云集,护卫森严的十国大法寺里去参禅修道,青木失心疯了才会想请长安为他陷阵。
只有那种在外活动,身边护卫不多———以对方的势力,护卫反正肯定不会有一船海盗能打,杀了之后立刻就能抽身远离,引发的动荡也要一段时间才会传到他们所在地的情况才是青木心中认定合适的。
可惜一连两天都没什么进展。
第三日的傍晚,店头正蹲在灶房里烧火熬粥,青木回来后接替了同伴,靠在门边盯着他。
虽然心里已经不以为,也不怕店头会搞鬼了,毕竟这粥只是他们几人吃的,而长安和艾达则是另有小灶,但毕竟也是一种习惯。
青木在楼下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长安在楼上闭目养神,艾达高大的身躯蜷在角落里,指尖摩挲着从孤岛上带走的一串石头项链,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若是以前侥幸逃脱,那座孤岛给艾达留下的无疑只有绝望,但因为长安的出现,导致她在那座岛上有了别样的回忆,长安仍对自己莫名其妙和一个异族女人交媾的事情心怀芥蒂,自然不会如艾达幻想的那般,这位英俊,美貌,如同半神的主君召她用肉体侍奉......令艾达可谓心中一直积郁,不过周边有外人在,她又不好再自己上手,所以只能靠着“睹物思情”来消磨时间......
长安忽然睁开双眼。
“咚咚”
门同时被敲响了。
青木猛地转过身子,单手按住了腰间的弯刀。
店头手里的粥勺“咣当”掉进锅里,脸白了一半———他听得仔细,这分明是他店门口的动静。
青木用威胁的目光看向平村新一郎,后者吞咽了一下,摇摇头,用表情传达无辜,然后小声说:“大人在楼上.....依计行事吧。”
他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大人吧?
青木想到这点,也觉得确实如此,他和平村搏杀的话,不敢说稳赢,就算在伯仲之间吧,但那位大人可是有能片刻功夫杀死在场所有人,衣不沾血的实力啊!
一船海盗都不是对手,不到五十步的火枪攒射都能躲开,人耶?鬼耶?
青木想到长安的存在,倒是放下了心,不过他主要顾虑的倒也不是武力,而是这黑店只要来的人越多,就越有暴露的可能,而若是渡海的图谋因此受到破坏,他的小命和复仇事业,可都是与之牵系在一起的!
“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似乎来主有些不耐烦。
阁楼上,艾达竖起耳朵皱起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长安。
精灵游侠进入了警戒状态,来者不是凡人,因为她之前竟然一直没有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这种情况并不一般。
精灵以远视和耳力见长,这是他们的种族天赋,而阿斯莱木精灵在这方面的特长则可为三族之冠。
阿斯莱有母神爱莎的祝福,有猎神的庇护,世界游侠更是得神王青睐的群体,这使他们无论感知、体能,都是已接近超凡脱俗的存在。
艾达的视力和听觉,可以让她从十片落下的叶子中精准的锁定一个目标。
而方才敲门声响起之前,她竟丝毫没有听见对方的脚步,直到此刻对方主动暴露没有隐藏,才察觉到了其存在。
一个高手。
“嘎~”
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影不由分说走了进来,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线条分明的脸,眉目间带着异于东瀛的深邃——不是尼朋人,也不是震旦人,倒像是更西边的什么血统。
第二百零九章:女武士?忍者?【大章】
“要一条船。”皮肤很白,让其他特点都被肤色第一时间掩盖的女人如此说到,她似乎毫不在意室内有些怪异的气氛,随意找了一处空座坐下。
平村新一郎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且不说上头给出的,盯着偷渡客、盯着高大女人的任务,就说前一批来要船的人,现在已经霸占了他这家店,让平村的小命如风中飘烛般摇摆不定,此刻他对来坐船的人可是又敬又怕。
这时,青木和平村才有时间观察女人的外貌。
首先是“大”,女人的身材十分高大,在尼朋这极不常见,已然是称得上“魁梧”,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眼睛是深深地琥珀色。
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打扮。
她身上缠着厚厚的,灰、黑色的布条,从胸口一直绕到腰腹,又在肩头和手臂上交叉缠绕,像是某种简陋却实用的护甲,布条之下,隐约可见贴身的黑色装束,质地显得轻薄又坚韧,袖口和裤脚都用细绳紧扎着,修长的脖颈上裹着一圈带血的绷带,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黑色围腰,上面别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皮袋......更重要的是,女人的左腰,同时已是挂了两柄长兵,背后还斜背着一柄长刀。
‘武士?’青木在脑中思索这身装扮的含义,‘不对,武士不可能不用家纹,倒像是那些忍者’。
这番奇异的打扮,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也是非比寻常,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原因无他,小孩、女人、老人这些在世人看来偏“弱势”的群体,想要四方行走,面临着是更大的压力———也因此,能做到这点的人身上肯定有非同一般的特殊之处。
卫东也有行走江湖,一定要重视四种人,少女老僧的说法,少指少年泛指年龄小的人,女人、老者、僧道......
许是见屋内二人只顾着观察自己,却都没有回应她的要求,女人偏了偏头,视线在平村和青木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眼,似在观察他们谁是主事,然后,那只右手在木桌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一条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直白,仿佛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此番强硬,让室内气氛骤然凝固。
青木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平村缩回柜台后,额头冒汗,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也是灵敏之辈,察觉眼前之人非同一般,反正也是他惹不起的硬角色。
青木趁着女人自顾自地用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给平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面。
平村暗下决心,回复了下心态后,故作麻烦地说道:“哎呀哎呀,客人您来的不是时候......这话小人不该多嘴的,但看您也非凡俗,有心结个善缘:
最近崎阳不太平,上头已经下令夜船线暂停,以前三五天就能有,现在是连小的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有船了。”
平村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明示道:“客人能找到小人这想来也是有路子的,不妨,再去其他家问问?这世道,只要有钱赚,总有胆大的......”
女人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她抬头望向二人,瞳孔中心有着一种妖异的猩红,她的下一句话令二人大惊失色。
“嗯,所以他们很有钱,你是胆大的。”
青木正要拔刀,那女人却猛地扑身而来,青木眼前一花,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就被一脚踹在胸口昏了过去,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好快!’
平村惨叫一声:“大人!”
一支箭从内间向前堂射来。
女人扭身躲过同时抽出了腰间长刀,向后一劈!
“叮!”
第二支箭被她斩落。
内间的布帘被一刀劈开,艾达的身影从阴影中闪出。
她手握短弓,弓弦还在震颤,第一箭只是试探,第二箭被斩落之后,她没有任何停顿,第三箭已经搭上弦。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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