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什么行动?”
长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
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要取一件东西,可能是一件物品,也可能是......一个人的脑袋,单凭我一个人比较麻烦,我需要帮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正好符合。”
“强大,神秘,看起来和崎阳本地的势力也没什么瓜葛,正好,我也是这样,我需要这样。”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青木插嘴到,这个海盗此刻演技在线,“我们只是想过海,不是来替你冒险的。”
狼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长安。
长安也看着她。
“他说得对。”长安认同青木的说法,船可以慢慢找,但如果硬掺和进尼朋国内的大事中去,麻烦可就大了。
但狼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嘴角微微翘起,道:
“我知道阁下的想法,或许觉得可以慢慢找船,不需要冒风险跟我合作......也可能怀疑,我知道了你们的行踪,会以此为威胁。”
“关于后点,如果我不是真心希望与阁下合作,阁下的存在已经足够我利用了,只要在我行动前,把你们的消息透露给那些人就好。”
狼的话让青木脸色一白,好在他知道长安在,心中底气稍安。
“至于前一个选择,”狼顿了顿,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们短时间内肯定找不到其他的船,樱庭家现在对港口肯定是严防死守的状态,但要是时间再拖个几天......就更不可能有船给你们了。”
她话锋一转,换上了非常严肃的口吻:“公方大人的问罪诏书就要到崎阳了!”
“十国人,”狼一字一顿,“他们暗中支持海寇,去袭击天朝海疆,连在册的本家武士都参与了,这件事现在已经捅到平安都了。
据说公方震怒,在朝会上下了御内书,要申斥十国大名‘背弃义理、私通海寇、侵扰上国’的罪名,御所已经任命了征讨守护,计划动员西国的兵势。”
她盯着长安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这个百分百异国人的男人是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樱庭家是十国最盛,这次事件也是他们掺和最深,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边准备应付御所的问罪,一边在拼命备战。
本州、四国兵皆不盛,朝廷若要调兵,定然是从近畿、外畿、关东等地开始动员,然后,还要召集舰队。”
十国为一大岛,和本州、四国纵有毗邻,也是漫长海峡,非无船可渡。
朝廷如果真要对十国用兵,必然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舰队———反之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朝廷是不是真心想对十国用兵,只要看朝廷方面有没有大力召集船只,训练舰队就可以。
但不管朝廷方面态度怎么样,十国肯定会拼命维护、扩大自己的地理优势,即打造一支庞大的海军,让本岛的陆军难以上岸,无用武之地。
所以,接下来,樱庭家必然会.....
“发限船令,征召船只,除勘合以外,片板不得下海。”
狼讲述了一种可能,“限船令只是第一步。等船被征完,所有港口都会封锁———到时候你们别说偷渡,连靠近港口都容易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达虽然听不懂尼朋话,但从长安和青木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凝重。
青木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的海盗生涯中遇到过两次这种事。
“你说你有船,”长安缓缓道,“可你又说樱庭家要征召海船———如果他们的动员令一下,你的那条走私线还能保证安全?”
狼狡黠一笑。
“所以我才急着找你们,公方的申斥还没到,幕府的诏书也没正式宣下,樱庭家不可能在这时候就开始动员。”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也快了几分:“那船就在崎阳,接下来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行动一完,你们立刻就可以登船。”
长安沉默了半响。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的行动,必须在征船令正式执行之前完成,而我们需要在那之后立刻出海。”
“对。”狼点头,“你帮我,我给你们船,两清。”
“你到底是要取东西还是杀人?”长安追问。
“至少一件,也许都有。”
“需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引走守卫,拖延时间。”
“目标是谁?”
“樱庭家督......樱庭道真。”
第二百一十七章:十国往事(偏背景可以选订)
十国岛十国,其中,位于北边的两座岛屿及其附属小岛,对马、伊岐合为伊岐国,本岛从北到南分别是筑前、筑后、山崎国(即崎阳所在地)(肥前)、丰前、丰后、天草(肥后)、日向、天羽(萨摩)、多祢(大隅)。
整体上是一个西部注重商业,东部注重农业;西部技术先进(比如火器),东部文教相对繁荣,同时受到西部和近畿文化的影响。
樱庭家的领地就主要分布在十国的西、北部,包括伊岐、山崎、筑后国全境,以及天草国的部分。
光论领土规模,并不能与控制了筑前、丰前、丰后三国的藤堂家,以及控制了日向、多祢、天羽、天草大部的北斋宫家相比。
不过樱庭家控制的地区几乎可谓十国的经济、贸易核心,光是崎阳一座城市产生的收益就几乎顶得上二国的产出,加上相对开明的政策和社会风气,让樱庭家治下人口繁多,无论收入、兵势、人口,都可谓十国之盛,只有领地狭小不足以地分一个缺点———但在尼朋那抽象的武家通过“奉公恩赏”获取领地———主家领地越分越小最后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下级领主趁机崛起下克上———其追随者通过奉公恩赏获取领地,再次重演一遍轮回的制度下,领地不大,分无可封反而成为了樱庭家的某种优势。
正因为领地狭小,樱庭家才不得不在其他方面深耕,最后成制度地采取了以官侍奉、家侍奉替代传统武家领主的晋升奖赏方式,用钱货俸禄代替土地俸禄,虽然财物不能如可以代代相传的土地那般让追随者们满意,但也确实起到了另类的“利出一孔,中枢集权”的效果,有效的维护了樱庭家的稳定。
樱庭家的前任领主,是曾以血脉高贵,可以上溯到天下人血脉,和人才辈出威震十国的武藤氏,其领地几乎囊括了今日之樱庭、藤堂两家之总和,然而本州的大内家在击败毛利迫使其短暂臣服,又与尼子家结盟,一跃成为控制了本州西部的霸主后,决定武力入侵十国,一场奇袭,击溃了武藤家仓促集结起来的武士主力,随后便在十国岛上大举征伐,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的藤堂、樱庭,都曾是武藤氏的下臣,不过藤堂相对独立性高一些,而樱庭家出身卑微,先祖曾是商人,因捐献军资有功被武藤氏收为商奉,等到第三代才跻身于武士阶层,成为了一名小领主。
藤堂家在武藤的崩溃中率先扛起了保扶君家的大旗,被誉为藤堂之虎的猛将几次打败了大内家的进攻,挫败了其侵略势头。
而樱庭家则在这一过程中为前线战事提供了大量的物资支援,也是从这时期开始,樱庭家有了违背幕府锁国政策和勘合贸易规定数额,通过海贸走私疯狂获利的苗头。
很多人认为樱庭家的行为,除了商人血脉本性逐利(贬义)以外,也有当时被打懵了的武藤氏疯狂向下级领主施压,要求其履行奉公义务的逼迫所致。
无能的武藤氏最终退出了十国的历史舞台,在战争中以军功崛起的藤堂家在连番抗压中厌倦了继续履行义务,效忠无能的君主,因此很快架空了武藤氏,成为了其领地的“守护代”,并最终驱逐了武藤氏,武藤的残余血脉在发誓永不回十国后带着一笔财产前往了平安都,从曾经称霸一方的大名主变成了靠朝廷俸禄恩赏生存的“寄食公卿”。
但是,高贵者黯然退场后,获利最大的并非自认为在战争中出力最多,奉公最先的藤堂,而是被高贵武家看不起的“商人传”樱庭。
藤堂家体内流淌着武藤氏的血脉,其家名“藤堂”的首字便来自于武藤,当初的藤堂之虎一度考虑过改名换姓,逼迫武藤氏家主收自己为养子,然后让出家督之位,从此藤堂武藤合流,名正言顺地继承、统合旧主势力。
然而因为樱庭家串联了其他原归属于武藤氏的武家领主,和南方的北斋宫家极力反对此事,藤堂之虎的图谋只好作罢,不得不也背上了“下克上”的恶名驱逐了君家以此夺权。
而樱庭家因为其势力在大内入侵中一直没有受到直接的侵略,其大胆的集资(走私)举措,为前线战事提供了大量的资金,因此颇受到武藤氏的青睐,将其和藤堂家视为一文一武两大助力,更是授予了樱庭家“二国郡代”和“财奉行”的权柄,让樱庭家的势力能够顺理成章的扎根伊岐和山崎二国。
而樱庭家也是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将郡代的权柄落实,并扩充了“财奉行”的权力,以为君家排忧解难,支援战事为由,以崎阳城为核心,统合了本地的财税贸易,握住了钱袋子,自然也就有笔杆子和刀把子。
最后武藤氏退场,新生的武家分食其尸体后崛起,自认为功劳最大,武功第一的藤堂家环顾四周,傻眼了:
武藤氏的地盘,包囊了伊岐、山崎、筑后、筑前、丰前、丰后六国,北斋宫家一度只能靠着来自亶州多祢国提供的火器优势在武藤氏的兵锋面前苦苦支撑。
但是战后,伊岐、山崎、筑后,这位于十国西北部最富庶,几乎没有受到大内入侵兵灾祸及的领地,都被樱庭家恬不知耻地占去,留给藤堂家的只有筑前、丰前、丰后三块半饱受战争摧残的地盘。
在藤堂家看来,他们血脉高贵(传自武藤氏,武藤氏又往上追可以追溯到天下人血脉),武勋最盛(对武家而言这点非常重要),功劳第一(老大死了我合该上位),不说重现武藤第二,凭什么得和一身铜臭的樱庭平起平坐?
而且在藤堂家的视角中,樱庭是篡夺、窃取了他们战利品的无耻窃贼,因此顾不得当时领地百废待兴,怒气冲冲的藤堂武家就提起大军,向樱庭家的领地发起进攻,试图消灭盗窃者。
然而藤堂之虎高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藤堂家的军势虽然士气高昂,且训练有素,可谓百战精锐,但经过长期的鏖战,已经师老兵疲,人数、装备,都不如以逸待劳,在战争中发育了一整局的樱庭家,最终被樱庭家的兴盛家督以兵力优势击败,不仅一无所获,还丢掉了控制的部分天草国领土。
败军撤回后不久,藤堂之虎便郁郁而终,临死之前折箭为誓,要求后代子孙秣马厉兵,以待天时,报此血海深仇!
而樱庭家也十分小心翼翼,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根基不稳,所以在击败藤堂家后就基本没有尝试武力对外扩张,以免激起其他大名的不满,以及如果出兵不利,动摇领地的稳定。
想扩张的藤堂没有实力,有实力的樱庭因为种种限制选择了极其保守的,被嘲笑为“锁之锁国”、“商大名”的对外策略,以此来讥讽樱庭家私下违背锁国政策大搞走私贸易,但另一方面在武家惯长的武力征伐方面小心谨慎,完全不像武士,更像———本来就是商人的软弱市侩。
不过不管怎么说,双方的这种僵持,加上一直盘踞在十国南方,有着“制胜の兵”说法的北斋宫家也是对外保守的稳固型武家,十国岛倒是难得的享受了多年的和平与稳定。
但显然,这只是某种巨变到来前,风平浪静的假象。
......
樱庭道真,是一名形象和先代几位樱庭家主截然不同的家督。
传闻他很严肃、古板,在让人感到亲近这点上远不如先代,同时,他也是樱庭家发家以来,难得一位“传统守礼”的领主。
樱庭道真恪守礼法,信仰虔诚,每年都要几次去神寺朝拜供奉,因此神道神官正法僧侣的身影逐渐在崎阳活跃起来,上行下效,崎阳的权贵们也都可纷纷开始往宅邸中“供请”僧道,以彰显虔心侍道向主。
他对下一代管束教育的也十分严格,樱庭家的贵女们无不以温良淑德美名在外———唯一的,“美中不足”的问题是,道真至今没有一个儿子。
道真对此表现得很随性,认为子嗣乃上天赐予,没有就没有,不能强求,否则就失过于大天。
这种态度得到了各方的一致好评,因为武家作为对领地掌有生杀大权的领主,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每月挑选美貌女子的、有喜好人妻的、有喜欢丑妇的......这还是比较简单的,单纯好色。
有生不出儿子,于是要求全领一起斋戒祈福,不准吃荤腥的;有生不出孩子,嫉妒平民也能多子,于是领内孕育初生婴儿的百姓,把所有儿童集中起来调换然后再让父母自己去“寻子”的......荒唐事一堆。
遇到一个魔怔的大名主,是真有可能导致如日中天的家势就此倾颓的。
所以道真不执着后嗣问题,是真的让不少人都松一口气———只是当下轻松,远还没完呢!
道真现在年富力强,不愿选取继承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否则嗣君之位悬而未决,也会引发内斗;然而,如果后来道真又生出儿子来了,想要把家督传给亲子,那还是会有一场争斗......
不过当下樱庭家的势态还是稳中向好的,道真潜心礼法祭祀,对大名来说也算是一种加分项,至少朝廷公卿们会对此观感不错,而僧道的支持又能很大的凝聚人心,强化正统名分,这些都是樱庭家所欠缺的东西。
第二百一十八章:樱庭双英
是夜。
樱庭家府邸深处,灯火幽微。
位于本丸西北角的法堂,平日里鲜有人至,只有侍仆穿梭,和沉默的守卫伫立。
檀木造就的梁柱已被香火熏染了百年,每一寸纹理都浸透了沉沉的烟褐色,神龛中供着一尊金漆的塑像,看不出是哪一尊神祇的法相,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在摇曳的烛火中泛着诡异的金光,像是在审视跪拜的信众,又像不忍直视现世,选择避让了目光。
香炉里的灰已积了许多,烟气稀薄,像垂死之人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昏暗的室内。
樱庭道真跪坐在神龛前,身姿笔挺,双手平放在膝头,他的侧脸被佛灯映得半明半暗———右半边脸在暖黄的光晕中显得端庄而虔诚,左半边却隐入阴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崎阳之主此刻穿着一件素色的直垂,没有家纹,没有饰物,朴素得像一个修行中的山伏,任谁第一眼也不会将他和那位樱庭家的大名主联系起来。
他的姿态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双眼在阴影中偶尔闪烁,不是虔诚者的平和,而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冷冽的光芒。
他的身后,隔着不足三尺的距离,跪着他的亲弟弟———樱庭道兴。
道兴的装束与兄长截然不同,他身着一件织有樱庭家纹,五瓣樱花环绕三枚通宝的天青色直垂,腰佩短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加上人近中年,长期养尊处优,权柄在握,已颇具不怒自威之态,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地份不凡,身居高位。
而此时,道兴的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兄长!”道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被压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怒意,“公方大人已经下了御内书!申斥使不日就要南下本州!”
樱庭道兴的怒火已经积蓄了许久,直到今天,他从家臣那里得知,面对幕府的问罪,道真竟然派人搪塞,发动樱庭家那些宝贵的政治资源、盟友势力,试图将此次事件掩盖下去,而不是向幕府低头认错,请求朝廷斡旋......
“征发海船、囤积兵粮、还与那些海寇暗通款曲———”道兴的怒火再也按耐不住,如果早知道樱庭道真会做出如此疯狂的行为,他当初就该!
道真丝毫没有回答道兴的兴趣,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香案,落在神龛中那尊金色神像上。
“樱庭家百年基业,”道兴的声音半是因愤怒,半是因恐惧而发抖,“自先讳义常公始,四代人励精图治,才在这十国站稳脚跟......你这般施为,是在把一切都毁掉!御所申斥,天朝发怒———你,你是要让我樱庭家满门皆丧!先人陵墓尽毁!”樱庭家创业之主,名讳乃樱庭高保,便是献金获封,开启贵族之路的那位樱庭家始祖,其晚年在十国天心斋出家,法名义常......
最后那段话,道兴几乎是扯着喉咙嘶吼出来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低下头,一口鲜血“噗”地喷在了面前的榻榻米上,暗红的液体在蔺草编织的表面上缓缓洇开,像一朵丑陋的红花。
道真终于动了。
他侧过头,看了道兴一眼,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随即又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神龛。
“毁了,便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吹过枯枝。
道兴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道真却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神龛右侧的墙壁前,墙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一轮金灿灿的大日高悬苍穹,光芒万丈,将下方的山海城池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辉中。
只是这壁画的年代已久,金箔剥落,大日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中心的位置也有所褪色,像一只正在融化的眼睛一般。
道真望着那轮大日,喃喃自语: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一句极妙的俳句。
“自古天下无不亡之家,兴亡灭存,与我何干?”
听到这番话,惊骇之下的道兴根本顾不上口吐鲜血。
他痛呼一声:“兄长!”血沫喷溅,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再跪坐,而是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榻米,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到底想要什么?!家业已经是你的了!关西之地,朝议之时,我家已位居前列!你还要怎样?!”
泪水混着嘴角残留的血,滴落在榻榻米上。
道真还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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