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动———那是一个信号。
佛堂深处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两个人影。
他们全身裹在漆黑的忍装中,只露出两只眼睛,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甚至没有呼吸声,他们就那样凭空出现,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影子士兵。
两人一左一右,走到道兴身后,架住了他的双臂。
道兴猛地抬头。
“你!你们做什么?!”
他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个忍者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道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不是对家族兴亡的担忧,而是眼下,就在当下,对眼前兄长的恐惧。
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以克己守礼,以虔诚敬法,以兄弟谦让而名满十国,连朝廷都赞誉不断的兄长,会在做出那样疯狂的行为后,又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错误一般,继续,带着,拉扯着,好像毫不在意拖着整个家族的人都要和他一起送死......
“你到底要做什么?!”
道兴泣血哭嚎到。
而道真此时终于有所动容,转过身来,侧脸对着道兴。
“道兴,你这就去一个地方,住段时日......其他的,等为兄办完了事,你自然就清楚了。”
“你要关我?!你———!”道兴不敢置信,若是之前忍者的行为还可能是预防他过激,但此刻就已然是赤裸裸的软禁了。
他们曾经可是那样亲密无间,那样让世人称颂的樱庭双英啊!
道真早年,因为出生不详,为父母不喜,将其送去寺庙中出家,家族的继承人本来是樱庭道兴,这点从名字就可以看出。
第二百一十九章:绝
樱庭道真的名字里就藏着一道裂痕。
“真”字内含禅理,多为神道沙门中人取为法名;而“兴”字则朴实直白,寄寓着家族兴旺的祈愿。
按常理,若是倾向于让道真这个长子继承家业,那道真才当取“兴”为名,而不是反过来,长子名真,次子名兴,更不合常理的是,道真的父母从小就将天然就是承业的嫡长子给送出了家。
道真离家后,先入沙门,在比叡山延历寺中出家,于晨钟暮鼓中诵读经藏;后又入神道,在出云国大社中侍奉大天,钻研经典、礼制,作为大名家的嫡长子入道,他本就备受瞩目,加上天资聪颖、学有所成,很快便声名鹊起,成为年轻一代中的“礼法大家”。
按照尼朋的传统,凡权贵家,未被剥夺继承权的子嗣入道,到了成年后就自动还俗归家,而道真在出云大社时又颇得大社祭主赏识,有意扶持他回十国争夺家督之位。
于是,道真在平安都辩法扬名之后,便踏上了归乡之路。
彼时的樱庭家,便陷于一场无声的继承危机。
道真的父母不喜他这个长子,但道真身上背负着“嫡长”的名分,又有着宗教层面的倚靠,这份加持太重了,重到家臣们都不敢轻易表态,并且道真的名望对樱庭家来说,本身就具有着极大的价值———下克上崛起的武家,最缺的就是幕府与其他权贵的认可,因为这象征着正统的名分。
次子道兴,虽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了多年,身边也聚拢了一批忠心耿耿的班底,但终究没有这份光环加身。
从樱庭家的利益来说,当时的道真是比较符合的;然而次子道兴已被当做继承人培养了许久,身边也聚拢了一批追随者,还有父母的青睐......若是兄弟相争,就会引其分裂,而裂痕一深,樱庭家百年基业就可能因此分崩离析!
然而就在崎阳暗流涌动,风雨欲来之时,归家的道真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他在家议上主动提出要了断红尘,出家侍道,将若君之位(继承人)让于弟弟道兴。
消息传出,崎阳为之震动,更在十国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更令人感叹的是,彼时年轻气盛的道兴竟也拒不接受,道兴并不喜好权位,一直以来,都很仰慕自己这位很早就在扬名的“礼法大家”的兄长,于是竟主动抬出立嫡立长的礼制来,倒要把道真给推上去,更立誓如果兄长不愿还俗,他也自放于十国之外,永不归家。
兄弟二人推来让去,倒成就了一段令时人感慨的“贤让”佳话。
十国人都以道真是一位放下了权位,真正的修行者,而道真后来的表现也确实如此,从不大兴土木,一切依循家族旧制,只是在领地中推崇道法。
而“让贤”的道兴也并没有因为曾经的继承人之争受到哥哥排挤、猜忌,道真对自己这个弟弟非常放心,委以重任,每逢政事疑难,总要询问道兴的意见才做决定,在他自己虔心修道的时候,家族的大小事务都由道兴主持;连崎阳城代,都是当年支持道兴的家臣石井直武担任,可见其信重。
......
可从来没有人,樱庭家的仆臣、道真的父母、他的姬妾、女儿、包括这个世人皆以他们亲密无间的弟弟道兴,知道樱庭道真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他那死去的父母若是活到现在,能大致有些猜测?
道兴已被影武者们带下去软禁起来,法堂安静了。
道真盘坐于蒲团上,喃喃自语着。
“别怪我......你会懂的.....”
他要做的事,确如道兴愤怒质问的那般,是会拖着整个樱庭家一起死无葬身之所的。
他不爱家族、不爱父母、不爱姬妾......但对道兴这个弟弟,是真心喜爱的。
当年他主动让贤,本是为了斩断凡尘过往,斩断亲缘;道真那时已经计划好了后面的一切,放弃家业,大名主的尊贵,对他而言也是破釜沉舟之举......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遇上了一个兄弟见面还不到十次,就宁愿拱手让出家业的愚夫!
“简直愚不可及......”他想到这,忽觉胸中闷气,连续骂了几句方才好受不少,情绪又沉了下来。
‘无论如何,今日之樱庭家已是绝无可能再存于世了,道兴执念于家族,我已有负于他,不能辜负到底......’他心中暗想,道兴比他幸运太多,太多,只是子嗣一项,这个弟弟就可称一句“枝繁叶茂”,不过这些樱树上伸展出去的枝芽,也不知有多少会凋零在成树之前......但总归按他的设想,樱庭血脉不会断,也对得起道兴了。
道真长叹一声,从蒲团上起来,走到神坛前提笔写了一段话,拿起看了一遍,默念了一遍,不禁潸然泪下:
“愚兄唯念,你我兄弟能于冥府之中再逢,见你于桃源乐土得享安宁,别无所求......”
道真哀伤了片刻,将信纸收好,交给一名影武士,命他带走。
无论事情顺利与否———这都应该是他的绝笔了。
做完了告别,道真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酷起来,那个悲悸的樱庭之主仿佛只是假象。
他拍拍衣袖,抖去外袍上沾上的香灰,站在神坛面前,望向那尊没有法名的神像,表情变幻,眼中竟流露出一抹不屑之意。
尼朋人虔诚,号称山川河流皆有灵性,乃是大天分化,因此水有水灵,木有木灵,连斧头凿子都有匠人供奉,感念大天赐福,使他们得以维持生计......
尼朋文人专门描写过这一现象,称之为:
“有形之像,无分正邪,先敬而后远之,先祭而后移之”
只要是有形态的偶像,尼朋人遇见到了,不会先去分辨是“正灵”还是“邪灵”,要先礼敬然后再避让开;先祭祀,然后再考虑将其移动。
像道真这般,坦然立于神像前,不俯首低眉,不面显谦卑,无疑是一种违反传统的不敬法、灵。
道真盯着神像看了片刻,忽然呵呵一笑,摇头晃脑,毫无体面地同时口中吟道:
“......以清心洁意,遥拜高天原:
皇天昭昭,众神在座,天之大御神,永立高天原,光照百万界......
后土冥冥,龙君尚飨,地之圣明主,幽居黄泉国,掌万物终始......”
这是任何尼朋人都不会陌生的,用来祭祀大天的《敬拜词》,主要用于祭祀场合,凡僧侣祭司无人不会。
但配合道真摇头晃脑的动作,却无疑是一种亵渎。
......
他嘲讽地念了片刻敬拜词,又走向那面描绘着一轮大日高悬于天,普照山海万城的壁画,凝望片刻,忽然从一旁的木架上抓起一柄祭祀用的短刀,猛朝壁画劈砍挥凿!
灰屑飞舞,他似乎深恨那轮大日,刀砍,脚踢,如此折腾了一阵,才踉跄地靠着梁柱坐下,此时的道真毫无此前那大名主、修行者的风度,披头散发,状如疯魔。
从始至终,道真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被他“砍伤”的壁画,准确的说,是那壁画上的“大日”,忽又怪笑一声,涎沫喷在了胡须上,也不在意,只口中喃喃念道: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第二百二十章:道茂
从当年他偶然在经书的封皮后发现了这句咒言起,到今天,当初的那个小沙弥已经成为了位高权重的一方大名。
而这句话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如跗骨之蛆一般,纠缠他至今。
他用了很多年,试过遗忘,试过放下,可最终......还是意难平。
僧道都说天之大御神,降下光明,普照十方世界,万灵众生都赖大天恩德得存;故大天泽被万物,而尼朋先祖得了大天的神血,所以这天神的恩情,尼朋人是世世代代都在还,世世代代都还不完!
从来都如此,便成真理了。
可道真融汇神道两家之理,又怎会被这等逛语所蒙骗?
神道说尼朋乃是神国,神国之民自然就是神裔,但偏偏体内沾了凡血,玷污了大天血脉,所以要还血税;
正法秉慈悲渡世,言语尼朋人乃是大天伤口上生出的蛆,吸了大天的血得以化形,因大天怜悯,移开身躯,将祂落脚的地方留给尼朋人繁衍生息,所以尼朋人生来背负原罪,要世世代代虔心敬拜才能消灾解厄......
道真不知孰真孰假,他只觉得可笑。
什么恩情债,要人世世代代来还》
帝后开国的时候,尼朋人在还债;
宝船东来的时候,尼朋人在还债;
正法传入的时候,尼朋人在还债;
到了今天,印地、西土、精灵的商船,都在尼朋来来去去了,尼朋人还在还债!
神道说大天爱子,待其重临之日,尼朋便能得其神恩,从此这八百万神裔之土,地上神国便也名副其实!
僧侣们说有朝一日,尼朋人的原罪消尽,待那刻到来,便是光明普照,白阳净土诞生之时,尼朋人便得以纵享极乐,成无忧天......还有些疯子,说什么欲现净土,必先毁凡尘;凡尘不毁,光明不来,要持刀杀尽世上人......
可若那轮“光照万界”的煌煌大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又谈何神国?
谈何净土?
什么三阳劫变!什么无垢净土!
———骗了多少人,尸山血海,白骨铺地......
樱庭家,不过是凡尘中一粒微尘,兴也好,亡也罢,暴日不落,这轮回之苦,谁也逃脱不得!
他从来没有为过樱庭家!
他只是,需要这场战争......
道真坐在佛堂中,随着火苗逐渐熄灭,壁画上的大日也被阴影一寸寸吞没。
他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消散在幽暗里,仿佛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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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几分。
崎阳城东南隅,一条狭长的巷弄尽头,狼的身影从屋檐的阴影中无声滑落。
她贴着墙快速跑动,像一尾游过水底的鱼,连衣袂都不曾惊动空气。
她已经来踩了三次点。
如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最后一次了。
回忆此前,当时那人答应了她的交易———他会出手助狼行动,换取她提供出海的路子,但在那之前,那个戴面具的男子对狼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我的部下,”他当时说,语气很平淡,“和一个僧侣有仇,那僧侣此刻正在崎阳城中,是一武家的供奉。”
“我等不擅暗伏隐匿之道,你帮我找到他,然后——”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眼中却控制着激动的青木,“把人带到这来。”
狼没有犹豫,在问清了对方的身份、以及所处的位置后,便答应了这一条件。
她是忍者,忍者从不问是非,只问代价,找人、抓人、杀人,对她来说都是专业领域,不过是费些手脚罢了。
所以她应了。
此刻,她已来到一座小院的屋顶上蹲守。
这院落在崎阳城中算不得豪奢,但一草一木布置也有章法,显然主人的身份非凡。
樱庭道茂,樱庭家的旁系,按血缘来说,是樱庭家之主道真的堂弟。
一个相比樱庭双英来说,可谓是“默默无名”,常见到根本没什么值得让人关注的废物纨绔。
这家伙唯一值得让人讨论几句的,是三年前在一次宴会上醉酒犯蠢,和酒友们公开议论起他的堂兄道真没有男嗣的事情,被酒友捧地飘飘然,后竟说自己的身份也是樱庭家嫡脉,若是堂哥一直无嗣,家督之位他也有继承权之类的话云云。
这话可是同时招惹了樱庭家地位最高的两个人:
身为家督的道真,和大权在握,兄弟亲密无间的道兴。
惩戒很快就来了,道茂的父亲,道真兄弟俩的伯父亲自跑去向家督赔罪,然后剥夺了道茂原来的住所,将他“流放”,道茂不得已住进了妻子的家中。
而道兴很讨厌敢议论自己兄长身后事的道茂,直接下令他在家中闭门静修,禁足直到下一次大御免。
为了传扬大天之仁,幕府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大御免”,也就是大赦天下,很多权贵犯了要被惩处的过错,都是等到大御免时借机免罪悔过。
一般是固定三年左右一次,遇到特殊情况会额外加免,上次正好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道茂的禁足快到期了......
在尼朋,出家入道和勒令闭门思过,实际上是一种软惩戒,前者更严重些,一般用来逃脱惩罚或是对敌服软,比如那位藤堂之虎的继承人,在心心念念要完成父亲的遗志,结果又是吃了败仗后,就跑到了近畿的寺庙入道出家,把家督之位让给了自己的弟弟。
后者没那么严格,当然,该有的“闭门思过”的态度还是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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