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道茂在妻子的家里被禁足,勒令“静修”,他自己又不能通读法经,自然是要有专门讲法授道的僧侣相伴的。
......
小院中灯火稀疏,只有西厢的书斋还亮着。透过糊着明油的桧木扇门,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对坐。
狼已经摸清了周围的布置,道茂是樱庭家的人,但因为受了惩戒,所以他居所的布置也谈不上多么豪华,院中只有等待侍奉的仆女两个,院外又站着两名侍卫值守。
她掏出一管竹筒,对着那两名院中的侍女吹出两根毒针。
两人堪堪吃痛,却来不及反应,便已身体麻痹,言语动弹不得。
第二百二十一章:宝药
夜色沉沉,崎阳城东南隅的那座武家别邸中,书斋的灯火彻夜未熄。
圆静盘腿端坐在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温过的清酒和几碟精进的素肴,他的对面坐着一名面容枯瘦的男子与其对饮。
此人名唤安藤治部,原是这樱庭家的一名旗本,早年立下战功,后来战阵中受了伤,于是便告别了战场。
樱庭家许他一个清闲的散职,月领常俸,也是衣食无忧。
不过此人虽出身武家,却笃信正法,偶然结识了圆照,二人相谈甚欢,连圆静来给樱庭道茂讲法诵经一事,也是安藤为他引荐的。
圆静既不是十国本地人,又不是在十国山寺入道,尼朋法脉之间,门户之见极重,除非本身极具才能,又或是攀上了显达的门路,否则外来的和尚在本地是不好念经的。
这种排外性原先是神道身上比较严重的毛病,但正法传入尼朋后,一法六脉,先是有天台、法相、华严、净土、真言、律六宗,被称为南都六禅,后来又不断出现渡来禅和本山禅,前者是指在正法东传以后,再从国外传入尼朋的宗派,后者则是指从尼朋本土诞生的宗派。
前者如卫南传来的黄柏宗、正禅宗,后者如日莲宗,净土宗分出的净土真宗、时宗等。
早期正法传入尼朋的时候,因为被神道排斥,只能在那些偏僻的深山老林里开辟山门,交通不便,加之尼朋又是地方割据的局面,因此不同宗派之间很快也变成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封闭性一高,排外性自然也就上去了,后来也就变成了按治什么经、僧籍所在区别对待的传统。
圆静原是北陆越后国大演寺的僧侣,从属的是净土真宗,也即是擅长走底层路线,不时发起僧一揆(起义)的一向宗,一向宗在民间影响力很大,但不为权贵所喜,连同属正法的其他宗派大多也对其感到反感,认为其要通过一揆建立“凡间净土”的教义是入了邪道。
何况他出身的越后国属于北陆的最北端,在尼朋的地域歧视链中几乎属于是最底端的位置,只比东北道靠北边的那些“野人”好一点,但在十国人看来,反正都是最乡下的地方,便很“平等”的将其视为一类了。
......
“近日情况如何了?”圆静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语气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坐在他对面的安藤治部抿了一口酒,喝的偏急了因此脸色略略发红,起身谢道:
“多亏了此前上人传法,我的身体最近好多了。”他说着,撩起直垂的下摆,冲圆静露出了干瘪的大腿,拍了拍大腿内侧的皮肉,发出啪啪的声响。
“又能睡女人了。”安藤脸上露出一抹淫邪,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他当初在战场上受了暗伤,被伤了下体,因此阳痿,求医问药无果后遇到了圆静,这名来自北地净土真宗的云游僧,为他施展法力,让安藤得以重振雄风,久而久之形成依赖,两人之间的关系,便远比外界所看到的更亲密。
圆静对这结果并不奇怪,他下巴往酒桌另侧戳了戳,那里摆着一口大箱子,示意安藤前去打开。
安藤治部不疑有他,连忙起身搓手,将那箱子外扣着的锁扣打开,抬起了箱盖。
“咿!”他先是一惊,随后面露惊喜之色,原因无他,这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大木箱中,竟然躺着两个身着素服的妙龄少女,素衣上前后左右分别划着四条红痕,一股子腥味,安藤并不陌生,是用鲜血抹上去的,素衣红痕,在尼朋是专用作丧事的装扮。
两个少女一个在昏迷之中,一个已经转醒,此刻瞪起双眼,正惊恐地看着出现在她面前的安藤。
两张面容高度相似,颇具清纯魅力。
“上人,这是......”
安藤试探性地看向了一旁的圆静,圆静呵呵一笑,道:“你不是觉得每次传法都只能持续一段时间,不够快意嘛?”
“这便是解决之道了。”
“你之前受的伤是损了体内阳气,我每次施法为你填补,只能充填一时,你不自敛,法力很快用尽后,便自然回到原先。”圆静说出了安藤最关心的事,也让他暂时放弃询问这两个女人那明显“来路不对”的问题。
圆静继续侃侃而谈:“而要根治,便要填上你身体内外的缺漏亏空......只有采阴补阳一道可行。”
“此二女,乃是一对姐妹花,又都是处女......我上月外出访山,在一处村落见着她们为父亲出丧,其体内阴力充沛,正适合做治你这隐疾的宝药。”
安藤治部听罢毫不犹豫,连忙跪下行礼:“安藤恳请上人赐恩!”
他的问题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长期以来只能靠着圆静“施法”管个一段时间,已经受够了那种折磨。
安藤治部正当壮年,地位也不低,却因为受伤一事,对色欲之事,求而不得可谓痴迷,整日抓心挠肝,受尽心磨。
此刻有解决之道在前,他如何能不欢喜?
至于圆静是怎么把这对姐妹搞来的,又关在箱子里,看情况也不像是心甘情愿的样子......安藤治部并不操心这些。
要是农家女,那最好,根本不可能闹到崎阳城内;若是小民之家,也不大可能有追到圆静身上的本事,但要是再高一点,或者说,找上门来了......
安藤想到这,忽然搓搓手,试探地问道:
“道茂大人知道此事吗?”
圆静呵呵一笑,道:“你以为呢?这两个女人本来道茂大人已经看中了,是贫僧相劝后,才将她们留给了你。”
安藤大喜,正要拜下再谢,却被圆静扶住,抬头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老脸,“别急谢我,你以为宝药就那么好炼?”
安藤心知代价来了,毫不犹豫,便道:“上人但说无妨。”
“你家是在崎阳城东的槐林村对吧。”
“是,上人。”
圆静摸着下巴,双眼一直在那对姐妹和安藤之间打量,沉吟片刻,才说道:“我最近苦修,感悟到了一脉法门,需得找个地方闭关一番,要布置个道场。”
安藤一听,便果断道:“上人放心,我家世代为槐林乙名,槐村土地,近半都在我家名下,上人若愿迁移法驾,我愿意献出二十反水旱以做供资。”(反是尼朋的土地单位,一反约合991㎡)
第二百二十二章:掳走
圆静心中略感不喜,觉得安藤过于吝啬了,自己这次可是要为他一次治标,“治好”他雄器的,结果才拿出这么点东西供奉。
不过转念一想,安藤治部是大名樱庭家的旗本,按理说奉公恩赏之下,安藤是可以获得封地,传承武士家族的。
但因为樱庭家的情况特殊,旗本的含金量并不是很高,毕竟樱庭家兴盛以来没怎么打仗,旗本这类高阶武士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战功;
其二,则是樱庭家对土地看得很重,抓在手里紧的要死,别说安藤治部一个已经挂闲养老了的旗本武士,就是那些还在为樱庭家服务的旗本也不一定能够开创家业。
那么,安藤治部愿意从名下拿出二十反的土地,对他来说已经是大出血了。
而樱庭家对下属的恩赏,则从来都是多给钱,少给、不给土地,安藤治部在崎阳光是靠俸禄就可以过得不错,也不靠家里那点土地吃饭,之后随便找些由头让他接着献金供奉便是。
圆静已经在崎阳待了一段时间,深知自己那些手段也是机缘巧合才能施展,也就是恰好遇上了安藤这样一个非常合适的目标。
而在崎阳,这样一座大城市,对他这样操使旁门的外来僧侣来说,始终有些不便,万一哪天被本地的强手盯上可就麻烦大了。
于是他才计划离开崎阳,到更能被自己掌握局势的地方去。
安藤家就不错,安藤治部因为治病的事,几乎对他言听计从,还将樱庭道茂给引了进来,有这样一个樱庭本家的关系在,圆静离开崎阳后也能随时握着联系,这便是所谓的退一步,进两步!
想到这,圆静转嗔为喜,一边故作不在乎钱财,淡薄名利的样子,一边嘱托安藤治部,按他给出的丹方收集材料,同时也物色物色美貌的民女,最好是处子。
他告诉安藤,治他的病,光是这对姐妹花并不稳妥,保险起见,还是“人药”越多越好———而且就算这对姐妹便绰绰有余了,后面找到的人药也不会浪费,可以提振雄风,强筋健骨.....总之好处多多。
安藤大喜过望,自然无不应允。
圆静则打算等先帮安藤解决了他的心病,将这名旗本彻底收复,再利用对方的关系,强化和樱庭道茂之间的关系,然后,再进一步,则是在崎阳扩张自己的影响力......若是一切顺利,待到那时,他就不信那位至今都没有男嗣的樱庭家督听了他的名气,会不来求医问药!
......
安藤治部怀着喜悦告辞离去后,圆静望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来到那口大木箱旁,有节奏地敲击着箱身。
听见里面传来簌簌的响动,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这对姐妹的恐惧、痛苦......对圆静来说,是让他感到愉悦的美味,比起安藤治部和樱庭道茂二人沉迷于单纯的交媾之乐,圆静认为他的喜好更加崇高,且纯粹。
他喜欢施虐。
如果不是这种扭曲的癖好,他也不至于被从寺庙中驱逐,没了僧籍,圆静也只能在底层厮混,如今好不容易遇上这样一个机会......好日子,已经近了。
圆静畅想着之后布置好了法场,要如何建立独属于自己的黑暗王国,打造一间间密室、地牢,在里面囚禁一个个玩具,尽情地释放自己那扭曲的欲望,农妇、民女、甚至是小侍、武士之女,或许都可以一一染指......
就在这时,书斋的纸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烛火都没有摇曳。一个黑影从缝隙中闪入,快得像一道裂开的墨痕。
圆静察觉不对转过身去,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圆静的身体已经软软地倒在了案上———酒杯翻倒,清酒洒了一桌。
圆静张大了嘴,想要叫喊,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黑影一只手扣住圆静的后颈,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圆静甚至来不及挣扎,双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书斋便恢复了寂静,烛火依旧跳动,酒液仍在顺着桌沿滴落。
狼确认圆静已经昏迷失去了反抗之力后,来到那口箱子前,颦眉冷视。
这对姐妹之前被锁在箱子里,只靠气孔进出呼吸,所以她之前没有察觉到房间里还有两个女人的存在,现在......
狼没有耽误时间,书斋随时可能来人,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樱庭道茂的行动规律并不固定,有时半夜兴起都会爬起来,找这一向宗妖僧“谈法”。
她一手提着圆静,一手提起那口装着两个人的大箱子,手臂上肌肉鼓起,显得有些吃力,但还是灵敏不减地飞檐走壁,快速地翻出了这间屋子。
那两个侍女还会麻痹上数刻时间,等她们醒来发现圆静不见后,从禀报到樱庭道茂确认、搜查,都会过不少时间,已经足够了。
......
就在狼离开后片刻,之前兴冲冲离去的安藤治部忽然回到了院落中。
他脸上仍然带着喜色,扫过了院中倒伏在桌上的两名侍女,轻轻皱了皱眉,只觉得她们偷懒,倒也没有在意。
敲了敲书斋的房门,没有得到回应后脸上僵了僵,踱步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入其中。
“上人?”
书斋不大,也没什么可供藏匿的位置,上人不见了!连同上人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口装着他治病宝药的木箱!
旗本的警觉此刻提了上来,安藤治部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地观察屋内的环境,没有打斗的痕迹,东西也没有收拾......桌子上伏倒的酒杯和地上一滩滴落的酒水。
安藤治部脸色顿时煞白,额头青筋暴突,憋了一口气,才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喊:“来...来人...”
院外传来一阵的脚步,但当守卫们赶到时,连同安藤治部一起将书斋里里外外的搜查过后,除了那一桌残羹冷炙外,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找到。
酒杯、酒水,还有莫名昏迷过去的侍女。
安藤治部立刻想到圆静是被掳走的可能性,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治好小头的渴求战胜了其他,决定立刻去向樱庭道茂汇报,并全力促查此事。
而另一边。
......
城北,一处废弃的仓库中。
狼将昏迷不醒的圆静重重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一边。
青木跪坐在潮湿的泥地上,面前是那个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僧侣。
长安靠在墙角,双臂抱胸,看着这一切。艾达站在他身后,翠绿的眼眸冷冷地瞥了这尼朋僧侣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像是多看一瞬都嫌脏。青木的三个手下散在四周,看守着门口和窗户。
青木没有急着动手。
他盯着圆静,盯着那张他曾在噩梦中反复见过的脸。
第二百二十三章:妖僧
“哗!”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圆静被浇了个透心凉,醒来的同时不住打颤。
入眼第一面,是个留着短髻,皮肤黝黑的男子,一双大眼毫无感情,死死地盯着圆静。
“好汉!”
这妖僧在世俗行走,也算见多识广,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遭绑了,便连忙出声求饶。
“为财!贫僧是为樱庭家道茂大人的讲法,愿倾囊供奉,化解此结;若为其他,贫僧骄傲有炼丹宝术,壮雄秘方,男儿吞服,可日日精进!强身健体夜御十女不在话下!”
“贫僧初来崎阳不久身边正缺人手,安藤旗本已承诺贫僧,要在其领内划地,为贫僧开辟法场,几位好汉若是愿搏个长久富贵,贫僧这就可为几位剃度出家对外以师徒相称!
如此,我等天长地久日日相伴!但有金银美色,贫僧皆与诸位共享!”
长安略感惊讶,这和尚才从昏迷中醒来,第一时间便能察觉处境,然后条理清晰地说出这么一大段求饶、利诱、拉拢许诺的话术来,可见其思维灵敏非同一般。
一旁靠在房梁下,双手抱胸的狼有意示好,为长安解释道:
“这妖僧是一向宗出身,还是其中最不入流的土行。”
尼朋以天为尊,以纯洁为贵,而地浑土浊,便斥为下类,所谓土行,便是指那些在“泥泞”中行走,背离正道的流派。
妓女、龟公、赘婿都不算,坑蒙拐骗赌,偷奸淫掳掠,才是此类。
而到宗教层面的土行,则是旁门左道中的旁门左道,净土真宗———也即一向宗以走底层路线起家,在平民之间传教,最后发动一向一揆,建立正法之国,号称人间净土......因之被正统法门排斥,也为权贵所不喜,不过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尼朋诸雄倒也能够忍受。
一向宗本身被正统视为旁门、野狐禅,因其自身就是搞煽动愚民、装神弄鬼发家的,没什么正统权威,内部非常分流,除了在净土国内好一些,外部的一向宗几乎都只是披了一层皮,挂靠在这块“净土真宗”牌子下的加盟商,你传你的念经证道大法,我宣扬我的宝药金丹大道,各不干涉,土行,便是集“百家之所短”的杂流,什么都沾一点,但什么都是坑蒙拐骗:
妆神扮鬼,操弄愚民;施符放药,长生证道!
便是这类“土行僧”的一贯行为。
像青木之母被杀,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通过煽动恐慌,然后出面解决,来在人们心中竖立威望,方便之后的行骗,同时也能扬名,为了一个登堂入室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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