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念逢春
她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将所有的食物都拿出来。
重新跨上马背，艾莉丝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飞快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走吧。”
林恩什么也没说，只是调转马头，继续前行。
……
接下来的几天，旅途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艾莉丝几乎不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地跟在林恩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话变得很少，就连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小口地吃着那些干硬的肉干。
林恩知道，那个难民营的景象，以及她亲手递出去的那块饼干，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这根刺，或许会让她痛苦，但同样，也会让她成长。
他们没有再遇到过像之前那样大规模的难民营，但沿途的景象，也同样萧索。
废弃的村庄，荒芜的田地，以及偶尔能在路边看到的、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尸体。
这个王国，正在一场看不见的灾难中，慢慢地腐烂。
艾莉丝原本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天真烂漫的脸，也在这段旅途中，一点点地褪去了青涩，染上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郁。
这天夜里，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宿营。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林恩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艾莉丝则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
“林恩先生。”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嗯。”林恩睁开眼。
“你说……那个小女孩，她能活下来吗？”艾莉丝低着头，声音很轻。
林恩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在那样的环境下，一块饼干，或许能让她多撑一天，但最终的结局，可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太残忍了。
“不知道。”最终，他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但至少，你让她苦涩的绝望中，感受了一抹甜。”
艾莉丝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碧绿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复杂的光。
“可是……只有一点点甜，又有什么用呢？”她喃喃自语，“之后……还是无尽的苦。”
“或许吧。”林恩看着跳动的火焰，“但有时候，就是那一点点的甜，能支撑着一个人，多走一段路。”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艾莉丝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也沉默了。
她知道，林恩是在安慰她。
但这份安慰，却让她心里更加沉重。
夜，越来越深。
轮到林恩守夜的时候，他发现，身旁那个蜷缩在毛毯里的女孩，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嘴里还发着细微的梦呓。
他凑近了些，才听清。
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林恩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
火焰，烧得更旺了。
……
又走了两天。
他们已经深入了北方的深山老林，彻底偏离了地图上所有的已知路线。
这里的冬天，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寒冷。
这天中午，当他们艰难地翻过一道山梁时，艾莉丝忽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林恩立刻警惕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在他们下方的山谷里，竟然出现了一片没有结冰的湖泊。
这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这几天的气温，一直在零下，他们之前路过的所有溪流河水，都早已冻成了坚冰。
可眼前这片湖泊，湖面却波光粼粼，甚至还蒸腾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的雾气，仿佛带着温度。
湖边的景象，更是怪异。
明明是万物凋零的深冬，可湖边的草地，竟然是绿色的。
甚至，在一些绿草之间，还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几只通体雪白的鹿，正在湖边悠闲地饮水。
更离奇的是，竟然还有几只彩色的蝴蝶，在温暖的空气中，翩翩起舞。
这里……
就像是一个被冬天遗忘的、只存在于童话里的秘境。
艾莉丝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连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片温暖的湖光山色，瞬间驱散了。
她那双黯淡了好几天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忘记了之前经历的所有苦难和绝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
“林恩先生，你快看！”
艾莉丝指着下方的山谷，回头看向林恩，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光芒。
连日来的压抑和沉重，仿佛都在看到这片奇景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林恩的表情，却和她截然相反。
他的眉头，在看到那片不冻湖的瞬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温暖、绿草、鲜花、蝴蝶……
这一切，都与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格格不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暂时别过去。”
“你不觉得奇怪吗？外面天寒地冻，为什么只有那片湖周围，温暖如春？”
被林恩这么一提醒，艾莉丝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太奇怪了。
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在这片世界里的梦境。
“那我们要怎么办？”她小声地问。
“不知道。”林恩摇了摇头，他的精神力已经蔓延了下去，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探查到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感知到任何生物的敌意。
这就更奇怪了。
要么，是这里真的没有任何危险，只是一个单纯的自然奇观。
要么，就是这里存在着某种东西，其等阶之高，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感知范围。
林恩更倾向于后者。
“我们绕过去。”他做出了决定。
未知，就意味着风险，而他现在，并不想承担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可是……”艾莉丝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温暖的湖泊，又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的雪山，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渴望和不舍。
连续多日的风餐露宿，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早已让她的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她太冷了，也太累了。
她无比渴望能在那片温暖的湖边休息一下，哪怕只是烤烤火，喝一口热水，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林恩看出了她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下。
艾莉丝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她的嘴唇一直有些发紫，就算裹着厚厚的毛毯，身体也总是在不自觉地发抖。
如果继续在这样的环境里赶路，她的身心都可能会受到影响。
林恩的内心开始权衡利弊。
是选择未知的风险，还是选择已知的危险？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的湖泊。
那几只雪白的灵鹿，依然在湖边悠闲地踱步，丝毫没有受到惊扰。
动物的直觉，往往比人类更敏锐。
如果这里真的有致命的危险，它们不可能如此安逸。
或许……可以下去探查一下。
“跟紧我。”最终，林恩沉声说道，“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上马，头也不回地跑，明白吗？”
“嗯！”艾莉丝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喜悦。
两人驱使着坐骑，小心翼翼地从山梁上找了一条相对平缓的雪坡，朝着下方的山谷走去。
越是靠近湖泊，空气中的寒意就越是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而温暖的气息。
当他们真正踏上那片绿色的草地时，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艾莉丝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她翻身下马，脱掉了厚重的手套，伸出手，去触摸那些还带着露珠的青草和花瓣。
温暖的，柔软的。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她甚至忍不住跑到湖边，蹲下身，将手指探入水中。
水是温的。
“林恩先生，这里好暖和。”她回头，冲着林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恩没有她那么乐观。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那几只雪白的灵鹿身上。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林恩的注视，齐齐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如宝石般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林恩皱着眉，与它们对视了片刻。
他没有从这些生灵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艾莉丝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恳求，“就休息一个晚上，好不好？我……我好想洗个热水澡。”
看着她那张沾着灰尘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期盼的眼睛，林恩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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