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代千秋
白无咎一眼便看出慕还真想测试什么。
他曾说过同心佩乃是娘亲留下的天材地宝,唯有母子同心方能使用,当时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慕还真才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杀意。然而如今她已知晓白无咎不过是个孤儿,从未见过生母,大概便想试一试这同心佩究竟是否如他所言,只有特定之人才能催动。
白无咎心中暗觉好笑。这同心佩乃是系统所赐,属于他与慕还真之间的信物,澹台婧怎么可能用得了?
慕还真见确实毫无反应,抬手玉指一勾,同心佩便重新落回她掌中。
她只是捏住了片刻,便立时感到一丝胸闷,白无咎身上的伤势,已分担了一半到她身上。
白无咎原本就只是轻伤,所以分担一半,慕还真脸色都不带变的,她只是瞥了白无咎一眼,见他神色轻松了一些,便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小子在这件事上,好歹是说了真话’。
她收好同心佩,道:“婧儿,带你师弟去换身衣服,至于住处,就安排在你房间旁边吧。”
“是。”澹台婧点头,随后便对白无咎道:“师弟,你随我来吧。”
白无咎便跟上了澹台婧的步伐,暂且离开了小院。
走出院门,白无咎才发现此处竟是一片颇为庞大的园林,想来便是七星教在太原城中的驻地。布置低调内敛,颇有几分山清水秀之韵,却不显半分奢靡。
“师弟今年多少岁?”澹台婧走在前方,轻声问道。
“我今年十八,师姐呢?”
“二十有三。”澹台婧也未隐瞒,顿了顿,又道:“我方才在外面,已经听到有人在传那三千宗的祝心栀出手保护你,你与那祝心栀,似乎关系匪浅?”
白无咎叹气道:“我是被她裹挟北上的,师姐与她有恩怨?”
“谈不上恩怨,倒是交手过几次,但都没从她手中讨到什么好处。”澹台婧微微侧首,面色郑重起来,“此人奸诈狡猾,师弟若是与她交际,切记小心。”
“听师姐的意思,她要比师姐更强?”白无咎好奇询问道。
“我与她同属四方四层,虽交过手,但彼此都未使出全力。她似有意避战,所以我也不甚清楚我与她二人谁更胜一筹。”澹台婧倒是没有丝毫隐瞒,“但别看她顶着所谓正道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头,行事却相当卑鄙。我此前与她约战,被她哄骗到深山老林中苦等数日,不见人影,还不止一次。所以师弟断然不可与她深交。”
白无咎:“...”
不是,到底谁是魔教妖女啊?
白无咎怎么觉着自家师姐有点憨憨的?
被骗一次也就算了,她居然说被哄骗过数次。
夭夭...祝心栀嘴里没什么真话,但白无咎从一开始就对她充满了提防,一直都认为夭夭没对自己说过什么真话。
额,虽然最后还是被骗了...毕竟谁能想到如此行事风格,居然是天下第一宗的正道天才?
“师姐说得对。”白无咎点头,“那祝心栀确实相当狡猾,我一直都以为她是魔道妖女夭夭,直到今日才知道她居然是正道第一人。”
澹台婧见白无咎并未替祝心栀辩解,便放心下来,“那祝心栀倒也不算什么坏人,虽惯于骗人,但总归不曾害人。结交也就罢了,只要不完全信任便好。”
她能是坏人吗?那可是正道年轻一辈的第一人,三千宗德高望重的大师姐。
听到自家这位疑似魔道年轻第一人的师姐,一本正经地评价正道年轻第一人祝心栀“不是坏人”,白无咎心中只觉微妙至极。
“师姐,那祝心栀很厉害吧?听师姐的意思,实力好像与她伯仲之间?”白无咎又问。
澹台婧轻轻点头,“五年前那场风云大会,我并未参加,但是风云大会之前,我便与她交手过,此后我们两人也切磋过,就算真的有实力差距,也不会相差太远,说是伯仲之间,没问题。”
“可若是生死搏杀,我可能不是她的对手。”澹台婧想了想,又补充道。
“为何?”
“她狡猾至极,我很有可能玩不过她。”澹台婧叹了口气,“所以,说她是年轻一代第一人,倒也没什么问题。”
白无咎觉得自家师姐有点可可爱爱,笑道:“师姐与那祝心栀并无深仇大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生死搏杀,无需担心。”
“我们七星教虽然在魔道里面特例独行,但毕竟也是魔道。”澹台婧轻声道:“三千宗比其他伪善的正道宗门好得多,但毕竟也是正道。或许有一天,师尊与那洛书卿要分个生死,我与那祝心栀,也要定个存亡。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白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若是真要在这可可爱爱的师姐与自家那正道妖女姐姐中选一个活下来,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做出决定。
“师姐称呼我们自己为魔道吗?我们不是称呼自己为异道吗?”白无咎转移了话题。
“魔道就是魔道,何来异道一说?”澹台婧摇了摇头,“我们反的是朝廷,那就是魔道。自称是异道,好像朝廷就能接受,好像正道人士就不觉得我们是魔道一样,多此一举。”
白无咎眨了眨眼。
其实他觉得其他魔道宗门且不好说,但七星教是有洗白为正道的根基的。毕竟七星教在百姓心中形象极好,光是诛杀贪官、为民除害这一项,便相当加分了。就连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正道第一人、三千宗的洛书卿,不也评价过七星教比其他魔教好得多么?
澹台婧将白无咎带到人事房,登记造册了一番。白无咎拿到了一块独特的腰牌,上面刻着“教主亲传”四个大字。
这下,白无咎算是正儿八经的七星教弟子了。
换好衣服之后,白无咎这才想起了慕还真给予他的那块刻有“摇光”的玉牌。
当时的慕还真估计也没想过白无咎会这么高调,毕竟他当时才梳脉一层,没有那个基础,大概是想着接着信物与七星教搭上关系,最后被带到她面前来。
结果这信物根本就没用到,而慕还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的,也没有收回。
离开人事房后,白无咎便将那块信物取出,递到澹台婧面前,“师姐,这是师尊此前给我的信物,她曾让我凭此北上寻她。如今我已拜入师尊门下,这块信物倒是忘了归还。”
澹台婧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古怪地在白无咎脸上停了停,道:“这是七星教内的特殊玉牌,上面刻有‘摇光’二字。持有此牌,便意味着你是七星教七星护法之一的‘摇光护法’。此物...还是由师弟亲自还给师尊吧。”
“摇光护法?”白无咎怔了一下。
“倒不是师尊让你当摇光护法的意思。”澹台婧见他愣住,便解释道,“这块玉牌,分明是师尊昔年担任摇光护法时所持之物。我想,师尊既然将它交给了你,或许本就没有收回的意思吧。”
“那我若是掏出这块玉牌,岂不是顶着真正摇光护法的名头行事?万一招惹了什么麻烦,怕是不太妥当。”白无咎说道。
“无妨。”澹台婧摇了摇头,“我便是现任摇光护法。别说顶着摇光护法的名头行事了,便是师弟顶着澹台婧的名头行事,我也不介意。既是同门师姐弟,自然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说着说着,澹台婧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不自在,那洁白无瑕的俏颜上悄然浮起半缕红润,“我曾一直很羡慕同门的那些师弟师妹们,他们许多人拜在长老门下,有许多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相伴。然而师尊毕竟是教主,亲传弟子便是未来的教主,历来只收一人。所以我此前以为,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师弟师妹了,没成想,竟当真让我等来了一个师弟。”
“既然师尊都认可了师弟,那...那个...”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师弟,师姐可能有些愚笨,但实力尚可,护着你应当没有问题。我也查过你的身份,知道你是孤儿,我也是孤儿。既然同是拜入师尊门下的弟子,自当相互照应、情同手足,便如...如那亲姐弟一般。你觉得...可以吗?”
喊妈妈可以吗?
咳咳...
堂堂四方四层的魔道超级天才,说完这番话后,竟有些扭捏起来。她抬起双手,十指玉白纤细,两手指尖不自觉地相互绕着圈圈,像是一个生来内向的人,难得鼓起勇气外向了一回。
白无咎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拒绝,自家这位师姐恐怕是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了。
白无咎心中暗想,妖女姐姐好可恶!居然去哄骗这么单纯如白纸一般的师姐...
他面色一正,郑重道:“自然是如此,师姐放心,虽然我实力现在还不行,但我以后定然不会让那祝心栀再哄骗你了!你我二人,便是双肩合璧,以后那祝心栀,定然不会再是我们姐弟的对手!”
澹台婧不太明白白无咎为何忽然又提起祝心栀,但见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便悄悄松了口气。她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余生多多指教,师弟。”
嗯?姐弟该这么说吗?
第二十九章 我的奖励呢?
慕还真隐去身形,悬于半空之中,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见白无咎与澹台婧朝自己居住的小院走来,慕还真便先行折返。
待二人进来后,慕还真开口道:“婧儿,你先去忙点其他的吧,我有话要对你师弟说。”
澹台婧闻言微微一顿,随后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白无咎目送澹台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过头来,才发现慕还真正以一种深远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你师姐被我保护的太好,不谙世事。”
白无咎点了点头,“师姐身上,确实保留着一些非常美好的东西。”
“她的实力并不逊色于那祝心栀,可真要交手,她很可能落败。”慕还真道:“那祝心栀虽顶着正道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头,行事风格却相当诡谲,你师姐秉性纯良,论心计是玩不过她的。”
白无咎好奇道:“师尊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你与那祝心栀一路北上,途中想来没少与她勾心斗角,到最后还能维持本心、加入我七星教,可见你并未在那番交锋中落于下风。”慕还真目光微动,“有你在侧,你师姐应对那祝心栀时,倒是多了几分胜算。”
白无咎顿时无言,“娘亲这是觉得我也很狡猾?”
“难道不是?”慕还真冷哼了一声,“发现自己要被杀了,立刻就能跪下来喊娘亲的人,能是什么老实人?”
白无咎无法反驳,只能道:“娘亲,我毕竟年纪尚小便独自闯荡江湖,若是再单纯些,这会儿恐怕都不知投胎到第几世了。”
“这我自然知晓。但你那油嘴滑舌的本事,切莫用在你师姐身上。若是让我发现你哄骗她,仔细你的皮。”慕还真冷哼了一声。
白无咎听到慕还真再次警告,此刻倒是能够理解了。
面对外人,师姐多少还会存几分警惕之心,虽说似乎被妖女姐姐骗过几次,但那也是仗着祝心栀正道年轻第一人的名头,换作旁人,师姐应当不至于如此轻信。
可若换成与她同出一门的自己,师姐那本就不多的防备,怕是形同虚设。更何况在慕还真眼中,自己还属于那种狡猾至极的人。
白无咎摇了摇头,正色道:“师姐方才对我说,她一直都想要个师弟。她知道我是孤儿,便说她也是孤儿,还说往后你我当如亲姐弟一般,相互照应,情同手足。”
“师姐如此信任于我,我自当以真心回应。娘亲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低劣了些。娘亲说我牙尖嘴利也好,油嘴滑舌也罢,那不过是虚与委蛇时的手段罢了,又怎会用在自己家人身上?”
“我是孤儿,拜入师尊门下,师尊便是娘亲,师姐便是姐姐。我自当倾尽所能护你们周全,绝无半分窝里横的念头,娘亲大可放心。”
慕还真沉默了一会儿,轻叹道:“倒不是不信任你,实在是你师姐过于纯良,我不得不多虑几分。若是方才那番话伤到了你,那便算为师的不是。”
白无咎笑道:“不必如此。能有这样的师姐,我定然不会让她受半点欺负。娘亲放心,日后那祝心栀,再休想欺她分毫。”
慕还真点头,“我知你大事不糊涂,不会让我失望。”
白无咎眨了眨眼,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娘亲,我可是赢了那夏祁连,您许诺的奖励呢?”
“我何时许诺过给你奖励?”慕还真面不改色,淡然道:“我当时说的可是让你打赢再说,可没有许诺给你奖励。”
“娘亲!您可是魔道第一人,怎能赖账呢?”白无咎见慕还真竟是不打算认了,顿时有些急眼了,“您应当是一诺千金的!”
慕还真瞥着白无咎,“你先改口。”
“师尊!”
慕还真微微点头,“娘亲没答应给予你奖励,但师尊答应过,你今日以梳脉二层击败那夏祁连,虽说是出的奇招,但毕竟也是得到山河榜承认的胜利。说吧,你要什么奖励?”
“当然是向nia...咳咳,向师尊尽孝。”白无咎嬉笑道:“我不稀罕那些身外之物,倒是给师尊捏捏肩、捶捶腿,便算是对我最大的奖励了。”
还真微微眯起双眸,目中多了几分寒意。她沉默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淡淡道:“晚上再说吧,你此前不是还答应过,要去那晏家拜会?现在就赶紧去吧。”
白无咎心里奇怪,虽说慕还真好似真的不在乎自己跟晏君怡交际,那催着自己去...
白无咎倒是没有着急,而是拿出了那块刻有“摇光”的玉牌,“师尊...”
“留着吧。”慕还真见他拿出玉牌,便说道:“你的同心佩,不也在我手上,就当是交换。”
白无咎嘿嘿一笑,有点想说是不是定情信物,但是怕挨揍,没敢说。
慕还真见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说来,你在擂台上用以取胜的杀招,分明是我教《七星》绝学之一《摇光:破军》,你是何时学会的?”
白无咎会《天玑:诛星》她是知道的,毕竟还在她面前展示过。
但他什么时候学会《摇光:破军》了?
如今得知白无咎根本就是个孤儿,连那《天玑:诛星》的来历,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白无咎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什么好理由,便试探道:“师尊当初在晋阳城外,可是用过这两招?”
慕还真微微皱眉,“用过倒是用过,如何?”
白无咎见慕还真承认,心里也松了口气,笑道:“若是我说,便是那时看会的,娘亲信吗?”
慕还真深深地看了白无咎一眼。
绝学之所以称为绝学,正是因为其高到令人发指的修习门槛。
七星教内共有两本心经。一本是绝对核心的《七星》,另一本则是大部分普通弟子皆可修习的《星尘》。
尽管修行心经均设有禁制以防外泄,但世间确实存在某些特殊手段,能够绕过禁制。因此,《七星》即便传授给那些普通弟子,以他们的悟性也根本学不会,反而徒增外泄之险。
《七星》仅有历任教主与七位七星护法方可参阅修习。然而《七星》共分七门绝学,即便是七星护法,除去内定为未来教主的摇光护法之外,也只可修习其中一门。纵是仅此一门,亦需耗费数年光阴方能融会贯通。
白无咎说他看到自己施展便学会了,慕还真内心实在难以置信。
可若非天纵奇才,他又是从何处习得两门《七星》绝学,并将其吃透的?更何况,他所用的还是历代教主与未来教主方可修习的《摇光:破军》。
这一门绝学,是绝不可能泄露出去的。
他在擂台上催动《七星》绝学时的那份熟稔,竟丝毫不逊于自己,甚至,他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七星》在他手中,已然发挥出了比寻常更为强悍的功效。
换作寻常人遇到这般匪夷所思之事,定会疑心背后暗藏阴谋。
但慕还真并不这么想。
首先,他太弱了。
白无咎身上定然藏有秘密,可他如此孱弱,却又敢将性命全然交到自己手中,这份托付,无非源于绝对的信任。
所以,慕还真愿意相信白无咎看一眼便能学会。因为倘若此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七星教将迎来一位超越历代先贤、有望撼动《五岳》的绝世天才。
慕还真是个惜才之人。哪怕今日白无咎当真选择了三千宗,她也不会将他抹杀。如此天赋,她实在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何等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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