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大炀皇帝上榜,因为十四亿人的期待不可能同时被满足。
印度总理排名第一,因为印度人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的人更不容易失望。
但“注定要上榜”不等于“不应该上榜”。
这份榜单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准确,而在于它把一件通常藏在民调数据和选举投票箱里的事,变得公开、可见、无法忽视。
它逼迫每一个被投票的人——尤其是每一个被投票的国家——面对一个问题:你的国民在抱怨什么?那些抱怨里,有没有哪一条,是你可以做点什么的?
美国要面对的问题,不会因为白宫发一份声明就消失。
但至少,我们可以不必花时间去争论这份榜单是否“公平”。公平从来不是缺德榜的承诺。缺德榜只做一件事:把你的名字放在大家认为你应该所在的位置,让你看到投票的人数,看到他们的理由,看到那些理由里重复出现的词:医疗保障,住房价格,学生贷款,治安,歧视。
这些词我们都不陌生。
我们陌生的是,它们第一次这样排列在一起,像一份没有经过任何公关部门润色的成绩单。
这份成绩单不好看。但考试还没有结束。
……
读完这篇社论,李骁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大炀的官方回应比美国早了几个小时。
新华社的社论是在凌晨五点发布的,措辞比《纽约时报》更谨慎,但方向出奇地一致。
【新华社:全球缺德榜公测版发布,排行榜折射民生期待】
全球缺德排行榜公测版于今日正式上线。数据显示,在个人总榜与组织总榜中,我国均位居前列。这一排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部分海内外用户对我国当前发展阶段的某些领域存在不满情绪。
坦率地说,这种不满并非毫无根据。
大炀是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发展中大国,成立至今不过七十余年,改革开放仅四十余年,我们从一个积贫积弱的农业国,建设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走过了西方发达国家数百年的工业化历程。这个过程中,成就巨大,但欠账同样巨大。
由于历史原因,我国在社会保障、医疗资源、教育资源等民生领域的起点较低。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建设的重心长期放在基础设施建设、制造业升级和出口创汇上,民生领域的投入虽然持续增长,但与人民群众日益提高的期望值相比,仍存在差距。
由于国土辽阔,地区发展不平衡是长期客观现实。东部沿海地区与中西部内陆地区之间、城市与农村之间,在人均收入、公共服务、交通便利度等方面,仍有显著落差。这种落差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平的。国家多年来持续推进西部大开发、中部崛起、乡村振兴等战略,正是为了系统性地缩小这种差距。但系统工程需要时间,在这个时间里,生活在欠发达地区的群众,他们的不满是真实的、应该被听到的。
由于经济发展阶段的限制,许多领域的制度建设仍在完善之中。食品安全监管、环境污染治理、房地产市场监管、劳动者权益保障,这些领域的法律法规体系已经建立,但执行力度、监管效率、违法成本等方面,距离人民群众的期望仍有距离。这些距离,正是未来工作的方向。
我们注意到,在缺德榜的投票理由中,出现频次最高的关键词包括“房价”“医疗”“教育”“养老”“食品安全”“环境污染”。
这些关键词,与过去多年全国两.会代表委员提交的建议高度重合,与各级政府信访部门收到的群众来信高度重合,与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上的网民留言高度重合。
这说明,缺德榜所反映的问题,并非新问题,而是朝廷和政府长期以来正在着力解决、但尚未完全解决的老问题。
解决老问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人民群众的监督。
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球缺德排行榜的出现,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促进。
压力在于,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开方式,将人民群众的不满量化、排序、公之于众。它提醒我们,民生工作没有终点,只有连续不断的新起点。
促进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了解民意的新渠道。各级政府部门可以从中看到,在管辖范围内,群众最不满意的领域是什么,反映最集中的问题是什么,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困难是什么。这不替代也不削弱现有的信访制度、舆情监测体系和基层调研工作,但它可以成为一个有益的补充。
大炀政府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同样如此。
缺德榜上的排名,我们不会回避,也不会讳言。我们将继续倾听民意,继续改进工作,继续推动各项民生事业向前发展。这是我们对人民群众的承诺,也是我们对自己的要求。
……
高三那年,学校组织看过一场电影,讲的是焦裕禄。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焦裕禄蹲在兰考的盐碱地上,抓起一把土,捏碎了,看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旁边有人说,这地种不出庄稼。焦裕禄说,那就改。
李骁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条新闻,自己会想起那个镜头。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新华社那篇社论的最后几段。
“仍存在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平的”“距离人民群众的期望仍有距离”。
好吧……至少,他们没有假装看不见,至少,他们承认了那些投票理由确实存在。
网友们投票,还是太情绪化了一点。
大炀虽然不是很好,但毕竟已经做的很不错了嘛。
……糟糕!
刷榜多花了些时间,李骁看了看手机右上角,暗叫不好,赶紧换好衣服出门。
麻利地冲出单元门,一路小跑到公交站,要等的车刚好从站台开走。
李骁追了几步没追上,弯着腰在站台上喘了三分钟,下一班才慢悠悠地晃过来。
还好,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不到十分钟的车程,路上顺利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悲剧很快就发生了:只顺利了五分钟,公交车被堵住了。
前面是一所小学,两边的道路被接送的家长堵得水泄不通。
电动车横在非机动车道上,三轮车斜插在路中间,有个老太太把买菜的小推车直接架在了斑马线上,正探着头往校门口张望。
公交司机按了好几声喇叭,前面的私家车纹丝不动。
麻辣隔壁的要迟到了啊!
交通署统统都瞎了吗?整天都在忙着吃屎了吗?
麻辣隔壁的迟到就要扣钱啊!
老板就不能稍微有点人性吗?就那么差那30块钱买骨灰盒吗?!
劳动局就不能认真管管这群孽畜资本家吗?整天都忙着吃屎了吗?
天天这狗比样子!到底还有没有人管事了!
这狗逼国家果然没救了!
李骁咬牙切齿地打开全球缺德排行榜,给大炀皇帝,大炀朝廷各投了一票!
146 世界200强
陈秋阳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盯着手机背面:一个磨砂黑的塑料壳,四角包着褪色的硅胶套,套子上印着拼多多的logo,是入职五周年时公司发的纪念品,那年整个部门只有三个人拿到。
翻过手机,陈秋阳又看了一眼屏幕。
我草啊!就这么十几分钟,又爬了两个名次了!
不能再等了!
拿起手机,陈秋阳站起身来。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陈秋阳从座位走到电梯口,一路走一路亮,一路亮又一路灭。
行政部的傻逼,上周新换的LED面板灯肯定调错了色温,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
电梯上行,三十二楼到了。
陈秋阳走出去,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他把脸凑过去,摄像头旁边的红灯闪了三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秋阳看了一眼门禁屏幕上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反着走廊灯的白光,法令纹比五一的时候深了好多。
玻璃门里面是另一条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走在上面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框是金属拉丝的,一看就比楼下那些宜家货贵好几个档次。
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大多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压低了的说话声:“你看了吗”“多少”“我草,两百六了!”
门被人从里面拉上,说话声被隔断,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陈秋阳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转角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孙兆明,下面一行小字:人力资源部·高级总监,P9。
陈秋阳敲了敲门。
“进来。”
孙兆明的办公室不大。
一张胡桃木办公桌,两把会客椅,一整面落地窗。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玻璃倾进来,在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孙兆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听见脚步声,孙兆明按住话筒,偏头打了个招呼:“坐吧。”
陈秋阳在会客椅上坐下:“孙总,我申请辞职。”
简短的和手机那头又说了两句,孙兆明转过身来。
孙总五十出头,鬓角全白,像是两道括号,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给括了起来。
他从窗前走回办公桌后面:“你想什么来着?”
“我想辞职。”
“我还想辞职呢,”孙兆明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前几天微博那场诉讼,你不会没关注吧?P6都走不了……兄弟,你是P8啊!”
“我退赃……”陈秋阳当然不是毫无准备,“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捐出所有资产……存款、基金、股票,房子也可以挂牌。不用辞职批准,我现在就捐。完了再来办手续。”
“你觉得有用吗?”孙兆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你知道的,公司期权我拿了不少……上上周,我跟董事会说,能不能让我把期权捐了……法务部的回复我念给你听听哈……”
孙兆明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个页面,“‘股权变更涉及工商登记、税务核查、证监会备案,且公司已向港交所提交上市申请,原始股东的股权结构变动可能触发重新审核,在当前阶段不可操作。’兄弟,不是我不想让你走……国家不允许啊!”
陈秋阳咽了口口水。
“再说了,”孙兆明的声音轻了下来,“小弘书那个刘志远,当场辞职,捐出全部财产,管用了吗?”
“那能一样吗?”陈秋阳摇头:“刘志远是小弘书内容生态负责人,挑动性别对立的罪魁祸首,明哥放过谁也不可能放过他……我呢,只是个小小的客服主管,何德何能和这种大佬相提并论。”
孙兆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再次拿起拿起手机,点开缺德榜,把屏幕转过去对着陈秋阳。
陈秋阳只看了一眼就打了个冷战。
我草啊!过来的时候还是243,现在已经是第241名了!
“啧啧啧,”孙兆明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遥遥领先啊,兄弟!”
“领先什么,”陈秋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阿里已经杀进前200了。”
“那能一样么?”孙兆明双手一摊:“阿里盘子多大啊,淘宝,黄了么,这些账很容易就记到他们头上,对了……还有借呗,花呗,这么多年下来,积累了多少优质票仓!咱们呢,主营业务就是网购,那能一样吗?”
“反正,”陈秋阳再次摇头,“我负责的只是客服部门。只要脱身早,我就不信明哥真揪着我不放。”
“哪怕赔一个亿?”
“赔呗,”陈秋阳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镜片,“大不了倾家荡产当老赖……至少不用一闭眼就滚楼梯溺水什么的。”
孙兆明看着他擦镜片,看着他戴回去,看着那道没擦干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反光。
“啧……兄弟,且不说法院会不会判你赔完一个亿之前脱身……你可不是什么小小的客服主管,您是拼多多客服主管……别说组织榜了,就您造过的孽,随便拎出来一条,就够在个人榜上多加几十万票了……”
陈秋阳没有说话。
后背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淌,那是汗,更是刚才走廊里那些感应灯灭掉时留在心里的凉。
“别的我就不说了,”孙兆明身体往前倾了倾:“就您领导的客服部门,那些商家,想着在网上做点小买卖的,交了保证金,开了店,上了货,把全家老小的生计都押在上面。然后呢?买家拍张照片说‘跟描述不符’,客服介入,直接仅退款。买家说‘质量有问题’,客服介入,直接仅退款。买家什么证据都不用提供,连退货都不用退,钱就原路返回了。商家连申诉的入口都找不到——找到了也没用,机器审核,秒拒。”
说完,孙兆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兄弟,您哪里是什么客服,您是大法官哦!”
陈秋阳喉头发紧,他怕的就是这个……
拼多多的争议裁决机制,是他一手搭建的——偏向买家,快速裁决,商家申诉通道极其狭窄。
这个机制让拼多多的用户留存率高出同行一大截,也让拼多多的商家投诉率高出同行好几倍。
现在好了,哪怕友商客服部门造的孽,至少有一半也要算在自己头上,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啊!
“怕了?”孙兆明把茶杯放下:“……你也不用太担心。排名这样疯涨,公司也好,股东也好,怎么都不可能束手待毙。第一个措施已经出来了。”
“什么措施?”
孙兆明看了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