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10章

作者:无常马

第五百五十章 我可以吃了你

  “一个古老的勇士。”信使说,“由于真神将它铭记,死亡将不再是它的终点,死于索莱尔之手更是它莫大的荣誉。只要后人吟诵它的名字和存在,并在仪祭献出鲜活的生灵血肉,如此一来,就可以从神代呼唤它降临现世。”

  塞萨尔也解释了一番他对纳乌佐格的了解,它在人世的徘徊,它存在的年代,它的死亡,以及它的渴望。

  青蛇那张人脸带着蛇类的疑惑往前探了点,用碧玉似的眼眸打量对方,似乎还想吐信子。她的脖子也难以察觉地拉长了少许。若不是她衣领很高,挡得很严,有心人一定可以发现她的不对劲。

  “阿纳力克没有自我意志,也不会记住任何人。”她眼睛眯起,“要我来说,这位.......纳乌佐格?它用古老的仪祭把它自己铭刻在神代某处,就像在书本上书写文字,写的还是它自己。”

  “所以?”信使反问她。

  “依我对神代的了解,太过孱弱的意志会被冲垮,无法存在,所以,它确实拥有强大的意志和灵魂。那么,它书写自己是在它生前呢,还是在它死后?”

  “生前。”信使回答说。

  “所以它在自己生前就把自己写了上去。”青蛇说,“而非死后被铭记。”

  “有什么疑问吗?”信使再次反问。

  “有任何野兽人祭司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呼唤它再次降临现世吗?”青蛇应道,“甚至是当着它的面?”

  信使的圆耳朵又动了动,顿时有了兴致。“没有,”它说着补充了一句,“在纳乌佐格死于索莱尔之手以前,都从来没有过。你想到了什么?”

  青蛇侧脸看向塞萨尔,“以我对神选者米拉瓦的研究,他消灭肉体容易复生的敌人,会连带着肉体和灵魂一起消灭。索莱尔身为人间之神,自然更会如此。一个肉体和灵魂都被人间之神消灭殆尽的家伙,如何不断复生,不断从神代来到此世?”

  “你想表达什么?”信使带着难以察觉的好奇追问。

  “那个从神代来到现世的纳乌佐格......它究竟是灵魂不死,得到了阿纳力克的庇佑,因此可以从神代一次次返回人世间呢?还是说,后世的萨满只是从神代得到了一段描述着纳乌佐格的神文,于是,它在现世创造了一个自认为是老纳乌佐格的新纳乌佐格?”青蛇再次微笑起来,“说得更清楚一点,一个刚出生的自认为是纳乌佐格的东西。”

  看到信使有所不解,塞萨尔终于开了口。“一段关乎于存在的思考,”他说,“为了让信使也能理解,你不如解释一下它会派上什么用场吧。”

  青蛇点点头,“有一点我得知道......我的先知,你自称你见过纳乌佐格,那在它书写自身之后,它铭刻在神代的意志可有变化?它是否记得它死于索莱尔之手,是否拥有那之后的记忆和感受?”

  “它都记得。”塞萨尔说。

  碧绿色的眼睛眨了下,蛇行者脸上挂着诡异又危险的微笑,“也就是说,现世这边的纳乌佐格,它会把记忆和经历反馈到神代中,更新那些书写纳乌佐格的文字。在那之后召唤出的纳乌佐格,它会是这个更新以后的纳乌佐格。这一切看起来连续且寻常,就像死亡和复活,但是,换个想法.......”

  食尸者信使终于理解了。“好吧,”信使接话道,“你想说,神代的纳乌佐格只是一段不断迭代的文字,后世呼唤到现世的纳乌佐格,也只是有人抄了纳乌佐格的神文,造出了一个拓印,一个副本,它却以为自己就是本人。”

  “纳乌佐格本人已经死了,死于索莱尔之手。”青蛇说,“换句话说,现在这位纳乌佐格,它应该也就一岁多吧?一个拥有死者意志的新个体,却以为自己就是死者本人。”

  “但它说自己在神代见过菲瑞尔丝。”塞萨尔说,“一段文字怎么能说自己见过一个活人?”

  “不,”青蛇又说,“你不能用现世的思维理解神代。你先告诉我,纳乌佐格对待人类态度如何?”

  “它当然是毫不在意地杀害所有人,”塞萨尔说,“即使对我也一样。只有菲瑞尔丝,因为纳乌佐格在神代见过她,它的态度才有所变化。”

  “这个见过,可不会是你以为的见过。”青蛇扯动嘴角,似乎觉得他作为先知欠缺了点知识。当然,戴安娜一定知道,但她没法教给他所有知识。戴安娜太热衷于汲取知识了,就像沙漠中快渴死的人看到甘泉一样,换做塞萨尔用她的量来啜饮甘泉,恐怕会喝到肚子涨破晕厥过去。

  他努力回忆他们的对话,总算找出了线索,“你是指,神代是永恒静止的?”

  青蛇表示赞同。“是的,它相对于我们是静止的,只有诸神可以在神代接受所有生灵的祈祷并回应所有生灵,其它的一切,则全都是神文。纳乌佐格所谓的见过菲瑞尔丝,其实是菲瑞尔丝在神代的迷宫徜徉时找到了它的神文,书写了几笔,拿它指出了附近的路。在纳乌佐格看来,这就算是见过了。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塞萨尔有所领悟,“一段文字当然不会伤害书写者......”

  “刚诞生的纳乌佐格是不是很虚弱?”青蛇追问他。

  他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确实有些虚弱。当时它和我都鏖战了好久,想想也不可能面对索莱尔,差距过于明显了。当时纳乌佐格说它还够不完整,需要找回自己失去的力量。”

  “这是个说法,但这是它自以为的说法,”青蛇加重语气,“我以为它只是一段文字,有个祭司把它从神代抄写到现世,弄出一份拓印,还让它以为它就是纳乌佐格本人。仔细想想,为什么祭司要献祭一整个城镇的人口?这当真是必要的吗?”

  塞萨尔停了停,信使也耳朵微动,像是在努力让这诡异的思维从它脑子里运转起来。

  “也许,”信使说,“献祭一个城镇的生灵不是为了召唤纳乌佐格。也许这些祭品只是为了给它锻造血肉。一个祭品,可以把这个拓印变成孱弱如凡人的纳乌佐格,十个祭品,可以把这段拓印变成强壮的野兽人战士纳乌佐格,一百个祭品,可以让拓印掌握纳乌佐格匪夷所思的法术,一整个城镇的祭品,则能让它真正变成一个虚弱不堪的纳乌佐格。”

  与其说是祭品,不如说是书写文字的墨水,塞萨尔想。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青蛇说,“你曾说过,我的主人,假如索莱尔没有把那几个尚在孕育的始祖封入智者之墓,那么,我和纳乌佐格就会是同一代野兽人。我们有着相似的思考和相似的行事方式,也都会化身人类行走在人世间。我所关注的,它也一定会关注。”

  “关注什么?”塞萨尔皱眉。

  “我灵魂和意志的绝对存在,我生命的长存,我的唯一性。”她说,“特别是它把自己刻在了神代中追求不死,不断重返人世,更是证明了它真正在意的事情和我相似。”

  “你准备利用这个对付它?”塞萨尔询问。

  “谈不上对付,”青蛇宣称说,“我只是想看看。我想看看,一个如你所说那般偏执狂妄的存在会如何走向疯狂,仅此而已。直白的叙述只会让它觉得费解。真正会让它陷入崩溃和疯狂的是什么,你该不会不明白吧,我的先知主人?”

  “自己去见证......然后得到这个疯狂的结论。”塞萨尔思索着说,“不,也许是拒绝去面对、去思考这个结论,直到它不得不去面对。”

  “我以为,”青蛇说,“我们该想办法弄到纳乌佐格的祭祀神文,在这世上再放几个虚弱的纳乌佐格。像凡人一样孱弱的纳乌佐格会在逃难的队伍中奔波,历尽世间悲苦;稍微强壮点的纳乌佐格会混在混种野兽人的队伍中四处劫掠,却没人相信它究竟是谁,等等等等。不同的纳乌佐格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通过自己的方式追寻纳乌佐格追寻的东西。最终,它们将会在某地相遇,认出彼此的身份,发现它们每一个个体都是纳乌佐格的拓印。意志的交汇就是这么让人疯狂。非常疯狂。”

  塞萨尔发现这家伙莫名很有兴致。

  “你是在质疑被真神铭记这件事的神圣性质,动摇我们信仰的基石。”信使忽然开口,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条蛇的心思必须借由野兽人的传统信仰才能洞悉。

  “你不也在质疑野兽人生存的方式和社会的结构?”她反问说。

  塞萨尔再次有所领会,这两位一个质疑向上的神圣信仰,一个质疑向下的神圣传统,难怪会主动靠近他。虽然方向不一样,所作所为的实质却没什么不同。

  “所以这是一场实验。”他说道,“已经困扰了你很久吗?”

  “是的,”青蛇吐着信子,发出咝咝声响,“我在研究有关于阿纳力克信仰的一切,从先民时代到各个野兽人氏族,旧的知识确实抄写了很多,却没什么新的见解。”

  “你能找的都找过了?”塞萨尔问她。

  她微微颔首,“都找过了,先民是最后对阿纳力克有所研究的,各个野兽人氏族的尊崇太过盲目,法兰人又太避讳,卡萨尔帝国那边,阿纳力克只是诸神研究的一个小学术分支,他们的造诣还不如先民。我有很多猜想需要验证,验证的难度也都非同小可。”

  “实话说,以单纯的研究考虑,纳乌佐格这事你想怎么做?”他追问说。

  “我想在这世上投放很多个纳乌佐格,束缚它们的视野,限制它们的处境,让它们为了在这世上生存而挣扎奔波,只为等待预言中真神再度降临的一刻。有的纳乌佐格会在无奈中死去,有的纳乌佐格会在人类世界混迹出头,有的纳乌佐格会在混种野兽人中当上勇猛的冲锋者,希望靠战争重返辉煌。在这其中.......”

  青蛇说着沉吟起来。

  塞萨尔揣摩着自己的下颌,猜测起来,“怎样的情况下,纳乌佐格可以在死亡之后把经历书写在它永恒的神文中,怎样的情况下,纳乌佐格会死的毫无意义,甚至都无法更新它的神文记录?”

  “还有,”青蛇补充说,“倘若纳乌佐格永恒的神文中同时存在杀死自己和被自己杀死的记忆,这时,我再拓印出新的纳乌佐格,它会是怎样矛盾的精神状态?倘若两个怀有矛盾记忆的纳乌佐格再次相遇,为了谁能把自己写入神文,谁又死的毫无意义陷入争执,甚至是彼此厮杀,它们又会怎么做?这一切,我都想知道。”

  “你多少是有些极端了。”信使评价说。

  车厢里头只听蛇信咝咝作响,蛇行者偏执的情绪已经无法掩饰了。“意志的延续,人格的分裂,自我的争端,为了确保自己的唯一性,这些纳乌佐格都会怎么做?还有你最初遇见的那个纳乌佐格,我的先知,它面对这些不同的自己,目睹它们在世上挣扎,它会不会自己试着拓印它自己,看看神文又在它们死后发生了怎样的迭代?在那之后,受到真神铭记的荣誉,是否会变成恐惧,让你曾经遇见的纳乌佐格再开始畏惧死亡,逃避回归神代的宿命?”

  信使似乎正在面具背后皱眉。“难道不是因为你污染了它在神代的永恒意志?”

  “是的......也许确实会污染,但这一切都因为它并非神圣。”青蛇低声说,“我将从它疯狂的命运中探索我自身的命运。而我,我当然是不想陷身疯狂却不自知的。”

  塞萨尔掀开车窗帘子,望了眼群山那边闪耀的风暴。“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以流浪者的身份接近流浪的萨满并表达来意。这位来历不明的萨满既然徘徊在外,就意味着它立场不定,态度犹疑,至今都站在局外观察。纳乌佐格也只是它扔进诺伊恩的石子罢了。投石问路,是的,投石问路......当然,它不能知道你在这儿。”

  “可我也想看看它在做什么。”塞萨尔说。

  “这很好办.......”青蛇忽然笑了,“我可以吃了你,带你一并过去,倘若无名的萨满问起来,就说我刚吃了个人还在品味。您是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和窥探欲更占据上风呢,还是不想被一条蛇囫囵吞下去更占上风?说真的,我想吃掉你有段时间了,哪怕一会儿也好。”

  “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信使也开口说,“如有意外,我就把蛇腹剖开把你取出来。”狗子听到这话,立刻取出无形利刃挥了一下,示意她有好使的刀,两个懂法术的野兽人不约而同往车窗靠了过去,避开了这东西的轨迹。

第五百五十一章 神代和凡世

  ......

  再一次,腐肉从满地朝着天空伸手祈祷的尸堆中钻出,浑然不觉它过去还是希赛学派的法师。虽然它的皮毛浸满了污血,身上还挂着淌出来的肠子,散发出尿液混杂着血的气味,它自己闻着却没觉得不适。

  它跟了无名萨满多久,身上沾满污浊就有多久,那股子血和死亡的恶臭笼罩着它,如今反而像是莫名的庇佑了。

  无名萨满还是戴着树冠面具,遥遥眺望东南方,就像他能看到所谓的启示之地一样。然而他看了这么久,也从来没有一次当真靠近过。他只是从神代唤出一些古老的野兽人送往诺伊恩的方向,得到一些不尽相同的回答,似乎也仅此而已。

  如今,应该是他们距离诺伊恩最近的一次,腐肉看到他站在山中,穿过苍白的死尸,走过解体的房舍,依稀间觉得自己听到了神祭的吟诵,听到了古老的歌声。那道歌声静默而哀伤,不是野兽人的歌谣,是先民,是库纳人。

  在自己逐渐成为它,成为腐肉的时候,它视线中的它,一个野兽人萨满也在逐渐现出本来的面目,变成了他,一个假借野兽名目徘徊的先民。雷声就像从地下生发一样,显得遥远而沉闷。在这雷声的衬托下,一切声音都显得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闪电间歇性地划破夜空,对天空伸手祈祷的尸体就像枯树的枝杈一样,现出千百种怪异的形状,那正是库纳人神祭中法兰人祭品死前的姿态。苍白的光烙印在他们一张张或是哭泣或是微笑的脸上,在他们跪拜的身下投出狭长的阴影,随后立刻消失在黑暗中,显得如梦似幻。唯有那污浊的气味和飘渺的歌声一直存在于它的感官之中。

  虽然雷鸣的声势磅礴无比,却只是非自然的闪电,因此这片山地仍然干燥气闷。月亮亦在稀薄的云层中浮游,不时投下朦胧的湛蓝色。

  腐肉在四处解体的房舍瓦砾中攀爬,来到萨满附近,感觉那种依稀可辨的歌声更近了,像是从远方荒野传来的呼唤声。虽然远方荒野中不见人际,不过它知道,那是来自过去时代的声音。过去也在这里发生过神祭,使得两个时代相互牵连,在只有他们俩存在的地方传来了歌声。

  库纳人祭司大多都能穿透现在和过去的分隔,据他们自己说,此类法术最早来自他们在神庙中祭拜的白魇。对于白魇这种非自然的生灵,现实世界时间的界限并不明确,现实世界空间的结构也有许多瑕疵,借由注视它们,就能洞穿现世的表皮。

  腐肉仰面注视对方,在此人究竟是野兽人萨满还是先民祭司之间沉思了一会儿,一如既往没能得出结论。最近它越来越常陷入动物性的迷思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它都理解不了自己究竟想了什么。它的思维虽然覆盖了这条野狗,这条野狗残余的血肉却也在影响它,令它在人和动物之间徘徊不定。

  萨满牙齿厮磨的声音令它从迷思中回过身,再看这个行踪诡异的家伙萨满,它觉得他也有着一样的困境,甚至可能已经受困了千余年之久。造出它这么个矛盾的东西,未必不是他想借着它来观照自己。

  “你看到了什么,萨满?”腐肉问他。

  “把这批法兰人献给阿纳力克的时候,他们姿态的变化就像当年真神降世的前兆......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腐肉意识到,在这看似磅礴的声势之下,其实是一场占卜,就像愚昧无知的乡下女巫切开牲畜的肚腹占卜内脏,只是规模更大,占卜的方向也更惊人罢了。法兰人神祭占卜?

  “你离诺伊恩越来越近了。”腐肉说。

  “我不会当真进入的......”萨满说,“先贤的迷雾笼罩着南方,比几个月前更加浓重了。一去不复返是可以预见之事。”

  “你丢了这么多当年最不守规矩的古代野兽人过去,却没有一个探明虚实,甚至还有些就这么消失了。再从神代呼唤出来,它们连死前的记忆都不具备,就像你以前从没召唤过它们似的。”腐肉说。

  对方似乎在树冠面具下眨了下眼。“这能说明很多事,腐肉,即使以你现在的小脑瓜也能猜出一些端倪了。”

  “从神代落入现实的意志没能再回到神代去?”

  “这是一个表征。”萨满在树冠面具下厮磨着牙齿,听得出来是某种肉食性野兽,“说得更具体一点,我的先贤完全断绝了它们和神代的联系。蒙受真神铭记一直都是野兽人最大的荣誉,从那之后,它们的死亡将不再会是终点,每一次来到世间,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厮杀和争斗,并把这一切经历带回神代。下一次,它们将带着前一次的经历变得更加凶悍,更加勇猛,更加不惧死亡。”

  “从情报的意义上来说,这些受选的野兽哪怕是死了,也能带走它们临死前发现的秘密。下一次呼唤它们来到世间,就可以得到它们......”

  “这是我所希望的,腐肉。可结果是,先贤断绝了它们和神代的联系,我送往诺伊恩的野兽要么还是盲目无知,要么就已经消失不见,连一丝灰尘没有留下来。我探寻诺伊恩的尝试已经快要化作闹剧,预料之中的结果也一次次重复,而那些在神代之中获得永恒的意志,都只能像刺瞎了眼睛封死了耳朵的祭品一样蜷在祭台上自言自语,浑然不知自己在凡世经历的一切。”

  “这很重要?”

  “这些受选的野兽在神代和凡世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神代和凡世的联系本身。”

  腐肉闻言愣了愣,努力让这话的含义在他人兽混杂的思维中发散出来。“但这些受选的野兽......”

  “它们的存在有很多意义。”萨满说,“人类对死后世界有诸多想象,这些受选的野兽,它们其实就是对于死后世界最大化的理想。包括无所谓生死的野兽人,也都是因此才抱有如此生死观和如此信仰。如果本来可以回到神代的意志都无法回到神代中去,那些正要、将要面对死亡的人,他们的灵魂亦无法前往神代中去。”

  “这些凡人的灵魂......他们会去哪里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真是个法兰人法师啊,腐肉。”萨满隔着树冠面具俯瞰它。

  腐肉缩了下身子。“有可能是这只是极端的例子吗?”

  “也有可能,然而,凡是可能会发生的灾难,就注定了会发生。我所做的占卜和启示,也无一不在向我的猜测靠拢。”

  “但是,”腐肉努力皱它长在狗身子上的人头的眉毛,“人们失去对于诸神的信仰有什么不好?不只是世界的一种变化吗?还是说,有更深刻的含义在内?据我所知,这世上很多乡野农夫信仰的甚至是不存在的神,而且,他们还有自己各不相同的祭拜方式,即使得不到任何回应也在各地民间流传了千百年之久。”

  “迷信方面,法兰人确实如此。”萨满说。

  “很多年来,各个大神殿都称其为迷信,然而要是他们自己的信仰也变成迷信,这事该有多么奇妙......”

  “你的想象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腐肉。”萨满对它说,“纵使先贤只想断绝神代和凡世的联系,即使如此,——一件事情不止有它直接的结果,更分为手段、过程以及连带的诸多后果。曾几何时,我们秉持着先贤的教导过着没有痛苦的生活,一切都可以概况为对外在真理的探寻和对内在自我的修行,为的则是抵达最终的完满。无论是过程还是目的,都可称为完美无缺,最终却落得如此结局.......”

  腐肉端详着对方,“你是主动变成了野兽人?”

  “是的......被压抑了千年万年的东西像洪水猛兽一样反噬了整个族群,这时才去接纳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借由术法死去,并借由野兽人始祖重新孕育而出,最终带着曾经的记忆回到人世。彼时我目睹王城从天空坠落,巨大的阴影就像是末日来临......”

  “所以你觉得,连你们整个族群都招来了如此反噬,还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位......先贤。他要是想借着阿纳力克行宏伟之事,他注定会招来更暴虐的反噬?”

  “但他已经经历了一次反噬,多奇怪啊,腐肉。他究竟得到了什么教训,又产生了什么不同的思考?断绝神代和凡世是为了什么?他当真是想断绝神代和人世的联系吗?还是说他要做的更彻底,连荒原都要隔绝在这世界的表皮之外?”

  “但荒原——”它惊呼出声。

  “是的,你们这些法师的真理之源。”萨满低下头,“倘若连荒原都断绝在这世界之外,你们还能探索什么真理?又能有什么依仗可以位居高处?恐怕除了那些千百年才有一个的宗师,这世上也不会再有法师这种东西了。”

  腐肉也下意识把头转向东南方,想要眺望它根本眺望不到的城市诺伊恩。

  “这推测太极端了。”它说。

第五百五十二章 寒原上的诺伊恩

  “在我目睹族群覆灭,在我见证一直接受先贤引导的王发疯以前,我也以为他不会做得太过分。毕竟,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先贤。然而我看到的已经够多了。”无名萨满低声说,“更诡异的是,自从我扼杀了自己作为野兽重生,我就发现我失去了某种感受......”

  “感受?”腐肉想起了学派的经卷,“我看过记载,你们的先民只需一个对视就可思想相通,因此几乎不存在谎言和欺骗。“

  “并非思想相通!”萨满说,“是被洞悉,被看透,每个族人都是如此!我作为野兽重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曾经的处境何其诡异。无法言传的视线从我身上来到我妻子身上,又从我妻子身上来到我孩子身上,最终又回到我自己身上,令我做出我无法理喻的决定,令让我觉得我和我的妻儿竟是同一个人......究竟是谁在注视我,又是谁在洞察我、使用我?”

  “你们......”

  “先贤之诡异可怖无法言说,穷尽我的思考也无法揣摩。他存在的岁月太过长久,久到足以从真正的先贤化作无法言说之物。他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是最简单的决定,手段和代价都会叫人无法想象。断绝神代和人世的联系何其宏伟,又怎么会只是法师不复存在,生灵失去信仰?”

  “现在还只是猜测。”腐肉提醒他说。

  “这些猜测终究太遥远了......”无名萨满说,“远到在这之前,世界就会发生剧变。我还需要更多祭祀和更多探查,也好弄清楚接下来的异变。倘若先贤一心想要隐藏噩兆,直至他实现最终的目的,那我就来让他隐藏的恐怖提前扩散开去......用不着波及整个南方诸国,吞噬半个诺伊恩和半个奥利丹就足够了。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和他的傀儡身上。”

  “如果诺伊恩的异变弥漫出去,他本来虚弱的力量也会不断增长吧?”

  “先贤的力量迅速增长,总好过一切尘埃落地时,连那些神选之人都只能像狗一样对着现世的剧变狂吠。这个世界,它可以遍布暴力、争端和血腥的闹剧,唯独不能尘埃落定,再怎么样的反复无常也好过一切皆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