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06章

作者:无常马

“永恒的真龙和永恒的诸神为什么不能在时间之外消灭其中一方?”塞萨尔问她。

“我也只能给你猜测,”梅莉摊开手表示无奈,“真龙就像大地,诸神就像天空,它们彼此无法触碰,甚至无法认知。”

塞萨尔顿时领悟到了个中深意。“按你这么说......”

“没错。”梅莉颔首说,“库纳人就是一切冲突的起源。智者听信深渊之神的引诱,接受了他无法承受的智慧。他掌握了超越性的欲望,锻造出扭曲的钥匙,开启神代的门扉使得天空和大地相连。在那之后的几千年,他虽忘记了深渊之神的存在,却从未忘记深渊之神带给他的欲望,最终无法挽回地堕入疯狂之中。”

每一次揭晓古老的秘辛,都在改写塞萨尔所知的事实。缔造唯一的灵魂,这是智者老去之后才沉沦其中的追求。在此之前,他其实是盗取火种为生灵求得自由意志的反叛者。这一行为让先民得以接触天空,改写神话,走出真龙编织的囚笼。

他凝视北方,努力整理思路,却忍不住掰起了手指,颇想再见一次智者之墓那个枯槁衰败的老人。梅我有你在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被遗忘的往事实在太多了。每个掌握着古老秘辛的不朽者都在编造谎言。

“智者渴望得到神话的叙事权。”塞萨尔思索着说,“开启神代门扉,穿越荒原之路,改写真龙本可稳定维持到时间尽头的神话秩序,甚至是觊觎真龙本身。”

梅莉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阵。“也可以......这么说吧。”

“事情不会只有一种结果。”塞萨尔断言说,“虽然深渊之神想要带来永恒的绝望,但这份黑暗的馈赠也造就了变局。”

“你就算不是个局外人,你也是个闯入者,你这么说真没问题吗,塞萨尔?”梅莉问他,“这世上的生灵只要往前走错一步,就会跌入永恒的深渊。甚至他们最初的启迪,就是来自于黑暗。为了独占乐土就听从深渊的引诱,最终不还是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倘若主母仍然存在,库纳人会和法兰人一起生存到最后,并在善和美的理想尽头融为一体。”

塞萨尔看了她一眼。“我可没忘记真龙的使命。不管你怎么许诺,乐土里的生灵终究都是沙漏里的沙子,在玻璃容器里沿着固定的轨迹往下流失。”

“也许吧,但现在是永恒的绝望在等着他们了。”梅莉并不在意地说。

“变局存在于两者之间。”塞萨尔解释说,“不过,我和你讨论这事也没什么意义,反正变局已经展开了。你自己不也缔造了诸神殿,让法兰人接触了诸神?”

梅莉叹口气,几乎是在抱怨了,“这是最糟的,我从醒来之后就忘记了绝大多数东西。除了打破先民的统治,我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忘了库纳人就是因为接触阿纳力克才会改写神话,结果法兰人也开始改写神话。这本质上是什么?是这世上的生灵借用天空的力量来扭曲大地。”

“也许智者是考虑到这点,才会放任你这几枚鳞片逃脱。”塞萨尔说,“如果主母的报复无法避免,至少也要......”

她笑了,“哎呀,还在智者之墓徘徊的时候,你对那老头满口贬低,现在又开始把他的形象一个劲地拔高了?要不你把那腐烂的老头子抱回来供在你的神殿上吧。”

“这是......算了,我想听点有用的。这些创世神话远过头了。”

“那么你想听什么呢,塞萨尔?

“飞渊船。”

“古老的技艺而已。”梅莉拿手指在他肩上敲打,“主母缔造的古老种族各司其职,都在乐土探索俗世的真理,其中有一种族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生来就擅长物质世界的技艺,存在的目的就是维护永恒的乐土。”

“我听出来了,”塞萨尔说,“永恒乐土的维护者,这就是库纳人消灭的最彻底的种族吧。”

“没错,我的先知后辈,——莫斯兰,活体矿物,分裂躯体以诞生新的个体。它们视乐土为构造精密的伟大结构,任何偏离初衷的行为都是错误,需要定罪并加以修复,飞渊船正是出自其手。当然了,飞渊船的目的就是完成主母期盼的乐土,在当时遍布大地和海洋的深渊裂隙之间来回穿梭。”

“你从哪翻出来的这些知识?”

“飞渊船的风暴引擎都是莫斯兰遗物,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它们。”梅莉若无其事地说,“库纳人掌握了始源之神赐予的权柄,摧枯拉朽消灭了所有顽固不化的遗族。莫斯兰这种族,就连说话声都是石头摩擦和金属齿轮咬合,只有它们自己可以听懂。库纳人打碎了这些顽固的石头,把它们洒落到世间,有些残骸落到海里还在执行修复错误的行为,最后就成了这些东西。”

“因为海底仍有大片深渊存在吗......”

“说的不错,如果不是主母太早死去,这世界本来可以变得多么广袤无边?掌握了权柄的不朽存在最终还是因为欲望堕入深渊,不仅盘踞在古老的土地上固步自封,还给自己亲手挖出坟墓。如果我猜的不错,现在他都意识不到自己还站在深渊之神手上跳舞吧?真是叫人叹息啊。”

“法兰人在他们神话中说,”塞萨尔思索着说,“受诅的先民背叛诸神,消灭了所有古老的遗族,但我已经见过了海妖王庭、人鱼氏族、林间精类,还有法兰人自己。法兰人的神话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你应该这么说,——先民消灭了所有无法得到所谓欲望的种族,缔造飞渊船的莫斯兰正是其中之一。残存的种族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影响。”

塞萨尔想起了戴安娜,想起了她所谓的精类之血。“你能告诉我精类的变化吗?”

“精类啊......”梅莉笑了,显然是看出了他微妙的心思,“精类这东西呢,是借着根系共享生命、思想和意识的植物聚合体,有的是树木,有的是藤蔓,也有些是真菌。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一切土地都回归森林。当年它们反抗库纳人的法子是用潮汐一样涌动的林海吞噬一切,库纳人的巨型城市被定义为未知污染,需要着手清除。事实上也确实清除了不少,不然这世上可没这么多广袤无边的森林。”

“后来呢?”

“精类没有莫斯兰那么顽固,智者给它们种下了神代的种子,于是它们就沉沦在诸神的神理中无法自拔,开始向内蜷缩了。”

塞萨尔沉默了一阵,“叶斯特伦学派接触的精类......你有什么了解吗?”

“好吧,塞萨尔,”梅莉说道,“从她的头发,你就可以看出经过叶斯特伦学派代际相传的研究,她和真正的精类有多近了。精类的起源是为乐土而生,是秩序的一部分,放在你们的当今世界可就不大好说了。你有发现她会以年和月为单位进行一次漫长的阅读吗?你觉得这是正常人类的行为吗?哪怕是在荒原,是在梦中?”

“我试图,”他说,“把她的行为解释成法师的专注。”

“我用法兰人的看法为你诠释真正的精类吧,——以法兰人的方式。”梅莉说,“它们希望所有土地都回归到原始森林,这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回归的方式是用林海淹没一切。”

“有多原始?”塞萨尔问她。

“真龙栖息之地的巨树森林。”

塞萨尔瞪着她,“那也太原始了吧?”

“当然了,精类有那么一点优雅在内,但它们更多是残酷的屠杀者,因为它们自认是自然的守护者。在精类的意志中,所有造成自然结构受损的,都需要清除和净化。”

“不,你这乐土上的种族是不是都不太对劲?不是清除和净化,就是定罪和修复错误?”

第七百三十九章 喂你吃蛇蛋

真龙先知只是微笑,“在智者堕入深渊之前,一切都稳定如常。我已经说的够多了,告诉我你看到的,怎样?”

......

对话告一段落,和预想中一样,彼此坦诚相告绝无可能。对话的双方各有隐瞒,都有更重要的事情没说出来,不过,换来的情报也够他们消化很久了。

塞萨尔很难描述它们的意义,毕竟,他心里缺少了许多东西。他想找人来诉说,告诉他这些事情该如何看待。不是说莱斯莉无法信任,无法对她诉说,而是他想找一个真正存活在世的人来诉说。倘若事情关乎到存在和意义,那么,他和莱斯莉讨论得越多,他就往异类走得越远,越难回到人世中去。

待到理清思绪,他就会找真龙先知交换更多情报。戴安娜也好,信使也好,甚至是卡莲修士,即使他无法对她们诉说深渊之神的隐秘,他也可以旁侧敲击描述此事的意义,得到她们的回应和想法。

他也许得和她们每一个人都谈谈这事,听取她们各不相同的意见。

塞萨尔思索着真龙的创世神话,怀里抱着米拉瓦默默走了很久,环视神选者皇帝古老的记忆,山岩悬于夜空,河水倒流天际,不时还有白魇裹挟发疯的人群如候鸟迁徙一样飞掠而过——这些可怖的景象将会再次现身,首当其冲的,很可能就是特兰提斯。

那座城市会成为黑暗中的孤光吗?

塞萨尔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白昼能持续多久。的确,老塞恩转述了无名的深渊之神的意见,他告诉他,接下来的白昼虽然转瞬即逝,相较于凡人的一生却会是很多年。他不能断定老塞恩没有欺骗他的理由,也不能断定老塞恩不假思索就会对他坦诚相告,但是,诺伊恩仍在发展商业,这件事,就足以证明此言可信。

他还有时间为此付出更多心血。

在神代的碎片上铸就信仰,在俗世的土地上编织秩序,奥利丹的统治也要往北方不断扩张,直至阿尔蒂尼雅真正成为女皇,实现塞萨尔为她勾勒的蓝图。菲瑞尔丝大宗师那边他不好说,其它破碎的帝国疆域一定要对女皇俯首,如此以来,才能有足够的资本对抗北方的虚无和南方的绝望,可以真正成为黑暗中的孤光。

无法言说的预兆压在他头顶上,堪称是噩梦缠身,仅仅表现出诉说的欲望,就会扭曲现实,带来诅咒,几乎要了卡莲修士半条命。

他能真正诉说的,要么就是满脸微笑的真龙先知,要么就是一个劲鼓掌的古老白魇。前者几乎就是一张微笑的面具,后者也是个热衷于欣赏黑色幽默的残酷看客。要和她们诉说这种事情,甚至还不如对着一堵墙大喊大叫。

先知和白魇离去之后,塞萨尔仍在米拉瓦的迷梦中徘徊,对比他们俩梦境的差异。仔细想来,亚尔兰蒂怀揣他的灵魂人偶走上战场的年代,对比米拉瓦还是孩子的年代,两者也就差了几十年,再到他告别亚尔兰蒂追随菲瑞尔丝,相隔最多不过五十余载。

五十余载对凡人的生命弥足漫长,对世界的剧变却转瞬即逝。仅仅五十多年,这噩梦般的骇人场景,就会转为只有野兽徘徊的人世帝国?他可以想象跨越南方雪原和北方森林的漫长苦战,想象法兰帝国在黑暗的炼狱中逐步崛起,将这一切骇人的景象往北方驱逐。但是,这真是五十多年能做到的?

是因为索莱尔的牺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