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36章

作者:无常马

蛇一样的血眼猛然睁开,金属质地的眼眸中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竖瞳。冬夜小心地缩到他背后,只要再抱紧点就会直接遁入他的灵魂。

“你莫非就是那个假死脱身的骗子?”白瓷龙吐出一丝龙息,龙口中的利齿带着几何般的排布规律,“你想用口舌代替利刃和法咒驱逐我离去?”

“向来如此。”塞萨尔说。

“所以你并非囚禁和奴役,而是欺瞒了它,欺瞒了一本书?”

“那又是什么欺瞒了你呢,伪龙?你为什么在这里散布灾祸,为什么要当你所谓造主的奴隶?”

“你以为你能欺瞒我?”

“我没必要欺瞒拴在别人手里的狗,反正铁链一直套在你脖子上,欺瞒你的人也不是我。”

“这世上每个人都在奴役和被奴役。”

“这就是你说服自己的法子?”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你现在已经是诅咒的化身,灾难的散布者!如果你理解你在做什么,那你已经陷入疯狂,想把这世界拽入破灭中。如果你不理解,那你就是一条盲目愚昧的狗,只知道听从主人吩咐的一切!”

“我从黑暗时代而来,”白瓷龙的声音光滑莫名,就像它的外皮质感,“我遵从超越往昔的灵魂。”

“你经历了黑暗时代!”塞萨尔把声音抬得更高,“你分明经历过黑暗时代,却还想把这世界带回更绝望的黑暗时代?”

“这世界太过陈腐,寡淡无味,我已经厌倦。”白瓷龙无动于衷的回答,“我怀念人们在黑暗时代散发出的光辉,每一份残忆都华美而细致。如果世界重归往昔,世上的人们也能迸发出不同往常的美质。”

塞萨尔意识到疯狂的人各有疯狂之处,特别是那些并非为不朽而生的生灵,他们一旦经历太过长久岁月,曾经为人的坚持就会逐渐流失。此物的发言听起来来复杂难明,其实含义只有一点,它追求纯粹的美学体验。

“你意欲何为,伪龙?”他紧逼不放。

“我是瑟拉克斯!”这东西忽然低吼,“我在真正拯救我们的灵魂,欺瞒者,你没有资格丈量我的灵魂!看看这些往事,看着这些残忆,这些承载在痛苦和磨砺中的愿景!这是赐福!”

第七百九十六章 还不够,神选者化身

“你的赐福就是他人的痛苦,我不允许。”

“此事无处不在,你允许与否又有什么分别?”

确实如他所说,此类诅咒注定会扩散,每一个蒙受痛苦的生灵都会得到深渊之神的神启,用其点燃骨髓,如触碰爱人的肌体般抚触堕落和亵渎。

“瑟拉克斯。”塞萨尔对这曾是法兰人的伪龙说,“若诅咒会扩散,遏制你们散布诅咒的壮举同样会扩散。每一个神祇都可以声称自己的神迹无处不在,你所信奉的,不比一个老农民信奉生育之神高贵分毫。”

“你以为言辞的锋利就能改变历史的更迭?以为我们藏匿在阴影中就是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征兆?一切终会发生,然后无法挽回的落入黑暗最深处。遏制?不,救赎之道正是蕴含其中!我生于黑暗时代,没人比我感受得更深!这个时代的法兰人都堕落了,连野兽人都堕落了!”

“苦难并非催生救赎的良药。”塞萨尔皱眉说,“而且,这世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为了世俗纠葛彼此争斗也称得上是苦难?”瑟拉克斯反问,“法兰人分裂成了多少国度和多少城邦?显然他们蒙受的苦难仍然不够,才会沉溺于这既无关痛痒亦不会带来彻底灭亡的自相残杀!”

接下来的对视中,他们俩的思绪似乎短暂接洽。塞萨尔摇头,对于意志坚定到疯狂的灵魂来说,言说毫无意义。即使化身龙类,此人眼中依旧带着深沉的悲恸,还有对法兰人如今状况的讥嘲。

对于从黑暗时代出生、从黑暗时代长大的人来说,法兰人曾经团结一心的状况已经不复存在。虽是同一个族群,却要分成南方诸国自相残杀。作为瑟拉克斯,终结这个时代,或者说,终结他所不愿接受的时代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事情。

然而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认知,没有人可以令当别论。当年的道德,当年的苛求,塞萨尔都只当落满灰的故纸堆,他要缔造他的道德和他的苛求,不属于过往任何一个时代。梅有林没没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属于过去。”他说。

“此言何意?”

尽管有他自己异乎寻常的认知,他也终究不能带来新的启示。

“你是过去的爪牙,”塞萨尔说,“从过去而生,用过往历史的道德苛求所有人。你和残忆没有任何区别,只能在过去的阴影中徘徊,无法带来任何新的希望。”

“你也是一个千年以前的阴影!”

“我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启示,既不来自过去,也不来自现今。”塞萨尔盯着他,“我这么说吧,新的秩序和新的启示,它们的存在系于我一身。”

“所以你想说你也是个先知?”瑟拉克斯吐出一口致命的吐息,“你要和诺伊恩的先知比试谁更有资格称得上先知,比试谁带来的秩序和启示更加精美绝伦?”

塞萨尔眼看着冬夜轻声低语,迅速支起一连串法术屏障,然后接二连三如泡沫般破碎开来,只余最后两道弧形壁障摇摇欲坠挡在他们身前。

这条龙似乎有个癖好,只要自己情绪不稳定,就用致命的吐息试探自己面前的生灵能不能活下来。能活下来,就有资格继续谈话,如果活不下来,那当然就活不下来。

塞萨尔意识到,对于有些疯狂和古老之物,承担先知之责,要求的不止是言说和知见。他们有的要求从未有过的奇迹,有的要求精美绝伦的谋划,有的要求跌宕起伏的路途,还有的直接要求强大的力量,就用自己致命的手段去试探先知的性命。

结合起来,就是这些存在不会接受一个可能失败的先知。在他们眼中,塞萨尔这个对着现世秩序大放厥词的人,并非立于宏伟的殿堂,而是立于深渊边缘,裹在用鲜血书写成经书的襁褓中。他每一次言说都要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一切做保证。

尽管通晓世事,历经种种疯狂磨难,完成了一系列奇迹,但对先知这个身份,那些人的要求永无止境......

然而这就是塞萨尔能和所有人对话的基石,哪怕是站在敌侧的人。

“这是书卷的法术,不是你的力量.......”瑟拉克斯原本盘踞在大厅的阴影中,收拢双翼和爪牙,此刻忽然高声吼叫,完全暴露在他视野中。他纤长却扭曲的身体仿佛白瓷蟒蛇,刻满了血红色网纹,至少五六对龙爪从身躯中探出,又像是条多足的巨型蠕虫,背部的龙翼生在这等躯体上更显诡异莫名。

塞萨尔左臂抱住不断诵咒的冬夜,右手握剑,避开伪龙快如闪电的突袭,身后石板地和墙壁都在龙尾抽打下轰然破碎。那条尾巴就像条庞大粗粝的长鞭,破空声一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尘埃中混着大片白瓷碎屑,在黑暗中闪烁光华。

“还不够,神选者化身!”瑟拉克斯收起龙尾,若干龙爪抬起,忽然再次往前突袭。就像刚才那道龙尾鞭笞一样,这东西的重击转瞬间就跨过大半个厅堂,连续不断的重击追寻着塞萨尔闪避的脚步,将整个拷问大厅都砸得支离破碎。

塞萨尔发现伪龙的鞭笞和重击锚定了世界暗面,远不止是它们看起来的含义。无边黑暗中的往事逐渐浮现,好像铭记着一切痛苦的大地将其反刍呕出,交还给这座邪恶的拷问堡垒。

它刻下的爪痕带着白瓷碎屑,并因此散发出微光,扭曲着印出那些哀嚎、祈求、痛哭的轮廓,在本就黑暗的堡垒地底投下更多歪斜的阴影。白瓷碎屑往外流动,掠过地上和墙上每一丝血迹,并从晦暗的血迹中带出了更多噩梦般的掠影,——切除四肢的苍白身体、切除五官的流血面孔、剜掉下身或是两胸的血色开口、如绘画般精心刻遍全身的烙铁伤痕、还有用诸多铁钩穿刺挂在天花板上摇晃的人体钟摆。

此类往昔刺破残忆的迷雾,因近乎于艳丽的设计感而更加诡异可怖。拷问官们是否履行了职责他不知道,但他们一定醉心于雕刻人体,将那些尖叫的血肉塑造成他们喜欢的形状。其中充斥着欲望和渴念,和受刑者的痛苦一样萦绕在此。

塞萨尔意外踩过它留下的爪痕,他的意识一瞬间深陷庞然漩涡,经历了从大地中呕出的痛苦,身体也迸发出痉挛。狂乱的残忆顺着他的意识逆流而上,海潮般汇聚在他脑海中。这是一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堡垒,地底更是历经数百年之久的折磨之室,残忆层层叠叠堆成巨塔,一次侵入就如巍峨塔楼坍入灵魂,几乎将他的意识都砸碎。

第七百九十七章 你灵魂扭曲

寻常生灵置身其中,恐怕就如怒海翻腾中的一叶扁舟。

带着经历过长久折磨的记忆,塞萨尔很快就透过黑暗的迷雾窥见实质。其实只是些破碎的片段,如同荆棘缠身,尖锐刺痛,与其说是体会逝者的一切感受,不如说是只萃取了痛苦,就像拿着剥下的人皮说这张皮就是他们的全部。

当然人们置身其中,很难发现这些痛苦经历了萃取,萃取得太过刻意,堪比把小麦酿成酒水。他之所以看得真切,是因为他在经历折磨的时候,痛苦并未占据他全部思绪。他还能思索自己正在经历何事,还能注视他身边的诸人诸事,甚至是回忆往昔,眺望将来。

这是因为他灵魂残缺,还是他勇气的表现?也许都是,他想,也许人们不需要对勇气的来源追问太深,毕竟,英雄主义的本质,就是把审慎的行动转变成应激反应,把朝死亡迈进化作无畏无惧的惯性运动。

塞萨尔不仅没有抗拒,反而沿着逝者的残忆反过来侵入,拷问的伤痕从他的化身显现。有时烙铁将皮肤烤成焦黑龟裂的煤炭,有时利刃从他身躯剜出大小不一的缺口,有时候肢体断裂,折断的骨头刺出皮肤,他却逐一理清了烙铁烤出的每一片焦黑皮肤,记住了利刃剜出的每一个身体缺口。

此刻他不是在逃离爪痕,而是撕开爪痕,像大海一样,沿着被河流冲垮的堤坝反过来涌入,汹涌到那些残忆中的痛苦都来不及将他阻挡。

剧烈的痛苦和绝望踉跄追赶,反而令他更汹涌地撞破堤坝、冲刷河谷。无数残忆的影子在他面前不断坍缩,因为他的经历比他们更为残酷彻底,他的意志也比他们更为坚韧可怖。哀嚎声亦不断衰减,最终汇聚成一系列佝偻在地的朦胧掠影。这些受到折磨的灵魂,最终都被拥入神代的黑暗中,等待回归始源。

塞萨尔看到此地残忆成片消逝,因为他侵占了这片土地的记忆,就如海水侵占河谷。此地不再铭记拷问室中的往事,而是记住了他。爪痕不仅不再包含任何邪恶的诅咒,反而充满了他塞萨尔琐碎的追忆。梅有林呢我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了这片土地!这是何等欲望?难怪造主说你灵魂扭曲!”

瑟拉克斯的咆哮声令他惊讶,不由得放缓脚步。这话合适吗?

白瓷伪龙狰狞的龙首在血光中狞笑,龙口溢出波纹。塞萨尔意识到,这家伙也和他当年一样玩弄话术。还记得诺伊恩时他和菲尔丝彼此配合,不过演了一出戏,说了几句话,就趁其不备杀死了来袭的刺客。

抑扬顿挫的感叹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抛出话语,想趁着他分神的片刻把他撕碎无需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