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龙狂暴的吐息并非烈火,而是一股扭曲的波纹,如涟漪拂过水面一样扫过尘世,掠过他的身体,贯穿他的思维。神选化身如蜡油崩解,记忆和意志都化作碎片,在他脑海中高声尖叫。
冬夜把戴安娜精心编织的心灵防御拽了出来,——这东西在庇护他的婴孩本体,而非化身,然后他才分出心神往后腾跃。穿过扭曲波纹的瞬间,他将整个吐息的实质尽收眼底。
这不是法术,依旧是对现世的利用——吐息看似无形无质,实则是由无数破碎的片段拼凑而成。在高等视野下,它像是砸碎的镜面,每一个碎片都闪烁着病态的光泽,映出不同的景象。他看到在屠戮中燃烧的村落,看到在尸堆中哭泣的面孔,看到在凌虐中嚎叫的稚童,其中蕴含的远不止是奥利丹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痛苦。
这条龙前往城堡地下的拷问室,是为了攫取残忆,淬炼痛苦,令其成为他足以扭曲生灵意志的伟力。受其龙息触及之人恐怕会失去自我,口吐胡言,如同已经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丧失了一切思维和意志。
该说瑟拉克斯是主宰者的造物呢,还是亚尔兰蒂的造物?也许两者皆有其份。残忆的掠影在他的躯壳中堆积,就像吞噬一切的黑暗,因此它们已经不再拥有曾经为人时拥有的时间和记忆,唯余折磨和痛苦......这条伪龙也只需要这两样东西。
考虑到他这个神选者化身融解的速度,他们怕是对撕裂神选者化身大有心得。敌人的敌人也还是敌人,这就是纷争的每一方都兼具狂热和排它导致的现实。
瑟拉克斯的咆哮和他扭曲世界的吐息在城堡地下的监牢中回荡。
“多少次了,”形态越发诡异的白瓷伪龙沙哑道,“我啜饮神选之人融解的化身,就像啜饮美酒......”
塞萨尔在黑暗中稳定身形,觉得自己完全是一根烧了大半的蜡烛,化身的血肉像蜡油一样从头顶往下剥落流淌,带着猩红的色彩流经他的颅骨。冬夜趴在他身上,几乎要陷到由他血肉构成的蜡油中去,若不是这小家伙本就非人,换成其他人来即使不尖叫出声,也要强忍不适。
如此看来,神选者不是没有注视过诺伊恩,只是在当时遭遇了远比城主塞恩更难测度的古老威胁,冒然探究恐怕得不偿失,于是有些神选之人选择了沉默。
“但你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我嗅不到你意志中的始源之血。”瑟拉克斯说。
当然,这家伙说得没错,他虽是始源之神的神选,却并非出自始源。他甚至都成了不同神祇的神选。他在诸神的信仰中穿梭自如,恍如骗子在挨家挨户行骗偷窃,但他所行之事都是真实,他的神代巡旅也比真正的信徒更加宏伟。
他已经取代了萨加洛斯的神选之人,逼退了希耶尔的神选之人,手中还在揣摩风暴之主希加拉。有些恪守往昔秩序的神选之人已经在高不可及的位子待了太久,不知道这位子不比王位更稳固了。就像王国更替权力易主一样,他们并未无法动摇。
当然,如有一日一切了结,塞萨尔也没兴致占据这些权力太久。
“你是骗子?”瑟拉克斯嘶吼问道,“还是虚像?”
塞萨尔并未忙于重塑化身——这要消耗他从卡莲修士的祈祷中透出的光芒,涉及到信仰和存在。虽然伪龙没有压倒性的力量,却掌握着某种为神选之人化身准备的致命手段,几乎如同秘仪石和法师的关系。考虑到秘仪石出自千年来最伟大的法师菲瑞尔丝之手,这等手段也很有可能出自某个神选之人,即使不出自神选者,多半也有神选者参与创造。
是对诸神殿操纵南方诸国的世俗秩序心怀不满吗?还是在诸神殿的权力斗争中落入败局,于是从黑暗中求取力量?
第七百九十八章 我是愚蠢盲目的世俗之人
塞萨尔没有真正当过法师,不过,他现在知道法师面对秘仪石是什么感受了,轻则法术失效,重则身躯如燃烧的蜡烛一样融解。
虽说神选者仅是化身破碎,但是造就一具化身的消耗非比寻常。倘若没有卡莲这个穿透神代迷雾的修士帮他一把,他恐怕得在神殿高层面前显现自身,利用他们的力量和财富才能做到此事。
届时不管是祈求他们,还是命令他们,他都难免要和他们深入接触,商议诸多条件。如此以来,他如今的旅途也就难以维系,不得不从暗处站到明处了。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梅有咏咏想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必须承认,塞萨尔如今的状况就像是库纳人的始祖。那位智者造出智者之墓,亡故之后,笼罩在族群头顶上当了几千年的阴影。他也亡故之后,才体会到这种行为有多奇妙。塞萨尔这个身份虽然已经死去,这世上的一切,却依旧和他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很清楚,世上绝大多数人看到世事变迁,看到奥利丹的火焰逐渐旺盛,往北方席卷而去烧尽一切,他们都不会认为这是他的作为和他发出的声音,也没人会知道真相。在将来的历史中,关于从诺伊恩到更远将来的历史剧变会有诸多解释,但荣耀也好,灾难也罢,都不会和他牵扯一丝一毫。
没人会提到他,毕竟,塞萨尔这个身份已经在战争中死去了,既因为病痛,也因为旅途劳顿,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想到这里,他就有种编织命运的,宛如巨大阴谋的幕后推手。为何智者热衷于这种行为,理由已经很明确了。站在明处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接受他人审视,承受种种桎梏。但是,在塞萨尔的身份病逝之后,即使知道他并未真正死去的敌人,也无法找到他、无法监视他,更别说那些不知道他并未真正死去的人了。
他可以站在由种种事件构筑出的迷宫最高处,理清整个迷宫的脉络,却不必受困其中。
当然,这种感受存在一定风险,容易让人失去自我,若是像智者一样做的太彻底,难免会陷入非人的视野和非人的觉知,把仍然受困迷宫中的生灵都视为泥土和尘埃。保留世俗的爱和情感很有必要,可以让他记住自己仍然是什么。
即使是强迫自己记住也无所谓。
受虐的人类虚像逐渐从爪痕中升起,黑暗中如同许多摇曳的烛光,映照出成堆成堆血肉模糊的行尸残骸。成百上千受诅的残忆在牢狱中层层叠叠涌出,如血肉编织的巨网对他们展开围猎,看起来至少积攒了几百年。残忆们裹胁着白瓷龙的龙息撕裂了牢狱,无数伸展的手臂几乎将拷问之室化作巨大深邃的洞穴,每个方向都蚀穿了十多米远。
此时天花板已经歪斜,摇摇欲坠,显然很难再承载更高处的地表建筑。倘若类似的事情在科学院发生,不难想象科学院为何塌陷得如此夸张。
“你在何方!”传来龙的咆哮声,“你是何物!”
身躯融解的蜡油无处可用,塞萨尔直接让冬夜采取它们当作法术材料。得此素材,苏瓦鲁学派的阴影法咒不断增强,黑暗中没有任何生灵和任何残忆可以察觉他们的存在。受虐的残忆已经堆成小山,还占满了墙壁和地面,如同铺上一层鲜红色混杂着枯黄和焦黑的血肉积雪,不断蠕动和哀嚎,他却在这积雪中穿梭自如。
而他经过之处,受虐的残忆都纷纷破碎,就像积雪在烈日炙烤中彻底消融。他在坍塌而成的深邃洞穴中到处穿梭,渗入每一条狭窄得不可思议的缝隙。他所经过之处,即使最狂乱的受诅残忆都在嚎叫中倒下,捂着自己的面孔消失不见。
在他击碎一个格外庞大扭曲的囚徒之后,残忆从此地历史中涌现的速度,已经无法追上它们消逝的速度。洞穴中的受折磨者已经无法堆积成山,即使前赴后继涌出也再难覆盖每一片泥土和砖石。直到历史中积攒的残忆彻底耗尽,再无法从此地涌出......
塞萨尔退入一片完全没有残忆覆盖的泥土,仅仅暂缓片刻,一个绝不属于这处囚室的痛苦残忆就从爪痕中显现。他能感到它来自黑暗时代,也许就是白魇或者野兽人肆虐的受害者,但这不会影响他的作为。
“消散吧。”塞萨尔拿手指抵在此人前额,仅一瞬息,他就汲取了残忆的一切经历,并将自己的存在烙入残忆的瞳孔。他能听到那边的白瓷龙张口咆哮,能察觉到龙息涌现,听出瑟拉克斯陷入莫名暴怒。
他从他刚攫取的残忆中发现了一件事,——瑟拉克斯就像一个收藏家。他从世界每一个经受过苦难的地方收集了许多受尽折磨的残忆,其中有些古老的残忆对他格外重要,就像一幅完美无暇的画作。
塞萨尔稍稍凝神,然后把这张精美绝伦的痛苦画作彻底烧尽,令其化为乌有。
“我是,”他提高话音,“愚蠢盲目的世俗之人!我看不懂你这艺术的一分一毫,我会把你们的画作全都撕碎,丢进火中烧成灰!”
这些古老偏执的灵魂难以承载悠久的岁月,心灵早已扭曲,比想象中更加易怒,对于那些承载着他们记忆和往事的珍贵之物,摧毁它们的效果还要更甚。他们的阴影在黑暗中飞掠,环绕着瑟拉克斯致命的龙息打转,他的爪痕已经不再涌现残忆,因为此地已经呕尽了一切受折磨的记忆,在他指尖尽数消融。
很多残忆看起来恶毒诡异,憎恨生者,对他来说却不比戳破泡沫难出多少。
“我刚才戳破了一个记得你名字的人!”塞萨尔高喊,“莫非是你哪个可悲的故友,被你怀着扭曲的渴望拿来做了收藏品?这地方的残忆难道已经不够你用了吗?何不多放出一点残忆,看看你的收藏和我的记忆谁更厚重?”
“这片土地泛着你种子的腥味!”白瓷龙嘶声大笑,“灵魂之种!”
这家伙又想说他在这片土地了,但是,塞萨尔不在乎。既然瑟拉克斯觉得他这举动是了这片土地,那么他也一样了他珍贵的收藏品,令其在意识恍惚中破碎四散。谁更难接受这种事可不好说。
他攥住一个残忆,直接浮现在瑟拉克斯视野中,手一捏就令其如泡影般碎裂。诸多绝望的记忆沿着他的指尖萦绕片刻,随后消散殆尽。此时整个洞穴只有一半砖石泥土还铺陈着一层残忆,比起先前的小山,更像是层单薄的织毯。
“无尽亡者的残忆造就了这个世界和这般土地!”白瓷龙对着他咆哮,“也将造就明日的秩序!你污秽的种子终将破碎!”
“亚尔兰蒂就是这么对你胡言乱语的?你何不问问她的体内承载过我多少种子呢?”
第七百九十九章 血肉和机械
瑟拉克斯咆哮着要释放更多残忆,却被忽然显现的白霜封住颈部。来自各个历史时期和世界各地的残忆刚从爪痕中涌出,随即却被召回。生灵的残影从四面八方朝着封住瑟拉克斯的环形白霜坍缩,恍如坠入以他为底的无形悬崖。苍白染血的残忆从几乎就是朝着他砸了进去,跌入虚无中,消失不见。
那道环形白霜看起来就像是条锁链,虽然不是菲瑞尔丝的锁链,构造却极为相似......
塞萨尔觉得这条锁链多半来自亚尔兰蒂,甚至锁链的起源就来自她们姐妹俩某时某刻的构思。说不定,它就是她们童年时代本来天真的设想。
若不是老米拉瓦陷入绝望,把他的皇后亚尔兰蒂封印了一千多年,亚尔兰蒂也许早就像菲瑞尔丝那样在世间布下无数锁链,只为实现她们当年某个扑朔迷离的追求。
如此说来,就像菲瑞尔丝布下诸多锁链一样,亚尔兰蒂也用她的锁链束缚着这家伙?
“真遗憾啊,”塞萨尔对瑟拉克斯说,“看起来亚尔兰蒂不允许你使用太多珍贵的残忆,我猜的对吗?要么就是你触碰了不该碰的禁忌,要么就是你所挥霍的已经超出界限。作为一条拴在主人手腕上的狗,你得到的财富,看起来不属于你自己。”
作为回应,纯粹的龙息解离了他脚下的土地砖石。似乎是因为莫斯兰技艺,这些稳固的石质结构也都如同蜡油,像他的血肉那样迅速融解。
然而龙息覆盖的速度再快,也追不过冬夜现在的阴影法术。她用他融解的化身当施法素材,双手陷入他堪称泥浆混融着血肉的身体。在龙息吞噬一切之前,他们就向一侧掠出几十米,穿过天花板坍塌后造就的石堆缝隙。
“你的灵魂受困神代的命运无法扭转!”这白瓷伪龙高声咆哮,“你以化身闯入现世也会越来越难。你们神选者脖子上的枷锁才是最沉重的枷锁,迟早诸神会把你拽回去,就像我拽回这些可悲的残忆!”
塞萨尔再次消弭一片残忆,令残破的肉体在他指尖化作雨露,令瘟疫般窒息的痛苦之雾尽数消散。洞悉地下监牢种种手段之后,他在残留的污秽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因为,他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征服了此地所有残忆经受过的所有痛苦。它们对寻常生灵的压迫无比之重,轻轻一触就会令其灵魂崩溃,压在他身上却不比羽毛重出多少。
深渊之神的神印又在他灵魂中嘶鸣了,要求他把永罚给予众生。
它在召唤他接受使命,毕竟他如今在做的,几乎就是最符合它期许的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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