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63章

作者:无常马

“你也知道是神祇在拷问你,塞萨尔,”米拉修士继续说,“你心中任何一丝哀悼往昔的念头都会被俘获,在某个实体身上显现出来。但是,这无法改变他们和你无关的事实,从你走向奥利丹而非依翠丝的一刻,命运就已变得完全不同。”

“终究是要弑己......”

塞萨尔想起了坎德拉,起初他将坎德拉崩溃的缘由归结为他的软弱,毕竟他们相见时,他已是一心求死,如奴隶般追随着其他神选者的意志。但是,最近的经历令他重新审视起了坎德拉和自己。

神祇的理念总是趋向于同样的意志,战争、风暴、甚至是深渊之神的痛苦之路都有迹可循,最初也许要经历磨砺,后来则总会趋于稳定。

唯独萨加洛斯,它的变革之理看起来易于满足,纪元更迭之际,那份惊人的变化更是会让人无需付出太多就晋升神选,得到不朽。然而,这份满足总会随着时间一同流逝,化作无法满足的饥渴。上一个时代的变革,难免会在下一个时代成为守旧。如今不止是外在世界,连他自己的过去都成了缠身的荆棘。

如今想来,坎德拉的崩溃,也许就是因为萨加洛斯永远也无法满足的神理,因为那份永无止境的变化更替。

有太多过去的变革化作如今的守旧,仅靠人类有限的智识,不可能永远都满足神祇的饥渴。

作为承载神理的器具,总要带给萨加洛斯变革之理——不仅有世界,还有他自己。当初神选者们决定围攻索莱尔的时候,曾经忠心耿耿的坎德拉是否受到神理驱使,决定放弃自己的忠诚呢?

在最为疯狂的时刻,塞萨尔怀疑他身上还累加了希耶尔的迷失。因为,把他人看作自己,这种迷失和臆想,无论如何都和变革之理沾不上边。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两个神祇的拷问一起累加到他身上,才令他此刻陷入这等困局。

不过这一切,终究还是因为他自己。

“而且,每一个承受众生瞩目的人都在扼杀自己的过往......为了很多理由。”米拉修士说,“虽然你靠着多次死亡脱身,不再需要众生瞩目,但瞩目你的比众生更为惊人,是那些受到众生瞩目的人。你需要满足他们,展示你的决断和力量,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出这样致命的弱点。就像......”

“就像?”

“就像神祇满足众生的渴求。”修士说,“人们希望在你身上看到神祇一样的纯粹,看到你确实是阿纳力克的先知,看到诸多奇迹只能由你造就。为何至高长老对你退让,还不明白吗?他找菲瑞尔丝问过了你的事情,知道了你是谁,知道你曾做过什么——如果你满足他们对你的期待,他们就会对你屈膝俯首,连同当初的冲突和仇怨都会成为微不足道的往事。”

但反过来,如果没有满足他们,事情就会复杂得多。

决断本该做出,因为他们都不再有时间去等待、去斟酌、去商议。在狂宴蔓延开来的现今,这些令众生沉溺其中的法师都值得死千万次——就算是他自己站在此处,也没有祈求宽恕的道理。他所行之路可以让过去彼此敌视的人和势力握手言和,就算各怀心思,终究也会站在同一片战场上,但是,安格兰这些人不在其列......

“若你已经想通,”米拉修士说,“你可以选择你能动手的一个处决,包括那学者在内,余下的一个,塞希雅说她可以代劳。然后我会把他们灵魂的书页层层剥下,展示这些法师和学者黑暗的秘密。”

“我还记得多年以前她在诺伊恩说,如果我们有一天当真堕入黑暗中,她会自行处决我们。当时她刚发现我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塞萨尔低声说,“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米拉修士面带疑惑,“她会把他们当作你们吗?”

“她会的。答应我的请求之后,我就是她背上的重负,她自己说的。”他道。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以她的性格之坚决,他仿佛还能尝到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和味道。

塞萨尔引这一行人走出王宫暗道,自己也穿过世界表皮,他吸气之下已经尝到了血腥味。因在表皮之下徘徊太久,他和米拉瓦的形影极不稳定,如一团猩红色的云雾扭曲着聚拢。在真身的视野看来,他们仿佛是在沸腾,在表皮内外混乱和秩序的冲突中不断膨胀和坍缩。

也许是因为神启恩惠,两名法师断然出手,激起些许不同寻常的涟漪,看起来学会法师已经探索了一些反抗卡萨尔帝国暗杀者的手段。但是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有些多余的剧目已经不需要上演了。

塞萨尔抬起手的刹那间,现世结构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周遭世界如被搅动的水潭般模糊,致命的预感也如毒气扩散开来,令双方不约而同大步后退。他感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也包括本能望向自己身后的两个年轻法师。

真身化身的视野合而为一时,他身上已经浸透了象征着一切的权能。正因为没有威胁和逼迫、没有利刃和诅咒,此刻才更显疯狂,因为一个尚未被召回神代的神选者就站在此处。其实,他不是很情愿让化身靠近真身并行使神迹,毕竟,每这么做一次,他被召回神代的可能就多出一分,一旦受困,他以后就再也没法正常行走于世。梅有有有林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但是有些时候,他确实要满足人们的期待。

塞萨尔手指轻颤,年轻法师拦腰断裂的躯体就跌落蠕动的地面,在这之后,毫无损伤的法术屏障才因施法者之死分崩离析。老学者伸向腰间的右手忽然沉重如铅,拽着他整个人砸落在地,和他手中一柄不起眼的长杖一同深陷在泥土中,死死钉住,无法挪动分毫。

这柄长杖没有法术痕迹,不过他很确信,这是白魇造出的光束武器。

米拉修士把他的一滴血抵在唇上,轻声诵出咒文,随后就见年轻法师的上半身还在女孩怀中抽搐,头颅却已融成蜡油。漫天纸页从其颈部断面泉涌而出,在暗巷中到处飘舞,每一张都刻满了他生前的记忆。

“我也许该谨慎使用你的血强化法术......”她呢喃着说。

塞萨尔拂去修士唇上的血。“我们需要比长老和他带来的人更具压迫。”他轻声说。

那女孩抱着无头尸体往老学者身边蜷缩,看着身缠锁链的雇佣兵手持利刃接近,却已经无法尖叫或哀嚎。并非因为她认出了神选者无力抵抗的恐怖,而是她已经明白,战争和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不仅盘踞于前线每一个士兵走卒,也潜伏在每一个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人身后。

哪怕是他们。

她本来没有做好牺牲的准备,但现在她做好了。

......

塞萨尔刚把老学者记忆中的一切都抄录一份,就拿着文件走进了商会落脚的旅馆。最近暴雨不断,街巷间的市民少有往来,太多人都神情阴郁地站在暗处,让人心生不详。若是不靠神印,他都难以分辨究竟是哪个人深陷诅咒,又是哪个人尚且完好。非要等到数次狂宴之后带来彻底的转变,才能把受诅咒者和过去的姿态彻底划分开来。

他推门走入,越过满地不知有多少米长的青黑色蛇躯,这才看到青蛇带着疑问转身,打量他怀里成堆的文件。这家伙还是习惯不了当人类,一有空隙就把蛇躯像船只的缆绳一样堆得满地都是,几乎占满房间,让人落脚都难,更别说是行走了。

她那拟人的上身也像蛇一样趴在床边上,带着衣服支起身时完全看不到骨头。银线刺绣的紧身胸衣把腰勒得几乎折断,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感觉,倒是蠕动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大张的嘴侧裂到耳根,看着完全可以把他活吞下去。

塞萨尔把她的尾巴盘成一堆,当作椅子坐下。青蛇则绕着他爬了一圈,从他背后探出脑袋,她有太多习性完全看不出人类的特征,演绎都懒得演绎。

“有消息了?”耳语般的声音响起。

塞萨尔摇头,“有个不出意外的状况是,因为我们的莱斯莉在神代受困太久,当年还不值一提的后辈已经比她还要深不可测了。”

“在深海的大战捞了这么多油水也不行?”

“不行,时间还是太短了,况且有真龙先知在旁边看着,她也不能把死者灵魂全都带走,只能带走对她屈膝祈求的那些。”

她忽然贴近,表现出莫名的亢奋情绪。圆硕的胸脯贴在他背上,像成团油脂一样流淌漾出。当然她不在乎,这个部位是她化身人类时莫名长出的,就像塞萨尔哪天莫名长出尾巴一样毫无意义。触碰这地方还不如扯她的尾巴让她难受。

“所以我们那位古老的白魇对此大放厥词,想象她主宰者一样的地位,结果她更像是会被奴役的那边?还是被她年轻得多的同族奴役?”

青蛇瞳孔竖起,目光比刀刃还锐利。

“这.......”塞萨尔犹疑着说,“至少,我能保证她不至于被她年轻的同族反过来奴役。当个,嗯,卑微的女仆恶魔。”

“但你保证不了她能占据上风?”

“这得看她自己。我也帮不了太多。”塞萨尔说。

自从死于索莱尔之手,莱斯莉第一次返回现世就是作为莱戈修斯接受老塞恩的召回。彼时她真是一无所有,积攒了千年万年的灵魂全被索莱尔焚毁殆尽,连他和阿婕赫结合后的巨狼都应付不了。如今她虽然好转不少,但要俘获她这位年轻了不知多少代的同族,还是太难为她了。

历经如此长久的潜伏,当初畏缩胆怯的新生白魇已经变得深不可测。

“所以靠白魇之间的手段,你是没法逮住那只白魇了。”青蛇吐了下信子,“要用些更危险的手段了是吗?”

“我的意思是从你的血脉往上追溯,追溯到那些跨越神代和现世的双头蛇......危险吗?”

“你不需要追问我危险在哪,先知,我说危险的时候,就意味着你要付出更多代价。”

“我最近付出的代价够多了,再多一些也无关痛痒。”

她把脸贴了过来凑近细看,脖子仿佛要断掉。“你进行过一次真身和化身危险的结合,稍不注意,就会被召回神代,受困其中。”她说。

“有些复杂的理由。”塞萨尔承认说,“涉及到菲瑞尔丝那边的威胁,宗会的至高长老还有茫茫多的无形刺客......我只希望他们要的不是那只白魇,是科学院里其它东西,不然到时候我们还有冲突。至于更具体的......”

青蛇甩了下蛇尾,“你的世俗忧虑还是扔一边去吧,我只闻你身上的味道,我就知道我对这事不感兴趣。王国科学院的结构你了解得怎样了?我也想要里面的东西。”

“从我得到的记忆来看,那边也是个阈界。不过规模比我在黑暗时代探索的那座要小。”

“闯入阈界啊......”青蛇把头往一侧倾斜,“你该不会想让我和那个锁链缠身的雇佣兵走一条道吧?”

“你可以往伊斯克利格那边多靠近几步,我猜塞希雅一定不会想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