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第九百三十八章 被戴安娜侵占的记忆
......
伊丝黎苏醒的时候,塞萨尔正在虚无中编织次现实,她每次醒来,虚像的轮廓都会清晰一分。有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支军队,他曾见过的所有人都从黑暗中走出,在和他同行。影影绰绰的虚像围在他身边,每一个都来自他的前世今生。在他过去的梦中,这些人如同行走的阴影,除去漆黑的轮廓一无所有,如今他们却已拥有雏形。
男人们低沉的呼喝此起彼伏,女人们对伊丝黎一齐微笑,孩子们绕着他们反复奔跑,诉说着她无法理解的语言,抛掷着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玩偶。你咏林想你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当然,这些人影不是真正的生灵,他们的呼喝声压抑重复,他们微笑的神情整齐如一,连孩子们的奔跑也是循环往复的戏码。伊丝黎只看了半晌,就忍不住地往后退却。她不断眨眼,仿佛要眨去她睫毛间渗入的阴霾,她还攥紧了他的胳膊,好似抓住了仅有的救命稻草。
他们还是虚无缥缈的形影时,伊丝黎不觉得恐怖,面对真正的生灵时,即使扭曲残忍如堕落者,伊丝黎也不觉得骇人。但在两者之间,她却完全无法接受,她的反应几乎就是野猫炸毛,——目睹诸多无法言说的诡异之物从她视野中浮现。
塞萨尔自己编织了周遭虚像,他对此缺乏感知,可是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些似人非人之物就像黑暗中的毒瘤,因似是而非更显恐怖。
他顽劣的侄女尽可能往他身边蜷缩,但她每次醒来仍然害怕。至于他,他试图揣摩谎言和虚像的意义,想要凌驾于它之上,而非受其诅咒。毕竟,正如主宰者所说,神位如同诅咒扎根他灵魂深处,为他带来觊觎世界的可能,却也扭曲了他的生命基质。
因此,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塞萨尔都会从次现实开始发掘它的隐秘。
从首次受惊后,伊丝黎已经有两日未发一言。当他挽着她的腰对她耳语时,她也只是静静凝视。她目睹城市的面貌逐渐清晰,目睹宏伟的灯塔拔地而起,漆黑的海水在沙滩边泛起涟漪。每过一天,道路都会往外延伸许多,街灯逐次点亮,楼宇的地基也变得更加牢固。
她花了很长时间理解此时的场景:他的灵魂并非出自始源,这诡异的虚像,乃是他以自己的灵魂为基底描绘的次现实。
他们都了解诸神,知道它们和真神天使的区别。白魇的本质绝非生灵,密仪法术会摧毁它们降临到现世的躯体。诸神虽然也不是生灵,但它们和神选者总是裹挟着次现实的浪潮。换言之,真正的地狱将会随其而至。他当然不会把故土的城市当成地狱,不过最初的尝试,总要从最熟悉的环境开始。
不过,要说为什么这么熟悉,还是因为戴安娜满心好奇,拽着他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徘徊了太久。前生独自徘徊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反而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占领了他的回忆,仿佛往事本该如此,也本该由他们共同经历。
谎言和虚像的神位本是诅咒,不仅吞噬了他的自我意识,将他关在门扉之内,困入深渊之神诞生之所。最终靠着他和塞弗拉的联系,菲瑞尔丝才将他召回现世。毋庸置疑,这是场灾难,此后直到法兰帝国破灭沦亡,他都没有醒来。但是,这场灾难也给千余年后的战争带来了诸多启示。
塞萨尔认为,他在此刻来到此地绝非偶然,真龙的诡计在此运作,对世界命运的改写正在悄然上演。越是深思,他越觉得死去的真龙和还活着的真龙都与其密切相关。
他追问法师们为何能在神代开辟路途,追问菲瑞尔丝为何能将他召回人世,追问他为何能在阈界最深处洞察自己的神理。不过,追问到最后,这些答案还是得按先后次序和梅莉、扎武隆询问。
亦或不是询问,而是互相编织虚像,看谁会信谁的谎言。
塞萨尔在他们脚下升起灯塔,伊丝黎靠在墙下,才在诡异目光的包围下缓了口气。本应空无一物的旧灯塔,已经留下了戴安娜拿给他的斗篷,伊丝黎就裹着斗篷睡在了塔顶上。当夜雨飘落,破裂的窗户本来也会渗雨,结果也被她施法修复完好,给童年时代的他留下了相当梦幻的记忆。
前生,其实直到他离开故土,这座灯塔也和他童年时代一样老旧破败。但是,他已经深切认识到,当爱人以她无所不在的温柔抱紧他时,过去怅惘的记忆都会随风消逝。她陪伴他度过的迷梦,已经取代他真正的记忆成为他的基底。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无法抵挡她的侵入,也无法拒绝她的改写。
如今他已梦不到空无一物的灯塔,也看不到破裂渗雨的窗缝,她留下的痕迹总能伴着他安眠。当他回忆这处海岸时,他们两人的足迹几乎无处不在。
不过考虑到引诱白魇,塞萨尔还是很快隐去了这片次现实。待到伊丝黎醒来,她已看到飞渊船停在深海,甲板上遍布他记忆中的海妖卫兵。海底深渊在船下喷涌潮汐,船只分明已经收帆,却在海底平稳航行。
这是海之女送给他的记忆。在那场忘我的纠缠中,他们的记忆亲密无间,几乎不分彼此,因此他也能以她为基底拓展出她的次现实。
塞萨尔带着伊丝黎来到风暴引擎的位置,却只看见雷霆闪烁,在漆黑的船舱中像是漂浮着炽热的闪电云。他不禁意识到,次现实终究是次现实,如果他不能真正理解风暴引擎,这东西就只有表象,而无真实,不过是个徒具其表的雕塑。
然而连海妖和人鱼自己都不理解莫斯兰技艺,除了这位科学院宗师,他还能指望谁?
他们当时想象将来的图景,说他们最终一定可以跨越星海,穿梭虚空,然而没有真正继承和理解莫斯兰的同伴,这话就只是半梦半醒的头脑进行了愚蠢的臆想。唯有俘获科学院的宗师,告诉她莫斯兰技艺不该只用于圣枪光束,这一切臆想才有实现的希望。
次现实外层的黑暗泛起波澜,塞萨尔伸手摘下伊丝黎的头颅,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并任由她咬破自己的下唇,鲜血汩汩溢出。他不紧不慢地挥出手臂,以这缕血腥味为颜料,众多堕落者的扭曲幻象逐一浮现。
伊丝黎眼眸闪烁,“你在邪恶一途的造诣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高明。”
塞萨尔舔舐他破裂渗血的嘴唇,“你给我记好了,伊丝黎,这是虚像。我所描绘和塑造的事物,不一定是我自己相信的事物。”
“猎物来了?”
“正在慌不择路地逃跑呢。”
第九百三十九章 科学宗师
塞萨尔不紧不慢洒下更多鲜血,深海的景象如潮汐褪去,月光裹挟着澄澈的虚空拂过海岸,正是莱斯莉还是莱格修斯时,她从窗前带来的那缕月光。飞渊船依旧在他们脚下,船帆收拢,悬于高空,船下尽是堕落者们彼此折磨的虚像。
亲手造出这样一个亦真似幻的地狱,他却觉得自己毫不在意。分明痛苦的尖啸在他们脚下蛰伏,他也还是波澜不惊。
面对深渊之神的诅咒,塞萨尔可以自称自己无所畏惧,因为他自己已是另一种诅咒。但是,这当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吗?
恐怕并非如此。
历经如此多的折磨和考验,他从未顾虑过自己的消亡。深渊能施加何种痛苦,夺走他这空洞的生命又能如何?即使他否认自己得到的一切,做回亚尔兰缔身边的少年仆人,他也知晓自己的生命。无论遭受何等命运,他都将接受困苦,抑或清醒赴死。你咏林没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靠他所爱的人维持自己的灵魂!这才是关键。这世上的灵魂终究都归于始源,即使深渊之神,也比他距离他们更近。若是最终只余塞弗拉和他作伴,目睹世界归于沉寂,他们俩的清明无垢又能有什么意义?
不止是谎言和虚像需要他,他也需要谎言和虚像,他要扭曲始源的真理,要像深渊之神一样缔造他自身的秩序。反抗永恒的炼狱是为救赎灵魂,但要让一切如他所愿,恐怕他要欺骗这个世界的起源本身。
塞萨尔造出越来越多群聚的孽物,直到飞渊船下的海滩都化作翻涌的地狱,他和伊丝黎仿佛置身炼狱顶端的领主。当伊丝黎抓紧他的胳膊,把他的视线往下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虚像已经扭曲到极致,比真实的堕落者们更加骇人。
没错,谎言和虚像亦是恶魔,甚至可以和深渊之神的诅咒彼此结合,化身为更骇人的噩兆之神。究竟是造就希望的虚像,还是捏造更可憎的炼狱之景,说到底,也只是他一念之间。此事取决于他更在乎人世,还是更想成为超越性的存在。
塞萨尔抱住他这顽劣的侄女,从她身上找到些许慰藉。虽然收获了许多声诅咒,但她还是老实蜷在他怀中,就像不情愿的侄女安慰她精神接近崩溃的叔叔。
倘若伊丝黎还是深渊边缘追逐他的少女,单这举动就能令她作呕。可她现在已经看出,他的灵魂从未离开深渊边缘,他要变成主宰者或是菲瑞尔丝大宗师,也只差一个契机。在这等忧虑中,哪怕一个满心仇怨的后辈,也能让他往人世牵引一分。
对塞萨尔来说,人世间的幻梦当然是最奢侈的享受,戴安娜漫步于他的梦中,他再漫步于戴安娜的梦中,这不仅是两人忘却现世困苦的手段,也是他们维持人性的寄托。旧日的忧虑始终未变,只是路途的方向更为清晰了。当然,若无这份禁忌的力量,纵使他有万般想法,他的前路也都笼罩在迷雾中。
若无这份从矛盾和不可能中诞生的神理。
塞萨尔观察他这位侄女的思想,发现她刚见证了船下的炼狱,下意识就为逝者祈祷起来。她心中已经确定,她那不着调的诗人叔叔,其灵魂已经永堕深渊炼狱。在她为自己描绘的前路中,也多了一条岔路,也就是探索深渊炼狱,寻找故人的幽魂。
“你真指望自己能找到吗?”他问道。
“如果当你的神选者真有任何用处,你就该用你的力量支持我去找。况且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敢去探索深渊炼狱?庆幸我疯狂的计划能给你探路吧,你这烦人的老棺材。”
至少有一点他们很相似,历经生死磨难,最终却一无所获,这种忧虑的念头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伊丝黎经历了这么多的失败却毫无挫败感,这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在塞萨尔这边,她学会的不是克服挫折和失败,而是终于知道她已经失败了许多次,该到了挫折的时候。她应该以此应对她无可救药的脾气,正如他也学会了掌握她的情绪。至少这样一来,他们双方不会再频繁陷入无谓的相互攻讦中。
“也许他的幽魂此刻正在某处尖叫吧。”塞萨尔叹息说,“甚至不止是他的幽魂。当然我也得说,你这种想象让事情变得更恐怖了。”
“如果一件事可能会变坏,我就当它会是最坏的情况。”伊丝黎断言说。
“这么说,你也当我会是最坏的情况了?尽管如此,还是要蜷在我怀里给我带来慰藉,小女孩?”
她怒目而视。“最坏的情况我已经在熔炉领域里和你经历过了!就是我们最初见面那次!”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恐吓我,我才会一遍又一遍把你撕成满地碎片。”
“正因为你已经对我表演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残忍,所以我才不怕靠近你。连最坏的情况都经历过了,把你所有的底线也都摸清楚了,我还要怕你什么?正因如此,我才要借用你的力量实现我的想法,哪怕你堕入深渊,变成恶魔,我也一样能当个恶魔跟班,做我要做的事,——而且完全不影响我继续诅咒你。”她强调说。
“你的脑子确实不正常,和你做事的风格一样离奇。”
“不过,比起堕入深渊,”伊丝黎又说,“在你身上展现的其它可能要麻烦得多。如果你完全失去人类的灵魂,变成菲瑞尔丝大宗师那样的东西,或者更非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谈条件了。我了解人,但我完全不了解非人。”
“那你也该给我一些爱意,好让我对抗这份非人的诅咒。”
伊丝黎再次怒目而视:“我要把你——”
“安静,”塞萨尔耳语说道,“和我一起表演,亲爱的。”
伊丝黎被迫绷紧身体,被他抱在怀中爱抚。鲜血从他唇间流下,浸染了她断裂的颈项,她黑发四散的头颅则托在他右手上,因她沉默不语展现出妖异的美丽。若她不做言语,她倒也是个窈窕优雅的美人儿,长腿从她衣袍间探出,从他膝间落下,尊贵的气质在她体内盘踞,显现出血腥却优美的气息。
这具躯体本身就是个完美的贵族象征,当她首级断裂,颈部溢血,分明显现出更的破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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