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弥漫的血腥味中,堕落者们的虚像越发疯狂扭曲。见得此情此景,犹豫不决的白魇终于从黑暗中浮现,躬身钻入这片虚像的领域,身后还拽着诸多龙鳞战利品。
和莱斯莉一样,化身人形后,科学院的白魇也形似库纳人贵族。先民的影响在它们体内徘徊不去,令其长发和皮肤同样惨白。
只是相比莱斯莉,这只白魇竟不知从哪抠了两枚不属于自己的眼珠,强行接驳了神经,拥有了视觉,倒是有些科学院宗师的气质。此外,这具人形躯体本身也是证明——镶嵌着许多金属长指的白瓷手套,背后牵扯着许多线缆和战利品的白瓷附肢,还有那两枚因为长期不眠不休而不断渗血的眼珠......
在堕落者们的嘶吼声中,科学院的宗师在飞渊船上踉跄站稳。
对方血眼闪烁:“认得我吗,接引者?”
塞萨尔舔了舔唇角的血。“你只是个新生的白魇。”他捧着伊丝黎的断首端详,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把你背后的垃圾扔掉,我不会带走这么多无用之物。”
“你居然说它们这是无用之物?”
第九百四十章 真神的堕落天使们
“如果你想滔滔不绝介绍这些战败的残次品,那你是找错人了。”
血色眼眸审视着塞萨尔:“那个老库纳人如何说我?”
“你用这场战争证明了一件事,莫斯兰的技艺终有限度。”他说。
“他放任你占据这座空御,”伊丝黎的断首在他手中插话,“你却一败涂地。你难道不该为此颤抖和恐惧?”
“你们可知我面对了什么?”
“不,”塞萨尔端详年轻的白魇,“难道我该知道吗?”
对方靠近了,他就知道,以其对莫斯兰技艺的狂热,只要恰到好处的轻视就能让她放下戒备。只见这位年轻的白魇一边用布擦拭染血的双爪,一边朝他们缓缓走来。虽说白魇的本相没有面容,都是黑暗的虚空,但从她兼具狂热和亢奋的神情,他就能看出她把人类的面孔用了千百年之久,已经完全与其融为一体。
尽管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但是说她年轻并不为过,不是因为面容年轻,而是因为举止的轻率,因情绪的外显,因其脸上已经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凶戾。据莱斯莉说,它们族类的智识不像人类,无法像他们一样在十多年的岁月经历中走向成熟。它们靠的是自己汲取的灵魂,靠的是漫无止境的献祭和崇拜。
这只白魇化身人类后,看起来并不像莱斯莉那样风度翩翩,气质也不像她那样非凡。这也许就是她们最大的区别——莱斯莉的智识,靠的是库纳人祭司数万年如一日的供奉和献祭,她的智识,靠的却是见证阈界后深陷疯狂的法兰人学者。偏执、狂热、轻率、反复无常、不择手段,这种种描述,也许都能概括他眼前白魇的性格。
此外,当然还有白魇们惯有的特性,习惯以超越性的地位审判他人灵魂。
她伸出手来,尽管套着白瓷手套,附着了诸多金属节肢,塞萨尔还是不在意地握住。“你不在意,”她说,“没错,看来你确实不在意。即使是这样一只手,你也不把它当回事。”
“值得我在意的事情,恐怕你还想象不到。”塞萨尔意味深长地说。
“看起来我们都有很多往事,对吗?往事决定了我们如今真正在意的事情。”她笑得热情洋溢,和塞希雅印象中的她一样和蔼。她脸上当然也洋溢着友好,但他事先猜测的每一种情绪都在她眼中徘徊,最深处正是白魇们的本质,也即绝对的残酷无情。塞萨尔只对她微微一笑,笑得是她正往捕猎的网中越陷越深。
“你还让这些灵魂扭曲的法兰人更扭曲了。”白魇看着飞渊船下那些嘶吼的堕落者,“难道你不曾想过,是这些灵魂扭曲的法兰人太过虚弱无力,才害得战场一触即溃?”
“他们的确虚弱无力,空有信念却无力量支持,”塞萨尔说,“但这难道不是你该为他们做的事情?”
白魇拿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金属碰撞的回音顿时回荡在次现实中。“我让他们有能力威胁甚至杀害诸神殿的骑士和祭司,让那些法师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逃窜,——就凭他们这些虚弱的血肉和空洞的狂热,难道这还不够?我甚至威胁了北方帝国招来的龙类,几乎就要反制那位至高长老。然而谁能想到局势这般瞬息万变,连疯王的长子都来复仇了,这谁又能想象得到?”
“我想主宰对你的期望不止如此,白魇。”塞萨尔道,“你展现的潜力还不如一支野兽人族群。”
“好,接引人,你在这里如期等待我,这是极好的礼节。看在这礼节的份上,我不责怪你更多,但你得知道,野兽人只是真神的弃儿。当年它们过度利用真神的恩赐去复仇和杀戮,后来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现在真神不再对它们另眼相看,它们很快就会暴露自己的虚弱和颓败。但我不一样,我的技艺是在解构现世基底,是在剖析真龙至理。我仍在起始之地,它们却已抵达终点。”
“你指望用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去走出起始之地?”塞萨尔反问她,“你知道那时这世上就只有永恒的炼狱了吗?”你咏林呢呢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即使我还在起始之地,我也能为永恒炼狱贡献一份力量,在那之后,我还能让这炼狱变得更加华美精致!”她高声说。
塞萨尔确实看出她的不在意了。对她来说,世间生灵的永恒炼狱,也不过是舞台上的装点打扮换了个风格。“真神的天使竟然也会说这种话。真是诡异。你觉得你现在算什么?”
“我当然还是真神的天使,”白魇闪烁其词起来,“是的,我是想借用那位噩兆之神的道路,我是想锻造这个世界,但这也是以真神天使的名义。说到底,那位噩兆之神不也来自真神?既然来自真神,就是真神的一部分,是真神的一种可能。”
“别这样,朋友。”塞萨尔叹息,“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从所有的真神天使都被恐怖和折磨笼罩以来,你们不就已经堕入同一条路途了?你觉得你和你的同胞们有任何区别吗?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你不就是一个年轻寻常的白魇,连先民的时代都没有经历过?”
“它们对自己缺乏认知,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坚决否认,“我不仅会锻造这个世界,还会寻根问底,把我们,——把真神的天使们之所以走到今天的一切因果都分析记录。说不定最后我还能追溯到起源,让一切回到它本来的面目呢?”
“你这话对你自己说过多少次了?有成千上万遍吗?”
“当然不止。”
当她眼中透出狂热,当她手指紧握,当她的言论越来越偏执,也越来越接近她自己的真实,她就开始暴露出她年轻的身份。在塞萨尔看来,她和莱斯莉的差别,几乎就是菲尔丝和真龙先知的差别。
“你有时候真像个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缓缓说道,“我大致能想象出你和主宰者见面的场面了。但是很不幸,亲爱的,恐怕,他已经放弃了你。”
白魇眼睛圆睁:“你不能代他做出决定!”
塞萨尔反握住她的手,“不,他是因为我才做出这一决定。动动脑子,如果你还自诩真神的天使,你就该知道,堕落之物筑不起高墙,而你们这些真神天使就是堕落的极致。不知多少万年以来,你们每一次把同样的折磨、痛苦和恐怖带给始源之神,都是一次更深的堕落。主宰者不需要争取你,因为你每一个同胞,都是一个唾手可得的代替品,从它们诞生之初就已经堕落,几乎没有挽救的可能。”
“你说挽救——”她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是啊,挽救。”塞萨尔扬起眉毛,“你来告诉我,亲爱的,莱斯莉是因为谁才站在这里,为了这世上的生灵扮成一名正义的骑士?”
第九百四十一章 新日之神塞萨尔
一瞬间,所有的堕落生灵消失不见,无边无际的奇景从海岸涌出,遍布大地的深渊断层、群狼徘徊的古老雪原、原始蛮荒的林间聚落,好像它们此前一直潜伏,此刻如苏醒的巨人一样攀升而起。
其实它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一些奇观,但对这世上的生灵,奇观足以扭曲他们的一切决断。说到底,在空御顶端发生的鏖战,可曾影响过地上的人群一丝一毫?他和斯图瓦交战的过程,乃至最后的成败,又曾让地上的人群看到一丝一毫?
都不曾。然而只要看到滔天烈火,就足以让看似忠诚的人群对同胞拔剑,让心怀异见者高声号召背叛,其余动摇者接连响应。
直到如今塞萨尔还在感慨,人们是如此动摇易变,他们每一个人对自己眼前的一切,又真正看透了多少?阿尔蒂尼雅自称大势已经掌握在手,背叛绝不会轻易发生,结果这势头还不如天空中一场惊人的奇观。
他自己也忽视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不曾想到,塞希雅可能对这位宗师视而不见。若非她对求知太过贪婪,放不下卡萨尔帝国的龙鳞残骸,恐怕她已经飘然离去。
其实当时已经有线索提示他,塞希雅在乎过去的约定,在乎往日的情谊,可他竟然忽视了——在她那受尽疏远的童年,一个未曾实现的约定有多重要。当人处于生死边缘,只要一闪即逝的念头,就足以改变影响重大的决定。他听过她们的故事,可他只是心中有些波澜,始终没能想到这一层。
“真神的天使!”野蛮的咆哮随之炸响雪原林间,声浪震撼如潮,层层回荡。
岩石磨砺似的声音从环伺的黑暗中吼叫,那是蛇行者们的狂喜和暴怒。他造出诸多奇观,自然不只是为了震骇年轻的白魇,更是为了攫住蛇行者们的心。它们诞生得太晚,对远古蛮荒的崇敬远胜过现世,当足够宏伟的奇观一朝展现,就意味着超越它们主母的力量许下承诺。沿着莱斯莉切开的缝隙,虚空之刺钻入神代,前往白魇栖息之所,从四面八方悄然收拢。
“真是久违的相遇啊,阿扎拉?”
月光从白魇身后洒下,将一切浸入惨白中。年轻的白魇在莱斯莉的压迫下僵立,面孔低垂,似在沉思厄运。远比她古老之物展开双臂,周遭披挂甲胄的蛇行者手执利刃,已完全切断她的退路。他们俩都知道,年轻的族类最容易陷入狂热。
“跪伏,或是赴死!”蛇行者们探出长颈,高声嘶吼。
阿扎拉仰面:“我不知道我要跪伏何——”
“跪伏新日之主!真龙先知!我们至圣的救世者将决定你堕落的灵魂是否值得拯救!”
塞萨尔和莱斯莉对视一眼,得到了她暧昧不清的微笑。时至如今,当年编织的王冠还是从她手中递了上来,仅仅换了个装饰,他根本来不及拒绝。
古老的白魇来到年轻的白魇身后。他攥住阿扎拉微微发颤的胳膊,她则手搭她衣衫惨白的肩头。虽然对所谓的新日满心怀疑,但他心知,神权的错位亦是谎言。越多人相信他是新日之神,他作为谎言和虚像的神权就越骇人。
层层嵌套的谎言到了这种地步,连他作为神的名义都成了虚像,从今往后,人们从他身上看到的一切还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月光沿着莱斯莉的手指弥漫,抚过阿扎拉的脸颊和发丝,以冰冷刺骨的触感将她唤醒。她再度仰面凝望,看到在他背后,一条悬浮天际的巨大光柱占据了所有生灵的视野,衬得夜空穹顶都黯淡失色。世界环绕着它蜷缩成巨环形,每一片土地都汲取着它的光和热。你咏咏梅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阿扎拉瞪大了眼睛,因为她能感知到这事物绝非自然。
莱斯莉仍以惯常的好奇观察他带来的一切。新日之主完全是她杜撰,新日的虚像却要由他编织,既然是新日,他就没有必要遵循自然秩序,因此这纯粹是科学和机械层面的幻想。所谓的新日形如一条太阳长河横亘天际,纤长而恒久,光芒柔和却无处不在,会将每一片阴影和每一粒尘埃都纳入其中。
阿扎拉看得眼睛刺痛,却无法移开视线,因为她能感觉得到,新日正昭示着她要探索的方向。这光太过柔和平静,绝非自然,光的脉动几乎和众生心跳合拍,如同神祇的手指轻叩胸膛,带着隐约可辨的机械感。正迟疑间,新日的光辉隐去,洒下了莱斯莉当初带来的柔和月光,虚假的星空蕴含其中,透过其背面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另一片遥远的土地,——正倒悬在他们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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