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暮色浸透天际时,他们在山崖驻足,找了个熊巢洞窟过夜。夜幕降临,比恐狼矮了半个脑袋的棕熊缩在角落里发抖。娜佳好说歹说,两条狼才没扒了它的皮解决自己对肉食的渴望。
倒不是娜佳阻止狼群狩猎,只是她怀有一种奇妙的善恶观,——既然他们借了棕熊的巢穴住宿,这头熊就拥有他们的友谊。换成其它场合,她已经披着熊皮大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了。
至少她的善心并非无度。
塞萨尔睡了大约一刻钟,但他没有梦见任何事物,似乎有一些乱梦,却都在他醒来时烟消云散。他脑中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那些乱梦不只是梦,而是无法言说的洞察造访了他的灵魂。
就在睡梦中,一个身披长衣的猎户弯下腰注视他,虽然看不清面孔,但出于某种信念,他觉得猎户就是索莱尔。他几乎能感到她锋利致命的星辰箭矢别在她腰间,垂落在他胸前。
她也曾走过这片土地?甚至因为时间的交错,她还看到了他将来的幻影?塞萨尔早已知道,他们之间存在库纳人古老的诅咒,使得将来和过去彼此交汇,结绕成环,影响着双方的命运。但是,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找到她的踪影了。即使是历史的残忆,也只能铭记她的行为,无法铭记她的存在本身。
塞萨尔闭眼冥思,试图找回当时的感受,至少是和弯腰注视他的索莱尔说几句话。但是没用,他无法跨越时间的隔阂,和她再次相遇。
其实对他来说,索莱尔上次和他对话,乃至他背着她在深渊边缘逃亡,恍惚之中,似乎也只是昨日之事。眼看着不知年龄几何的索莱尔莫名来到此处,莫名看到帐中入睡的自己,蹲在他旁边注视他睡梦中的样子,他就感到胸腔莫名酸涩。
他端坐洞口,久久无法入睡,只好盯着夜空中的星辰陷入迷思。
其实从此处瞭望,已经能看出那些星辰都是遥远的恒星,可是,这个从诸神意志中诞生的世界却非行星,而是扭曲虚空深处一片诡异的水平世界,唯有此处能轻易穿透荒原,唯有此处能让人洞察神代。
按照法师们的理论,无尽星海哪怕有亿万恒星洒下光辉,相较于永恒的真理都微不足道,——还有任何地方能让他们升入神代,超越时间,乃至编织万物的命运吗?
倚坐在这晦暗星空下,塞萨尔有几次几乎睡着,却总是放不下当时的感受。半睡半醒间,他不时担心索莱尔,想着他要让她多备一些棉衣和腌肉,以免冰川纪到来,她又冷又饿,无处可去。考虑多时,她已不在人世的记忆才像海潮一样淹过他的思绪。
她在北方森林的尽头,他想到,她最后的足迹。
......
塞萨尔最终还是入睡了,起身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在菲瑞尔丝的旅途中,旁边躺着小狼崽子阿婕赫。由于每次入梦,他们都会从真实的历史开始介入,此前重历的梦境不会保留。所以,在重走残忆的每一段旅途中,他都会和本不相熟的塞希雅越走越近,然后初尝彼此的味道,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像刚爱上彼此的情人一样日夜缠绵。
此类戏码已经反复上演了几百次,最初,塞希雅还信誓旦旦说是意外,如今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说服自己和任何人。这种叫人醉意盎然的戏码,既是他维持人性的方式,也为他带来了许多别样的兴致。
不过事实上,塞萨尔发现自己睡在公爵府邸的仆人卧房里。戴安娜神采奕奕地扯掉他的被子,赶他下床,只为催促他准备马匹——她这时候也就十三四岁,傲慢和目中无人却是她后来的许多倍。
不知为何,他睡得昏昏沉沉,恍惚中觉得,他眼前戴安娜的梦境有些虚幻朦胧。要知道他们是结合历史的残忆和神迹构建往昔之梦,当然不会有虚幻朦胧的理由。他自己的前生无迹可寻,戴安娜的童年时代却清清楚楚刻在历史之上,何来虚幻的理由?
塞萨尔觉得思索片刻,表现得睡眼惺忪,戴安娜却不想体恤没睡醒的马夫,以主人的名义勒令他坐起身来。他无奈披上外衣,倒是感觉好了许多,看来刚才的昏沉另有缘由。等他们来到走廊,同样年少的阿尔蒂尼雅却银发蓬乱,嘴唇微张,表情倦怠无比。
把皇女带进来当然是戴安娜自己的主意——她在青年时代受苦太多,戴安娜决定让她一起做这个重历往昔的迷梦,也好给她的灵魂些许慰藉。实话说,卸下意志力的阿尔蒂尼雅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完全看不出是个皇女。
亦或是她本该如此,他想到,她本该拥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挚友,拜访她的宅邸,并借宿其中。
透过窗户他看到阳光明媚,是深渊之神诅咒现世以来很久未曾有过的天气。花丛招展,鸟雀纷飞,倒是颇有生命蓬勃的气息。不过他也想到,戴安娜对公爵府邸的记忆如此深刻,攻城那天的决断却也毫不容情,还是伯纳黛特拉着他闯入宅邸,才带出了许多她在乎的东西。
如今安格兰已经化作深渊裂隙,想要追忆失落的往事,也只能在梦境中了。
走在收拾马匹的路上,塞萨尔侧脸一瞥,却见有个猎户装的人从走廊跑过。来不及多想,他就急冲冲朝着盘旋而上的塔楼梯级冲去。不过,为何是索莱尔呢?这是究竟神启,还是古老的残忆?
追踪索莱尔的路途相当难走,不是楼梯难走,而是他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好似走在充满胶水的楼阁中。他每跨出一步都要用力向前,甚至要对抗把他往后扯的阻力,就像真有胶水把他粘在了他曾走过的地方。虽说梦中之事都很离奇,但离奇到这份上,他只能认为是有外力介入戴安娜的迷梦了。
第九百六十八章 这家伙都要长霉了
塞萨尔一路艰难挪动,最终竟从塔楼梯级走进一间殿堂,远比塔楼可以承载的空间要大。倘若真放在塔楼顶上,恐怕像是在细瘦的树干上顶着参天巨树的树冠。殿堂他很熟悉,乃是黑暗时代的神选者和他们的骑士召开宴席的殿堂。
他分明记得宴席嘈杂喧闹,此刻却寂无声息,酩酊大醉的熔炉神选瘫坐在他的王座上,前额抵着松垮的拳头眺望远方。骑士们抓着金杯,捧起酒水,在巨石柱间投下狭长的阴影。
虽然祝酒的动作此起彼伏,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猜测这次的宴席在当年的安格兰高地发生,是为庆祝狩猎了又一个野兽人族群。他行走人群之中,寻找不同寻常的迹象,结果竟在殿堂尽头看到梅莉。
先是索莱尔的身影一闪即逝,接着又是真龙先知,事情越发接近真相了。他不免陷入思索,究竟是戴安娜的迷梦引来了闯入者,还是他沿途北上,在迷雾森林边缘处引来了闯入者?
“过来,塞萨尔!”梅莉竟对他挥起了胳膊,显得兴致昂扬,“别担心,亲爱的,我只是在残忆中寻找索莱尔当年的足迹而已。虽说意外走进了这场梦,却没想到是你们的梦。要知道,当年我也在宴席里出场,是最重要的客人之一。”
“你为什么能进来?”塞萨尔有些诧异。
“与其说我能进来,倒不如说,只要有我的残忆在,别管是谁的梦境,别管是哪一段历史,那些残忆都是我附身的容器。”
听了梅莉的话,塞萨尔意识到他们的目的都是索莱尔。他不知为何真龙先知要寻找索莱尔的足迹,但是有个好消息——如果真龙先知也在寻找她,就说明他们真有可能把索莱尔从神代唤回现世。
然而塞萨尔也理解了另一件事,此事顿时让他心中一惊。既然真龙先知可以把她的残忆当作容器,降临在每一个借由残忆窥探历史的人面前,岂不是说,扎武隆也能做到这种事情?今后如果在梦中遇见扎武隆的化身,一定不能当它只是历史和残忆,毕竟,它真实的意志就隐藏在残忆背后。
梅莉拉着他的手腕拽他过来,不仅抱住他的肩膀,还拍了拍,“还有,一定要记得,塞萨尔,当我们进入梦中,就意味着我们从当下进入了永恒。”
塞萨尔扬眉,“只在这片土地上?”
她笑了。“没错,亲爱的,只在这片能够洞察神代,能够开启荒原门扉的土地上。有时候,你需要在不同的梦和残忆中来回跳跃,寻找线索。因为,一旦我们醒来,我们就失去了参透过去和未来的能力。有些事情在现世是办不到的。”
“那你是从未醒来吗,我的先知大人?”塞萨尔问她。
梅莉把食指抵达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秘密,亲爱的。”
“看来当年我目睹你招摇撞骗杜撰神殿故事的时候,你就在注视我了。”
她微微一笑。
索莱尔的身影再次闪过,穿过宴席的人群时,她似乎驻足片刻,环视无法看到她的人群,随后就离席而去。梅莉拍拍他的肩膀,立刻起身追赶。还没等塞萨尔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消失在梦的涟漪中,只有最后的余音在他耳边缭绕。
“告别人世的最后几年,索莱尔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走过了很多她曾经怀念的地方。这地方的宴席是残忆中的残忆,是她对自己生命历程的告别。现在,我要追去下一个梦里了,可别像我一样追太深,亲爱的,有什么疑问,记得让米露莎传达。”
......
很多线索都近了,索莱尔,阿婕赫,还有菲瑞尔丝的足迹,最终都会在北方森林的尽头汇合。话虽如此,在森林边缘和山涧谷地,他们遭遇的威胁要比十多年来每一次都更多,也更难处理。距离找到索莱尔的足迹还不到三天,就有腐化的混种野兽人带着堕落者结成部族,想要狩猎他们这一行人。
夜晚越发疯狂了,路也越来越难行了。
那些腐化野兽和堕落者的部族,它们仿佛凭空从死寂的森林中涌出,人兽混居的状况莫名诡异,也莫名平等。有时候,是野兽人用锁链牵着张牙舞爪低声咆哮的人畜,有时候,又是堕落者用锁链牵着兽化得更彻底的野兽人。锁链中的人畜和兽化野兽人,看起来多是饥肠辘辘,智力低下,牵着锁链的猎人则刻了满身深渊之神符文,远看就像黑夜中闪光的毒瘤,因像瘟疫一样污染世界而更显可怖。
“这就是我们这片土地的问题,”塞萨尔总是这么对娜佳解释,“神祇诅咒人世间,带来的不止是外部灾害,更是从内到外的灵魂扭曲——为了适应永恒炼狱的天启,它们已经先一步完成了自身的神启。”
虽然他们不惧堕落者部族围攻,但袭击来得太频繁,他们连驻扎生火都会受影响。塞萨尔很想阿尔蒂尼雅的军队继续往北推进,可娜佳告诉他这只是为了给他开路,不应付出如此牺牲。就算他在开玩笑也不行。于是很多夜晚,他们都在无人的洞窟深处度过。
好在,最近的袭击场面也逐渐雷同。不仅有塞萨尔给予其他人鲜血,两条恐狼也会不时招来同族狩猎。实在疲倦,无心应战,他还能把冬夜拽出来让她施法,吟唱古老的库纳人法术迎击嚎叫的人潮和兽潮。这些堕落者不知伤亡也不知痛苦,哪怕冻结的躯体堆满峡谷,哪怕他们无法触及塞希雅的身影分毫,哪怕恐狼像沙尘一样随风汇聚,他们也会照样吟诵着深渊之神的庇佑发起冲锋。
塞萨尔已经看出,那些扭曲的面孔绝非兽群盲目的面孔,而是信徒狂热的面孔。每一个部族都是以少数祭司为核心的信仰团体,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要用死亡的献祭证明信仰——不论是献祭狩猎目标,还是献祭他们自己。
冬夜习惯任由堕落者聚集,直至某个必须穿越的狭窄路途化作冰封的炼狱,后来的堕落者像冰尸一样层叠堆积。塞希雅会找出最短路径,完成最有效率的屠杀,时间总是精准到某时某刻。恐狼狩猎则会以他们为中心,划出一道道同心圆,最终的死尸就像朝圣一样,朝着他们所在的圆心渐次倒下。
尽管如此,尽管他们事后总会把尸体堆起来,焚烧殆尽,堕落者族群依然会夜以继日涌来,仿佛他们其实都是野草,只要风一吹,就从会地里疯长出来。
在这样的夜晚仰望星空,有时会让塞萨尔莫名发笑,笑得颇为残酷。最近他经常陷入沉思,倘若深渊之神认为这片土地终有限度,认为永恒炼狱不止如此,将来的纪元又会如何发展?就算这地方是无尽星海的中心,是神代仅有的窗口,它能让生灵繁衍生息的土地也终有限度。
神祇再怎么统治这片永恒炼狱,也不过是把人口从百万、千万扩张到亿万,蛆虫和野兽也许更多,但是,这样又有何意义?
神代远去,荒原闭锁,这个预言吓得法师们逃入荒原,但是换个想法,如果这是为了再造现世做出准备呢?如果深渊之神有能力将堕落者送入星海,让深渊无止境的蔓延,甚至超越这片笼罩在虚空中的土地呢?
经过多少代之后,那些不知是否存在的星海文明,他们驾驭巨舰穿梭虚空,是否会发现无法理解的黑暗深渊翻腾着吞噬了群星,其中涌动着无边无际永堕炼狱的受折磨灵魂,正象征着他们每一个生灵的终末?
这种景象,可谓是荒唐到让人发笑。
单纯的逃跑没有意义,塞萨尔想。星海不是完美的出路,他能做到的,深渊之神没有理由不能做到。
回到当下,食物又开始稀缺,因为越往世界两端,生存环境就越残酷。许多天前,他们还能在山洞遇到野熊,如今他们扎营的地方,野兽要么都被堕落者群聚吞食,要么就自己成了腐化野兽。在确保受到祝福的洁净土地上种植作物和养殖牲畜,已经是空御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好在,塞萨尔身边的人总是有最后的选择。尽管起初不太情愿,但等到饥肠辘辘时,咬住他的手指吸吮鲜血,就像雏鸟接受喂食一样,已经是旅途必不可少的环节。
很难避免的麻烦是,睡眠时间变得紧张了,拿着屠刀轮流守夜成了惯常,白天恐狼也会驮着夜里劳累的人继续上路。对他鲜血的需求不断上升,连那只猫都要趁着夜晚没人钻进他的帐篷,抱着他的大腿给他连声道歉央求。待到奥薇娅饮下鲜血,抚摸这只醉意朦胧的小母猫也算是种享受。
旅途本就是因他而起,给予其他人鲜血甚至骨髓,也是应有的报偿。
距离北方的森林越近,塞萨尔的迷思也就越多,不止是索莱尔,还有阿婕赫响应始源的召唤,决心带去彻底的毁灭。然而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能毁灭什么?
也许,要等到阿婕赫和菲瑞尔丝终有一人死去,活下来的接受死者的一切遗物,然后,她所谓的毁灭就会降至现世。其实,他有时候会也祈祷她真能得到始源的神启,真能终结深渊的侵袭,而非挣扎到最后也是一场空。
虽然他已经决定了要把这条母狼绑回来,决定由他亲手了结她所谓的毁灭,但是,祈祷几句总是没有坏处。
如果还没等他亲手扼杀她的希望,她就先一步陷入绝望,发现她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这样一来,事情就太没意思了。毕竟,拯救根本不适合她这种人。
塞萨尔站在山巅眺望,发现帝国西北方最偏僻的半岛轮廓已在海雾中浮现,这时,堕落者袭击他们的狂潮也衰减了。结合他们的经历来看,从半岛到克利法斯的疆土,行商路已经完全断绝。克利法斯自身难保,要他给出援手纯自是痴心妄想,眼看阿尔蒂尼雅带着空御的阴影接近,此时不宣布投降,还能等到何时?
“你指望在这座半岛找到索莱尔的踪影吗?”塞希雅问他。
“我想先找点鱼吃。”塞萨尔回答说。
塞希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给我严肃点,我挥了一整晚剑,刚从恐狼背上爬起来,不想听到这种话。”
塞萨尔回望过去,发现如今他恰好比她高了一指,视线几乎平齐。“你现在看着我,有感觉到什么吗,塞希雅老师?”他笑着说。
她愣了愣,然后脸腾一下红了。他这个年纪的姿态,就是他们在梦里最常发生关系的姿态。年纪相仿,体格相近,加上心中没有来由的亲近,放在千余年前的漫漫战争路,很难不产生莫名的情愫。要知道前夜的梦里,千年前的两个人还在溪流中的芦苇草丛下享受欢愉,醒来又怎么可能轻易忘却?
塞希雅选择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过去的事情归过去管,只有头没有尾的故事,讲了也不会有结局的。”
“你给自己找的理由越来越敷衍了。”
......
再次醒来时,塞萨尔打了个寒颤,不久前还是稀薄的晨曦,如今已是刺骨的冷光,每一刻都让他觉得寒意逼人。如传言所说,西北方半岛地理之偏僻,环境之酷烈,自古以来都是个苦寒的流放之地。虽说趁着帝国破碎自封疆域,可是近百年来,除去克利法斯愿意和它往来通商,其余的日子几乎无人愿意理会。
要知道,那可是千里迢迢奔赴南方就为征服奥利丹的克利法斯,连克利法斯都不想接手这么个地方,它的环境也就可见一斑了。
他们翻阅冰川,在霜冻高地上驻足眺望。即使相比诺伊恩,希尔半岛的环境也更残酷,有太多了无生机的岩石覆满冰雪,连土壤都少得可怜。
不过,也许正因为流放之地严酷的气候,堕落者才少有关顾希尔半岛。仅仅翻越冰川就筛除了绝大部分衣不蔽体的野兽,那些被剥掉衣服的无毛裸猿则更不必说。不过极目眺望,他们还是能看到一些皮毛厚实的野兽人聚落,多是生着牦牛和羊类特征的混种,都在晨曦初现时相拥入眠,看起来既为取暖,也为彼此庇护。
此刻,塞萨尔一边揉弄怀里的半大不小的母猫,一边等着她惊慌失措地大叫,原地蹦出十多米高。和其他人不一样,奥薇娅对他的鲜血反应最厉害,如同饮下烈酒,虽然效果远胜其他人,却也很容易醉倒。有时她醉得过头,会直接脑袋一栽,瘫在地上打起呼噜。无事可做时,在她的哼哼声中把她全身绒毛摸个遍也是他消遣的方式之一。
要说是猫,身形却像是个袖珍的少女,要说是人,肢体关节和面容特征却和猫几乎无异,洁白的猫毛经常掉得他满手满身都是。然而在这等霜冻气候中,抱着满身绒毛的野兽人入睡,取暖效果确实超乎想象。
“我也梦见了,”塞希雅说,“我在残忆里看到索莱尔的身影一闪即逝,看起来越往北走,她的残忆就出现得越频繁。”
“你可以说得更详细点,塞希雅老师。”塞萨尔挠着怀里母猫的下颌。
她瞪了他一眼,“我们是一起看到的。”
无需解释,是在他们两人独处时所见,甚至不是满足欲望,是像孩子一样拉着手在冰川上漫步,仰望星海。其实不止是索莱尔,他们追随菲瑞尔丝的足迹越是向北,接近旅途的尽头,过去的塞希雅也就越忧虑。
当然,跟着菲瑞尔丝和她狂热的法师同胞们,人们难免会感到忧虑。毕竟,旅途越是往北,他们的探索就越是疯狂,每一次探索都涉及神代秘辛和荒原的恐怖,都会害得许多仆人陷入疯狂。早在探索神代以前,整支队伍的气氛就异常诡异了。
“北方的森林尽头,有最后一处神代裂隙。”塞萨尔说,“在那里,据说永恒的神代和我们的现世直接相连。越是接近,诡异的事情就越多,想来索莱尔也是因为裂隙的影响才会频繁现身。”
“你觉得她想我们救她出去吗?”塞希雅问他。
“不是救她出去,是拿绳索把她捆出来。”塞萨尔说,“然后打她的屁股,教训她不要把后世的灾难全都推给别人。”
“我怎么觉得那不会是个父慈女孝的场面呢,塞萨尔?你确定最后这些年的索莱尔是过去的索莱尔?还有,你真确定是你打她,而不是她打你?”塞希雅反问他。
“她认了两个父亲,除了我还有塞弗拉,我们一起出手也不碍事。”
塞希雅呛笑出声,“你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塞萨尔耸耸肩,“总得给塞弗拉找点事做。不然我看这家伙都要长霉了。”
她无奈叹气,“长霉?不就是十多年来无所事事吗?你对自己的另一半灵魂真是要求苛刻。”
“亚尔兰蒂一定是把严格要求自己的部分灵魂全都塞给我了。”塞萨尔说,“再不给她找点事做,她身上的霉就要蔓延到我身上了。”
第九百六十九章 你很擅长趁人之危
晨光之中,他们站在顶岩俯瞰峡谷,覆满冰雪的崖壁呈扇贝条纹状,往下层叠展开。
海之女曾经告诉他,最早定居在此的生灵,其实是一支莫斯兰。后来库纳人灭绝了所有莫斯兰族裔,却不曾定居霜冻高地,于是再往后的许多万年,此地只有野兽徘徊。
直到后世卡萨尔帝国将囚犯流放冻土,形成大型聚居地,这片土地才摆脱了蛮荒原始。
虽然作为莫斯兰居住地,它曾拥有辉煌的技艺和伟大的文明,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所有关于它们的记忆都被逐渐遗忘。若非海之女对他讲述莫斯兰的史诗,它们甚至都成不了传说和幽灵,受到后世所知。
其实直到如今,它们的工具、技艺和建筑也在俯视后来的种族。若非他以神祇的洞察穿透世界表皮,为阿扎拉找出了一切她千百年来无法解决的技术疑难,若非他们沿着莫斯兰的遗体更进一步,开拓出更多技术,恐怕直到如今,它们也找不到任何能与其匹敌的对手。
这样辉煌的种族,只差一步就能以飞渊船跨越星海,结果还是不敢违抗造物真龙的意志,还是会在库纳人的战争中灭绝殆尽。
后世的法兰人也好,卡萨尔帝国的流放者也罢,他们漫游在这些冰封的峡谷,连它们远古的遗迹都无法寻见。然而塞萨尔站在此处,他已经能听到从岩石中渗出的恐惧和不甘,毕竟,所有从辉煌到野蛮原始的过渡,都伴随着衰亡和毁灭的记忆。
当年索莱尔来此,造访她本不该造访的土地,脚步流连此处,是否也是因为同样的洞察?
是的,他认为正是如此,这些死者深埋在冰雪之下,依然保持着它们原有的重量,依然在残忆中展示着它们原有的辉煌,依然无处不在。只要拥有接近神祇的洞察,他和索莱尔就能走入众生逝去的历史中,面对它们曾经面对的宿命。
塞萨尔将会沉入远古的泥沼,穿透寂无声息的隔膜,洞察世界的基石。当然了,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改变——改变世界的结构。
石匠用石头建起房屋,这是改变世界的结构,莫斯兰造出飞渊船跨过深渊峡谷,也是改变世界的结构,深渊之神引起纪元变迁同样是改变世界的结构,造物真龙反转和扭曲真理的基石更是如此。
从法兰人石匠,到古代莫斯兰族裔,到深渊之神,再到造物真龙,它们都在证明一件事,也即世上不会存在永恒不变的结构。世界如是,真理亦然。无法改变,只能证明他的技艺和洞察都还不够。
“你还笑?”塞希雅斜睨过来,她最近格外擅长抱怨他的一举一动,“你又有什么迷思了?”
“我只是觉得让黑暗落下来也无妨,”他解释说,“让人们主动寻求光明总不是坏事。”
就像是为了响应塞萨尔的发言一样,在整个半岛,鹅毛大雪从漆黑积云中拉下卷须,狂风呼啸中,几乎听不清他说话的声音,俨然一副世界终末的景象。看到他话音一哽,塞希雅不禁失笑,背后则隐约传来娜佳的叫声:“雪——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这个年纪的塞萨尔用不着卡莲修士照顾,于是,娜佳越来越喜欢绕着卡莲疯跑。为的不是其它,是感受她父亲曾经接受过的照料。这件事,就是她近来最热衷的事情。
相比严格程度不分高下的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卡莲作为照顾者要宽容得多。修士不仅毫不严肃,还会若无其事发表意见,用颇显恶毒的言论评价诸人诸事。许多发言都令孩子大开眼界,发现还能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世上的人们。
对塞萨尔而言,这等喧闹听来恍如神迹,甚至胜过真正的神迹,令他愿意永世驻足此刻。
“会有个好结局的。”他说道,声音轻得只有塞希雅能听得见。
“上一个千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塞希雅摇头说,“如果当时有个好结局,如今我们就不会再次踏上漫漫旅途,不会一起站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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